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番外-白明玄&皇甫玄 (4)
前行。馬車走得平穩,白明玄的心境卻不穩了,隔着單薄的窗簾,除了馬蹄聲與車輪輾軋過的吱啞聲,亦能聽到皇甫慶極小的哼聲。
那是一個極生的調子,白明玄卻能聽得出,那是西域人求偶的調子,皇甫慶哼了一遍又一遍,像道了一遍又一遍的喜歡。
馬車終于聽了下來,皇甫慶打起了簾子,極為自然地伸出了手。
白明玄低頭看了一眼那雙白嫩的手,終究沒有拒絕,握着慶兒的手下了馬車。
皇甫慶攥緊了手中的手,拉着白明玄向前,越過一段極短的山路,眼前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片不大的桃花林,卻有無數花燈點綴其間,亮得耀眼。晚風拂面,帶來點點桃花香氣,白明玄抿了抿唇,道了一句:“好看。”
緊握的手心卻出了點點汗意,不知道是白明玄的,還是皇甫慶的。
皇甫慶的臉卻在燈光映襯下變得通紅,他道:“我一直有一個心願。”
“什麽心願?”白明玄含笑去問,似在鼓勵。
“想抱着你飛,像小時候你抱着我那樣。”皇甫慶說得通順,卻忍不住攥得更緊了一些,像是在害怕人勃然大怒,轉身離開似的。
白明玄收攏了嘴角的笑,就在皇甫慶以為他會拒絕的時候,輕聲道:“好呀。”
下一瞬,手腕驟然受力,他撞向了皇甫慶,卻又被皇甫慶打橫抱了起來。
皇甫慶松開了他的手,提了內力一躍而起。
“明玄,摟住我。”
白明玄的指尖竟在顫抖,他閉了閉眼,便擡起手,摟住了皇甫慶的脖子。
耳畔是唰唰的風聲,多年未曾如此作态,躺在他人的臂彎裏,脆弱卻安心。
皇甫慶一直在飛,亦一直在笑,白明玄緊閉着雙眼,他亦不惱,待笑夠了,便輕輕地哼那極生僻的小調,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告白。
我喜歡你呀,我喜歡你呀,縱使我知曉我不該喜歡你,縱使我知曉你溫柔的表面下,包裹着蛇蠍心腸。
這一夜過得太快,白明玄中途小睡了一會兒,待醒來時,卻依舊在皇甫慶的臂彎裏,耳畔依舊是唰唰的風聲。
他的眼皮輕輕地動了一下,似要睜開,卻驟然察覺到了皇甫慶的靠近,他們近到能觸碰到彼此呼吸的溫熱,皇甫慶卻不知為何,不願再靠近一步。
白明玄攥了攥手心,擡頭欲吻,卻只得了輕輕觸碰的一瞬,皇甫慶抽身而出,沙啞道:“天亮了。”
白明玄睜開雙眼,便見朝陽升起,日光盡數灑在皇甫慶的身上,他眼底盡是滿足,正在笑,卻像是在哭一般。
他道:“夠了,我們該回去了。”
白明玄點了點頭,兩人終于落地,白明玄站穩了腳跟,皇甫慶轉身去查看馬車,那一瞬,白明玄的心裏,竟是不甘和留戀的。
二人回了魔教,便在門口道別,白明玄回到室內,卻見皇甫玄躺在床上,手中正在侍弄半勃的孽根。
皇甫玄微微擡起頭,嘲弄道:“睡過了?”
白明玄從容褪下了外衣,他道:“睡過又如何?”
皇甫玄面上亦看不出情緒,只道:“真髒。”
“比不得你,”白明玄回敬了一句,卻極為自然地爬上了床,彎腰俯在了皇甫玄的雙腿之間,低頭含住了半勃的孽根。他的動作自然而娴熟,并不以此為恥,待那孽根終于徹底擡頭,便任由皇甫玄将他掼到了床上。
貫穿的疼痛伴随着熟悉的快感,白明玄攥緊了床單,承受着熟稔的沖撞,他擡起頭看向床頂的流蘇,眼前閃過的卻不是當年皇甫玄的臉——他像還在桃花林間,聽着耳畔的風聲,看着皇甫慶嫣紅的臉。
性事終于中止,冰涼的液體灌進了身體深處,皇甫玄漠然道:“那斷情水,給慶兒用一份吧。”
白明玄回過神,噙着笑道:“憑什麽?”
皇甫玄抽出了孽根,将沾染着濁液的孽根貼在白明玄的臉頰上,多了幾分狎昵的味道。
“張嘴。”
白明玄靜靜地看着皇甫玄,忍住本能的惡心,張開了嘴唇。
憑什麽?
憑他愛的人是皇甫玄,他永遠不可能真正拒絕他。
20.
白明玄的斷情水,是根據斷情水的解藥做出的,藥童試了試,無一幸免,俱失去了與情愛相關的記憶。
白明玄瞧着皇甫慶喝了那斷情水,亦聽到了他那句略帶忐忑的問:“你……喜歡我麽?”
