第99章 番外-白明玄&皇甫玄 (1)
世間萬千好,抵不過那人一笑。——白明玄
糖炒栗子要熱乎着吃才好吃。——皇甫玄
1.
白明玄的出生是一個意外,他娘是天下最好的醫師,為尋一味藥誤入秘境,一見他爹便誤了終身。
他爹收下他娘為他制藥,他娘卻将催情的藥劑下在迷香中,春風一度有了他。
但白明玄從未見過他娘,那個女人許是死了,也許是離開了,總之消失得幹幹淨淨。
他爹是一個怪物,并非貶義的怪物。他總穿着紅色的衣衫在海棠樹下飲酒,無論春夏秋冬、晴天落雨,待喝空了手中的酒,便手中執着一柄斷劍,舞一場劍,醉倒在地,直到天明。
但白明玄亦知曉,他爹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他似乎什麽都知曉,每一日,皆有人将江湖的大小事,盡數報送給他。
白明玄也是個天資聰穎的孩子,他七八歲時,便能察覺到他爹的不同——他的容顏沒有一絲的變化,依舊是最好的模樣,背地裏嚼舌根的丫鬟一夜之間便消失幹淨,換來了新的嬌豔的女孩。
但他爹對女色沒有一絲性趣,他只是格外關注魔教教主的消息,白明玄曾偷偷翻看過下人遞來的信紙,關于魔教的消息來得最多,大多他爹也翻過。
待過了十歲,白明玄偶爾能與他爹下幾盤棋,他總是輸,輸得狼狽,有時亦忍不住情緒。他爹袒胸露乳側躺在榻上,像喝水一樣喝着烈酒,漫不經心卻讓白明玄的手掌不自覺地發抖。
“白明玄,你去了我書房?”
白明玄沒說話,他在思考是哪裏露出了破綻,明明每一封信都重新按原樣放好,連腳印他都仔細抹掉了。
“我在房頂上小憩,聽到罷了。”
白明玄攥了攥手心,臉頰卻鼓了起來,惹得他爹伸出手,捏了一把。
***
皇甫玄偷偷溜下了山,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潛伏進了下山的貨車裏,待車子下了山入了市集,又偷偷地滾了出來。
他颠了颠手心的銀子,開開心心地逛起了街,買到的第一件吃食,便是一袋糖炒栗子,足足花了他一塊銀子——很久以後,他才知曉,一塊銀子能買到很多很多的栗子。
他捧着熱乎的栗子,手指戳了戳,修長的手指碰了一下,燙得離開,又忍不住碰了一下,終于無師自通地剝了起來。
完整的栗子仁剝了出來,皇甫玄張開嘴,将栗子仁塞到了嘴裏,甜甜的,糯糯的,真好吃。
皇甫玄滿足地眯起了眼睛,感覺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很多年後,他依舊不愛分栗子給人,喜歡吃獨食,每當舌頭嘗到那一抹甜,心中便充滿了滿足,焦灼的心境,亦能平靜下來。
2.
白明玄贏得了許多人,卻贏不過他爹,譬如下棋,縱使他爹讓了他三子,又漫不經心地喝着酒,他依舊輸得徹底。
白明玄心中不服,屢敗屢戰,屢戰屢敗,他爹便回了一句:“你輸了才對,我太老了,而你還年輕。”
“你又有多老?”白明玄擡頭看他爹,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皺紋,時光仿佛格外優待他,叫他容顏不變。
“忘記了,”那人扯了扯嘴角,思考了一會兒,回他道,“太久了,我忘記了。”
白明玄摩挲着手中的棋子,問他爹:“爹,這世間真有長生不老的法子,叫容顏不滅,青春永駐?”
“有啊,魔教的魔功,練到極致,便可不死不老,永遠活下去。”
“可我聽聞,那魔功需要爐鼎,爐鼎難得一遇。”
“何必找什麽爐鼎,待魔教教主将要大成,吸了他的魔功便是。”
白明玄盯着他爹淺笑的臉,也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極為相似的笑:“爹便是靠着這個法子,活得那麽久,如今将此事告知予我,可有什麽吩咐?”
“魔教的少教主此刻正下山尋藥,你乃爐鼎體質,他定會帶你回去,至于要不要吸了他的內力,随你高興。”
白明玄整理了一下袖口,他試圖從他爹的臉上獲取更多的線索,卻什麽也抓不到。無論如何,能離開這裏,去外面看看闖闖總是好的。
至于那長生不老之術——他白明玄勢在必得。
白明玄做好了完全準備,收拾好行囊,同他爹告別,卻發現他爹又喝醉了。
紅色的衣衫鋪散在地,豔麗容顏叫人移不開眼,但美人的皮囊下包裹的是蛇蠍心腸。
白明玄不排斥用手段,但到底不願與他爹做同樣的人。但很多年後,他側過頭看昏黃的銅鏡,才恍然察覺他果然是那個人的兒子,流淌着同樣瘋狂的血。
白明玄到底有些不忍,便拿了毯子彎腰想為他爹遮一遮,卻聽他爹精準地喚了一句:“皇甫真,我不冷。”
白明玄頓了頓,“皇甫”這個姓氏極為罕見,與魔教脫不了幹系,皇甫真亦與魔教一位頗為出名的教主同名,結合他爹對魔功的熟稔、對魔教教主過分的關注,顯然是同一人。
皇甫真據說是個極出色的劍客,但他最出名的,便是同當時的武林盟主之間的兄弟情義。兩人不知曉對方的身份,相伴相游,引為知己。
到後來一切真相大白,皇甫真與武林盟主大戰七天,武林盟主落敗,他刀鋒一轉卻只割掉了盟主的衣袖,只道:“我在一日,便不會叫人殺你。”
那位盟主也是有趣,便拿了斷袖,寫了和解書,一分為二,暗地裏定好,若是争鬥也只在明面上,不做傷筋動骨之事。
這本是一段佳話,江湖中至今依舊流傳着皇甫真與那位盟主的故事。
但白明玄查閱典籍,卻發覺那位皇甫真死在壯年時,而幾乎是同時,那位武林盟主也消失得幹幹淨淨,無人知曉他是死了,還是退隐江湖了。
白明玄放下手中的竹簡,擡起頭卻撞見了他爹的臉。
他爹背着日光,懶洋洋地靠在門扉上,見他擡了頭,忽地笑了,親口道出了這故事的結局:“那位盟主發覺,皇甫真暗中豢養着男寵,他拔出了手中的劍,試圖一刀兩斷。”
“後來呢?”
“皇甫真囚禁了那位盟主,日夜與他交歡,後來有一日,皇甫真的幾個兒子發現了那個密室。
“他們發現了裏面的人什麽都沒穿,毫無反抗之力,就一起玩兒了一場游戲。
“他們打掃好了現場,清理了痕跡,晚上的時候皇甫真回來了,他什麽也沒有發現,只笑着道,他喜歡他。”
白明玄閉上了眼,他輕聲問:“後來呢?”
“武林盟主道,他也喜歡他。兩個人解除了誤會,皇甫真放出了他
“武林盟主殺了那些欺辱過他的人,他瞞着皇甫真,他不想殺他。
“但皇甫真還是發現了,他問他為何要殺了他的孩子。
“武林盟主說不出口,于是他們就開始打架啦,他們打了十天十夜,後來筋疲力盡,躺在了地上。
“皇甫真握着武林盟主的手,他說:‘就算你殺了我全家,我依然心悅你,舍不得離開你’。”
男人的臉上露出了短暫而真實的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盈滿萬千星光。
“他們在一起了麽?”