我喜歡你,但也只是喜歡罷了。
皇甫慶驟然傾倒,白明玄正欲去接,卻比不得暗中窺視的皇甫玄。
皇甫玄抱着皇甫慶的腰身,開口道:“做得不錯。”
白明玄本該笑着回幾句的,張了口,卻一句也說不出了。
他才恍然意識到,他是難過的。而這難過,不是因為皇甫玄,而是因為皇甫慶——那個會抱着他飛來飛去,偷偷地希望他過得好一些,連告白都不太敢的少年,再也見不到了。
他殺死了他。
白明玄渾渾噩噩地回了自己的院子,他擺開了棋盤,手中執子,卻從晌午枯坐到夜半。眼前充斥着那孩子的模樣,從許久以前的小娃娃,到最後一次轉身的笑顏。
他的眉毛,他的眼,他笑起的酒窩,他溫暖的嘴唇……白明玄回過神來,手指驟然一松,黑色的棋子滾落在棋盤上,小幅度地彈了一下,卻是——落子無悔。
待再相見,皇甫慶只生疏地行了個禮,回了一句“白先生”。他真真正正地忘了一切,連些許邊角,都沒有留下。
那一夜,皇甫玄在性事上頗為粗魯,待一切終止,白明玄的身上幾乎全是青紫。
皇甫玄不知為何,沒有像過往一樣起身洗浴,難得抱住了白明玄,将他的頭壓進了自己的胸口。
白明玄本以為自己會高興得幾欲哭泣,卻莫名煩躁和厭惡,他閉上了眼睛,笑道:“你像是很高興。”
“你卻不怎麽高興。”皇甫玄的吻落在了白明玄的發頂,帶着些許溫情脈脈。
“皇甫玄,”白明玄靠近了皇甫玄,用舌頭舔了舔人胸前的軟肉,“我弄丢了慶兒,我很難過。”
“見你如此難過,”皇甫玄的手掌順着白明玄的脖頸沿着脊柱下滑,輕易地揉捏上半邊渾圓,他頓了頓,複又答道,“我心裏是暢快的。”
——見你如此難過,我心裏是暢快的。
白明玄尚未辨明心裏的想法,皇甫慶已然恢複得差不多,随他父親下山去了。他的性子驟然變得懶散,莫說教中事物,連暗裏的消息都擱置不提,不願去看。
每日下棋品茗,撫琴畫畫,倦怠時便躺在軟塌上,越過屋檐去看天邊。
白明玄不過頹廢了數十日,卻不想突生變化,待消息收納回時,皇甫玄已殺了蘇家上下,正在返程的路上,幸而皇甫玄并未殺了蘇風溪,也不知是偶然為之,還是刻意為之。
白明玄提筆寫了一封書信,言明了蘇風溪的身世,委托暗衛迅速遞出,又過了數日,終于收到了皇甫玄的回信。
“放心,我不會殺孟昀的孩子。”
白明玄燒了這封信,第一次生出幾分後悔來。十餘年來,他并未對當年換子之事生出半分愧疚,如今事情暴露,第一個擔憂的,竟是皇甫慶。
這麽多年,皇甫玄待皇甫慶的态度莫名,白明玄擔憂皇甫玄會向皇甫慶下手,倒是不怎麽擔心自己——他清楚皇甫玄不會希望他過得好,亦清楚皇甫玄是舍不得殺他的。
又過了數十日,皇甫玄、皇甫慶連同蘇風溪一起回了魔教,白明玄站在高階的最上端,見一行人自遠處來。
皇甫玄面無表情,心情談不上好,亦談不上壞。皇甫慶的眼睛盯在了身旁白衣少年身上,那白衣少年話不多,帶皇甫慶轉過頭時,卻會偷偷看他,一見便是一對初生情愛的情侶。
白明玄的衣衫被冷風卷起,他想起十餘年前,他也是站在這裏,看着皇甫玄與孟昀一起自遠方來。他們情真意切、恩愛纏綿,而他不過是個過客。
那些情誼與過往,一杯斷情水做了決斷。
白明玄便低下頭,用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指尖,十根手指不過擦了六七根,卻聽馬蹄聲驟然放大,他擡起頭,便見皇甫玄策馬而來,輕易地抓住了他的衣衫,将他掼上了馬。
白明玄的身子砸得生疼,勉強在馬背上坐穩,後背緊貼着皇甫玄的胸膛,耳畔除了風聲,還有皇甫玄的呼吸聲。
他聽他道:“白明玄,你總在騙我。”
“你比較好騙,”白明玄的手摸了一把馬的脖子,那馬兒卻戰栗似的抖了抖,放慢了腳步,“你讓我難過,我便讓你也難過。”
“該殺了你的。”
“我也該殺了你的,只是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濕熱的吻落在了發頂,皇甫玄的聲線平靜無波:“慶兒是個好孩子,莫要再招惹他了。”
白明玄深深吸了幾口氣,終于答道:“好。”
21.