“在一起了。“
白明玄信了這個答案,因為男人的表情太過完美無缺,叫他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很久很久以後,白明玄才知曉了故事的結局。
魔教的長老為了給少教主報仇,在那一瞬間放了冷箭,魔教教主沒有聽到武林盟主的答案,本能地翻身去擋,那毒見血封喉,便連一句遺言也沒留下,死在了他心愛的人的身上。
而武林盟主被囚禁于密室中,受盡折辱折磨,最終吸盡了新一任魔教教主的內力,從密室中逃脫。
他挖出了他愛人的骸骨,碾磨成灰,吞入腹內,想随他而去卻發覺自己不死不老,仿佛一個怪物。
這怪物對世間萬千事,俱渾不在意,卻對魔教教主關注有加,既愛又恨。
3.
白明玄的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白海棠。
他一生順遂,縱使性癖與旁人不同,依舊為父母所寬容。
他一不該習武練功,便不會成為武林盟主。
二不該雲游四海,便不會遇到皇甫真。
三不該茍且偷生,便不會陷入畸戀,墜入地獄。
當他終于從魔教中脫身,身負罪與孽,趕回正道的時候,方才知曉因他久久未歸,正道之人竟暗中向他族人洩恨,殺了他全族上下老小,還将這樁事推給了魔教。
正道之人早就心懷怨恨,他們恨白海棠不敵皇甫真,落了下乘,更恨白海棠與皇甫真情意綿綿,讓武林正道淪為笑柄,便在得知他的死訊後,做下如此勾當。
白海棠手中執劍,血洗了數百人,他殺人殺得麻木而機械,失去了活着的欲望,如木偶一般。
他試圖以死殉情,卻發覺自己百毒不侵、刀槍不入,細小的傷口亦會迅速複原——他成了個不死不老的怪物。
人總是要有個念想,方能活着。
偌大的江湖,白海棠卻找不到半點親緣,但有一日,他查到皇甫真尚有血脈留在世間,便無法控制自己,親自前去将人領了回來。
白海棠養他長大,教他武功,助他重掌魔教,他卻道:“我喜歡你,海棠。”
海棠花開得極豔,白海棠顫了顫眼,他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抓緊了他的心髒,便輕聲回道:“我拿你當孩子罷了,莫要再說胡話。”
那少年轉過身,砍斷了身後的海棠樹,拂袖而去,轉眼後宮內多了無數男寵,他便夜夜相歡。
白海棠只覺無趣,便欲離開此地,尋一處安寧過退隐時光,那少年深夜前來送別,情真意切,卻在白海棠轉身時,提劍捅進了他的後背。
劍穿透身體,卻未帶出一滴血,那少年駭然後退,連稱怪物,白海棠便咽下了口中的血、眼中的淚,拔出了胸口的劍,轉身言笑晏晏:“好歹我養了你十餘年年,自然舍不得殺你,你姬妾如今已身懷六甲,便叫你的兒子,随我玩兒玩兒吧。”
那人點了頭,眼中的眷戀盡數退去,白海棠便從容不迫向前走,每一步,眼前都閃過兩張臉。
他恨皇甫真,他愛皇甫真,他已知曉,他活着的時光,與世間唯一的勾連,便是皇甫真留下的東西,許是回憶,許是魔教,許是流淌着他的血的人。
白海棠帶大了那少年的兒子,滿足了他的野心,叫他弑殺親兄,登上了魔教教主的位置,又同他約定,待他生了孩子,便送一個予他玩。
魔教內的海棠花,還是那年皇甫真為白海棠種下的,一代又一代,開得極豔。
白海棠很喜歡養孩子,他喜歡孩子從天真無邪一點點便得成熟,他在那些孩子的身上找皇甫真的影子,初始還帶了一點情欲,到後來便無欲無求,只是單純地追尋記憶。
而那些孩子,許會愛上他,更多的都是憎惡他。
白海棠曾問過一個孩子,為什麽會憎惡他,他問這個問題時,胸口正抵着那人的劍,他只是單純地好奇,那孩子卻涕泗橫流,很難過的模樣。
那孩子道是嫉妒,嫉妒白海棠永遠不死不滅,坐擁所有人想要的東西,白海棠知曉他在撒謊,卻不願意多問一句,他向前挺了挺胸膛,讓劍穿透心髒。
他笑得溫溫和和、如沐春風,他道:“你心痛麽?”
那孩子竟笑着點了點頭,拔出了劍抹了自己的脖子,白海棠阻攔不及,竟叫那人真的死去。
後來,白海棠處置那孩子的遺物,才發現一卷裝訂好的畫冊,每一頁,俱是他的容顏,待到最後一頁,冰冷多年的心髒,竟也微微顫抖。
——心悅君兮,心悅君兮。
便燒了那畫卷,也燒了微微心痛的那一瞬。
4.
這些過往白明玄并不知曉,他只是輕車簡行出了山谷,開始闖蕩江湖。
話本上道江湖險惡、人心難測,又道武林高手叢多、遍地毒藥,但在白明玄接觸下來,只覺這江湖人俱是蠢笨、資質驽鈍之徒,高手亦少之又少。他開始覺得乏味,百無聊賴地救起了人,沒過多久,便闖出了名號。
一日,白明玄偶遇江湖四大毒門鬥法,見中毒之人哀號打滾,只覺礙路又礙眼,順手細心救治了一番,竟解了四大毒門的毒,就此聲名大噪,成了江湖第一的神醫。
陸陸續續有諸多人試圖尋他,白明玄不耐煩極了,便使了易容之術,低調行事起來。
一日他走到岸邊,欲乘船渡江,天熱偏晚,船工便坐地起價多要銀錢,白明玄眉頭緊蹙,正欲拒絕,卻聽身後傳來一聲:“船工不要走!帶帶我~”
白明玄轉過身,便見一個白衣少年背着大號的包袱,單手捧着什麽吃食,小跑了過來,他的臉頰蒙上一層細細的汗,眼睛又大又明亮,最吸引人的是他看起來很好捏的臉頰。
白明玄的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帶了笑,調侃道:“這船我租了,莫要跑了,我們要走了!”
話音剛落,只見那白衣少年輕點足尖,直接“飛”了起來,下一瞬,他便落在了船頭,笑道:“美人,渡我一程吧,好不好~”
白明玄險些繃不住臉上那張易容的臉,掙紮道:“公子謬贊了,在下相貌平平,當不得這句美人。”
那公子卻湊了過來,近到白明玄要強壓着才能控制住防衛的本能,卻聽他道:“你根骨很好看,作什麽要易容啊?”
白明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活了十五年,第一次感受到了無話可說的痛苦。
他該殺了這個叫他不痛快的人的,但偏偏又生不出一絲殺意來,便只能冷着臉,後退了一步,幹脆不說話了。
那公子卻不管不顧,開了口中的袋子,“咯吱咯吱”地剝起栗子來,栗子還是熱乎的,甜膩的香氣彌散而出,縱使白明玄口腹之欲不重,亦有些招架不住了。
過了一會兒,咯吱聲響停止,白明玄的眼前便多了一只白嫩的手,手心裏是幾顆好看又好吃的栗子仁,那公子笑嘻嘻地說:“請你吃栗子啊!”
白明玄看了一會兒那人的眼睛,伸出手,拿了一顆栗子仁,咬進了嘴裏。
很多年後,白明玄依舊記得,那甜甜的栗子香和淡淡的滿足感,除了他詭谲的父親,這個送栗子的男人,是第二個不帶目的地待他好的人——或許就是在那一瞬間,情根深種。
5.
二人渡過了這江,白明玄掏出了錢袋,正欲付錢,身旁那人卻幹脆扔過去了一錠銀子,笑得露出了酒窩:“船家,夠了吧?“
白明玄抖了抖眼皮,壓下了心中突生的煩躁,對那船家道:“找錢。”
“這位大人給的錢剛剛好,哪裏要找錢。”
白明玄正欲同這人“理論”一二,肩上卻束了一道力,腳下一空,便離了船。
白明玄正欲反抗,又想起身後的追兵,便遲了一瞬,硬是被人帶到了床上,待到了岸上再轉頭看,哪裏能見那船家的影子。
他心中憋悶,正欲将那公子推開,肩膀卻驟然一沉,那人竟趴在了自己的身上,嘴唇泛紫、臉色蒼白,竟是中毒了麽?
白明玄正欲将人推開,卻瞥見了那人嘴角的栗子碎屑,便冷哼了一聲,将人背在了肩頭,從容向前走。
白明玄在碼頭邊租了一間小屋,為那人把脈,一摸脈象便“咦”了一聲,那人中的竟不是常見的毒,而是一種未知的毒,原有的三分興趣便成了十分,于是耐着性子住了下來,日夜調配藥方為人解毒。
白明玄喜潔,不僅自己收拾得幹幹淨淨,那公子躺在床上,他也要将人剝個幹淨,用濕棉布擦得幹幹淨淨。
那公子看起來瘦弱,脫了衣服身上卻緊貼着一層薄薄的肌肉,線條極好,連胯下那處也頗大,白明玄蹙着眉,用刀片将周圍的黑毛剃了個幹淨,又用了特制的藥水抹了一層,确保不會再長才舒了口氣。
換下的衣服扔到了水盆裏,白明玄又花了銀錢買了衣服,重新将人裹好。他不知道為何要對這人那麽好,心中想做便去做了。
他出了山谷歷練,除非情形危急,是不能聯絡白海棠的人的,身旁最開始還有跟着保護的人,後來也不見了蹤影。
白明玄配着藥,心中考慮着待那人醒來,要做一番調查,若查出沒什麽問題,自然可以相交,若有些問題……白明玄狠狠地碾壓了一下中藥葉子,那便下一道難解的毒,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明玄試了三十道藥,終于配出了解藥,服人喝下。那人醒來時,白明玄正在洗衣服,白嫩的手揉搓着衣裳頗有些吃力,再一擡頭便見人悄無聲息地倚在門口,虛弱道:“美人,有吃的麽?”
白明玄攥緊了衣裳,手指的骨頭都咯吱作響,他壓了壓火,回了一句“沒有”,卻換來了那人的一聲笑和一句輕輕的“謝謝”。
細微的涼意觸碰着手指尖,白明玄放下了手中的衣裳,起身扶起了那人的肩膀,他神色淡淡,卻道:“我叫白明玄。”
那人毫不客氣地将大半的重量壓在了白明玄的肩膀上,輕聲道:“我名字裏也有一個‘玄’字,倒是有緣了。”
白明玄正欲回幾句,肩膀卻驟然一沉,緣是那人終于撐不住,又暈了過去,便幹脆将人打橫抱起,送進了房內床上,再渡以金針,以消餘毒。
再之後,那公子又醒來幾次,每一次都是說幾句話便昏睡過去,倒是精神越來越好了。
直到有一日,那人醒來後欲如廁,卻發現了胯下的不對,便踉跄着走回了房間,但見白明玄正在盛粥,殺意與怒火竟一下子去了大半,連質問也變得綿軟:“這些時日,多蒙白公子照顧,只是白公子照顧的範圍,也太大了些。”
白明玄卻将兩碗粥盛好了,又用刀切了一小塊鹹菜碎,才道:“為了給你施針清理的毛發,很快便會長回來,你又不是女子,又何必在意。”
一句話便堵得那人說不出話來,只得坐在桌子旁生悶氣,白明玄将粥推到了那人的身邊,又擡手指戳了下人酒窩:“不生氣了,好不好?”
那人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洩了繃着的氣,正欲說話,卻見白明玄已經拿筷子,夾起了鹹菜碎。
那鹹菜碎味道好極了,一頓卻只能吃少許一點,大部分都進了白明玄的胃裏,玄公子放下了一時之氣,伸筷子便去夾,之前的一點小摩擦,便輕飄飄地過去了。
養了足足一個半月,白明玄欲離開此處,身後卻跟着已經病愈的那人,白明玄也知曉了那人的全名——皇甫玄。
初始知曉這名字時,白明玄蹙了下眉,很輕,但還是被皇甫玄捕捉到了。皇甫玄便解釋道,自己乃是魔教那支的遠親,雖然同姓,但沒什麽關系。白明玄表面相信,私下裏還做了一番調查,調查的結果與皇甫玄所說的大體一致,細微處有些不同——這也正常,完全一致的必定是謊言,大體一致細節出錯的,才符合人之常理。
白明玄與皇甫玄便就此作伴,相伴出游,他二人闖過無極山崖下的無極劍陣,以二人扛過了一百單八人,亦同行邁入文慧峰,破了那百年未曾破解的棋局。
白明玄聲名大噪,但皇甫玄卻總愛隐于背後,不大愛出風頭,兩人每次勝利之時,皇甫玄總愛買一口袋栗子,吃掉一大半,分一小半給白明玄,兩人交情愈發深厚,到了同吃同住同行的地步。
6.
白明玄與皇甫玄二人縱橫天下,終于吃了苦頭,竟中了他人的陷阱。
白明玄能解天下大半的毒,卻沒有涉獵過食物的組合,幾種分開吃無毒的食物搭配在一起,便能叫人中毒瀕死。
他與皇甫玄因此被他人擄走,醒來時身體酸軟,身上卻無一絲束縛。
皇甫玄睡在寬闊的石板上,耳畔傳來嘩嘩水聲,白明玄屏住呼吸順着聲音看去,便見牆上多了數個孔洞,正在向內湧水,不多時,腳下便多了一攤水,他下意識地向上看,亦很容易看到了頂端的大洞,約莫有兩人高,但牆壁插着密密麻麻的尖刀,刀刃泛着青光,似塗了劇毒,白明玄自己不會水,據他所知,皇甫玄亦不會水。
他揉了揉手腕,依舊是酸軟無力的,縱使水向內湧,再算上浮力,依舊沒有能保全自身的把握,更大的可能會被淹死在這洞xue中。
白明玄彎腰扶起了皇甫玄,朗聲道:“可有高人在,有何條件,大可直說。”
一連說了三遍,卻無人應答,白明玄擡頭看那碧藍的天空,心中難免急躁起來,恰在此時,皇甫玄悠悠轉醒,還揉了一把迷蒙的眼睛,只道:“你抱着我作甚?”
白明玄恨不得将這人扔進水裏,但手卻不受控制地抱得更緊了些,皺眉道:“你可會水?”
皇甫玄看了一眼四周,又擡頭看了一眼上頭,回道:“不會水,但我想了個法子出去。”
“什麽法子?”
“踩着你的肩膀,你直起身,我便能出去了,待我出去,再來救你。”
“好。”
白明玄答得如此果斷,倒叫皇甫玄挑了挑眉梢,調笑道:“不怕我上去了直接走了,不去救你?”
“莫要再廢話,快上來。”
白明玄自然是不怕的,他聞到了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海棠花香,便知曉若自己真的陷入絕境,他父親暗中為他留的人總會将他救出,只是若真到了那個地步,眼前的人……許是留不住了。
白明玄無意識地盯着皇甫玄,引得皇甫玄心中微顫,他亦騙了白明玄——他是會水的,不過想借這個機會,試探一二,白明玄答得如此果斷,倒讓他生出了一絲愧疚來。
皇甫玄伸手直接将白明玄背了起來,眉眼彎彎露出酒窩:“你比較輕,踩着我先上吧,待你上去,再來拽我。”
白明玄正欲拒絕,臀上卻驟然一疼,他的眼眸微微睜大,滿滿都是不可置信,卻聽那人道:“快上來,水流越來越快了,乖。”
最後一字擦過心扉,讓白明玄整個人都戰栗起來,他踉跄着向上爬,雙腿卻酸軟得厲害,待站到了皇甫玄的肩膀上,雙腿戰戰搖搖欲墜。恰在此時,雙腿被一雙手死死箍住,白明玄低下頭,恰好看見皇甫玄唇角的笑。
皇甫玄笑道:“不要怕,我托着你呢。”
白明玄便真的不怕了,他站直了身體,踮起腳尖伸長手去夠洞xue的邊緣——他夠上了邊緣的泥土,吃力向前一撲,許是踩得重了些,腳下驟然一空,伴随着“撲通”聲響,卻聽那人道:“莫回頭,向前爬。”
白明玄本能地向上爬了幾步,轉過身開始脫衣裳搓繩子,環顧四周未見能束繩索的地方,再低頭卻見皇甫玄靠牆站在水裏,沒過胸口的水面滲出了鮮紅的血,緣是剛剛白明玄用了力,皇甫玄站得不穩,一個踉跄,不只跌倒,更被帶毒的刀刃劃傷。
白明玄向下垂了衣服束起的繩子,皇甫玄卻笑着說:“你走吧,莫要管我。”
他邊說邊吐血,臉色蒼白如紙,偏生笑得好看。白明玄紅了眼,他在掙紮——掙紮要不要暴露暗中之人,他知曉皇甫玄會因此得救,亦知曉這段無憂無慮的旅程,便會就此成空。
他愣愣地看着皇甫玄,皇甫玄亦笑着看着他。
白明玄像瘋了一般,跳下了水中,緊緊抱住了那個笑着的人。
皇甫玄愕然地止住了笑,他道:“你不該下來。”
“閉嘴,”白明玄撕開了那人的衣裳,将懷中的藥拼命向上撒,又咬破了牙齒間保命的囊袋,幹脆利落地吻上了皇甫玄的嘴唇,将藥汁渡了過去。
皇甫玄太過驚訝,驚訝到忘記了反抗,他盯着近在眼前的美人,視線劃過他臉頰的淚,便能聽到心髒“撲通撲通”的聲響。
他,好像,平生第一次,有了心動的感覺。
白明玄欲行急救之事,卻發覺無法中止這個本不該存在的吻,皇甫玄單手捧着他的臉,吻得宛如眷侶。
冰涼的水慢慢向上沒到了脖頸,白明玄想要掙紮卻無法掙脫,他撞進了皇甫玄的眼,那眼裏只有他,真真切切滿滿俱是愛戀。
那一瞬間,白明玄想,他同皇甫玄一起去死,也無所畏了。
但下一瞬,皇甫玄卻抱着他一起漂浮起來,皇甫玄緊緊地束着白明玄,身體卻像一條靈巧的魚,順着不斷上湧的水向上漂浮,二人的臉頰一直浮在水上,不多時,便輕輕松松地離開了洞xue,再一個縱身,搭上了平坦的地面。
皇甫玄壓着白明玄的身體,兩人的唇齒依舊相連,濕漉漉的衣服遮不住體溫,白明玄眼裏帶笑,皇甫玄亦如此,本該發生什麽的時候,皇甫玄卻驟然暈倒,緣是餘毒未消。
白明玄輕輕地嘆了口氣,抱緊了皇甫玄,他的嘴角猶帶笑容,卻見一人身着紅衣,驟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抿了抿嘴唇,便喊了一聲: “爹。”
他爹,白海棠卻笑着道:“你懷裏的人,我也想要。”
7.
白明玄不認為白海棠口中的“想要”,是想同皇甫玄在一起的意思。
他低頭看了看皇甫玄沉睡的臉,斷然道:“他是魔教教主之子?”
白海棠笑了笑,這便是肯定了。
白明玄竟也不覺得驚訝,他一直有所懷疑,只是後來實在喜歡皇甫玄,便壓着心中疑窦,只貪半晌歡愉。如今真相大白,雖有被隐瞞的不悅,卻也算松了一塊石頭,便又道:“爹,這人已是我的了,您莫要同我搶才是。”
白海棠向上拉了一把滑到臂膀的衣衫,仔仔細細地瞧着皇甫玄的臉,答道:“他長得很像那個人,我也很喜歡。明玄,你要同我搶麽?”
白海棠的話中不帶一絲威脅,甚至是和善的,白明玄卻死死攥住了皇甫玄的衣衫,臉上亦帶着溫柔的笑,回道:“明明是您叫我去尋他,去同他在一起的,出爾反爾,兒子會難過的。”
“哦,原來是這樣,”白海棠不知何時,已走到了白明玄的身前,他彎下腰,拍了拍白明玄的肩,又拍了拍皇甫玄的臉,笑着又道,“明玄,你還會吸了他的魔功,換來長生不老麽?”
白明玄抿了抿嘴唇,他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這是個聰明的回答,無論此刻說會還是不會,都容易激怒白海棠,造成他不想遇見的後果。
白海棠神色淡淡,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只俯下身吻了吻皇甫玄的嘴唇,一觸即離,短暫得像是幻覺。
他擡起了上身,伸手搭住了白明玄的拳頭,輕易将他的手指掰開,露出豔紅的掌心,又極為熟稔地取出了傷藥,抹平了掌心的傷口。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這皇甫玄亦不是什麽良人。”
白明玄縮了縮手指尖,他答道:“他很好,我和他在一起,很快活。”
白海棠像沒聽見一般,将藥瓶随意扔到了白明玄的懷裏,他伸手拉了拉又一次滑下的衣衫,轉身向前走去,不過三步,便不見了蹤影。
白明玄照顧了皇甫玄數日,皇甫玄終于醒來,兩人相互扶持踉跄地出了這片荒地,皇甫玄在路上告知白明玄,他乃魔教之子,并向他提出了一起回教的邀請。
白明玄刻意遲疑了數日,逼得皇甫玄拿栗子賄賂他,方才答應。二人縱馬前行,一路話語不多,卻連眼神亦能尋出默契,有時路遇黃昏,便并排勒馬,相伴看晚霞美景,相視一笑,心中俱是甜蜜。
兩人回了魔教,魔教現任教主皇甫明正在閉關修煉中,皇甫玄便胡亂做主,将偌大的院子分給了白明玄,又囑咐人移植來諸多藥材,更開放了魔教一半的藥材庫供給白明玄使用。
白明玄住進了皇甫玄給的院子,極為自然地用皇甫玄給予的東西,對平日來院落的皇甫玄态度一如從前,比友人更親昵些,卻并無什麽暧昧。
皇甫玄也像是忌憚着些什麽,想要親昵卻又隔了一層。白明玄暗中觀察了數日,便知曉皇甫玄是猶豫爐鼎之事,他怕挑開了這層暧昧的紗,未來的一切便不可控——他不可能放棄爐鼎,便一定會負了白明玄。
白明玄哭笑不得,內心又無比柔軟,便待那魔教教主出關之時,自己表明乃是爐鼎之身,欲自願成為皇甫玄的爐鼎。
卻不想皇甫玄幾乎氣炸了,直接擄了白明玄出了大殿,又将人壓在樹上吼道:“你那麽醜,我才不會叫你當我爐鼎!”
白明玄強忍住笑,他偷偷伸出手,去撓皇甫玄的腰,皇甫玄卻機警地避開了。
白明玄微微揚起頭,輕聲道:“皇甫玄,我喜歡你呀。”
皇甫玄的臉頰驟然變得通紅,他別過頭,卻露出了通紅的耳垂,倔強道:“那也不成,你怎麽能當我的爐鼎。”
8.
白明玄笑得溫溫和和,眉眼間幾分風流倜傥,湊了過去親了一下皇甫玄的臉頰:“當了你的爐鼎,以後就能和你一直在一起了。”
“爐鼎身份下賤,又要過層層考察,你做什麽作踐自己。”
“我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