白明玄絕了招惹皇甫慶的心思,卻忍不住将蘇風溪收作了徒弟,耐着性子教上一二,這一教便免不了幾分刻意,叫蘇風溪沾染了幾分自己的氣息,有時候見蘇風溪與皇甫慶相攜而來,竟也會生出些恍惚——分不清蘇風溪是蘇風溪,還是他的影子。
皇甫慶與蘇風溪情誼愈發深厚,但當年蘇家之事,到底是一個隐患,這個世界從來都不可能有不被戳破的秘密,白明玄深以為然,他便将此事拿去與皇甫玄商讨,卻換來皇甫玄詫異的一嘆:“你竟擔憂起他二人來了,倒是荒謬”
“一個是我的養子,一個是我的徒弟,我自然會擔憂他們,倒是你,當年沖動行事,埋下了禍根。”
皇甫玄倚靠在窗邊,手指捏碎了栗子殼,又将栗子仁塞到了嘴裏,含糊道:“怪不了我,當時那道士說得頗有玄機,想要救慶兒,便要殺了蘇家上下,左右那蘇家包藏禍心已久,又參與了當年調包之事,殺了便殺了。”
“單純一個預言,總不至于叫你連夜去殺人,莫要诳我。”
“慶兒身上有蠱蟲,殺了蘇家上下,滅了其他蠱蟲的飼主,方能平複一二。”
白明玄原本在軟塌上揉頭,聽到這句豁然起身道:“莫要诳我。”
“騙你做什麽,那封信看過便看過了,送信的道士,卻說慶兒危在旦夕,我親自去了蘇家,在蘇家的海棠園裏發現了蠱蟲的蟲卵,再經過一番調查,發覺果真如此,便下了殺手。”
皇甫玄說完這番話,掰開了幾顆栗子順手扔給了白明玄,心情極好的模樣。
“那道士定是有人指使,慶兒身上的蠱蟲,許是他來時下的。”
“不,是蘇夫人胎裏帶的,”皇甫玄答得有些漫不經心,“蘇家的蠱蟲,也盡數是蘇夫人下的。”
白明玄想要尋一些理由反駁,卻再清楚不過,皇甫玄沒有理由欺騙他,想了片刻才道:“為子下蠱,許是為了強身健體,為蘇家上下下這蠱蟲,又是為了什麽?”
“初始是為了迅速提升功力,蘇家主母對蘇家家主一往情深,便偷偷去幫他,”皇甫玄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嗤笑出聲,“後來,那女人終于發現她的愛人并不喜愛她,便不再平衡蘇家上下的蠱蟲,我不去殺他們,他們也活不了多久了。”
“你去蘇家時,便知曉蘇風溪才是你真正的孩子?”
“蘇家主知曉我會殺他,他以為告知我所謂的真相,我便不會下手。”
“哦?”
“他換了我的親子,觊觎我的妻子,該殺。”
白明玄将手中的栗子咬進了嘴裏:“你不殺我,看來是很喜歡我了。”
22.
白明玄這句話道得自然,皇甫玄卻頓了頓,他擡起手,指尖戳了戳白明玄的臉頰,又猛地縮了回去,只漠然道:“我殺不了你。”
是殺不了他,還是不想殺,皇甫玄的心底知曉答案,卻不願顯露。
白明玄卻眼波流轉,似有萬般情誼,笑道:“既然喜歡我,為何又不說?”
“莫要癡心妄想。”皇甫玄的眼中是無盡的寒冰,看白明玄與看死物毫無分別,剛剛相觸的一瞬仿佛真是癡心妄想的錯覺。
白明玄向前一步,踮起了腳尖吻上了皇甫玄的嘴唇,二人纏綿地吻着,卻忘不掉過往的背叛與苦楚——更像是一種自虐。
一夜沉淪,白明玄将衣衫件件套上,蹬上了柔軟的靴子,便叮囑暗衛做了一番布置,故意放出線索,叫蘇風溪查出消息是假後打消疑慮。
他瞧着蘇風溪與皇甫慶在一起,竟也莫名歡喜,總覺得自身的遺憾亦得了幾分彌補。但皇甫玄那日雖未多言,卻以實際行動告知,他是反對皇甫慶與蘇風溪在一起的。
白明玄不解,便問緣由,皇甫玄纏着琴弦道:“他二人隔着血海深仇,縱使情濃時不作計較,待情愛稍減,便會生出無盡怨恨,本來心中便有刺,這刺永久拔不出來,便會戳得遍體鱗傷。況且那蘇風溪自诩蘇家最後一人,總有留下血脈的心思,慶兒天真爛漫,決計不會容忍,早晚生出龃龉,不如早些斷了。”
“你句句為慶兒着想,卻是忘了,蘇風溪才是你的親子,他在外漂泊多年,你倒是心狠。”
皇甫玄低頭看了看白明玄,終是将心底話盡數壓在喉嚨中,只漠然道:“慶兒是我唯一的孩子。”
白明玄無從說服,便遣人叫來蘇風溪,向他詢問之後打算,卻不想竟被皇甫玄說中,蘇風溪沉迷情愛之中,竟真的未多作打算,他将個中環節細細掰開揉碎說與蘇風溪聽,蘇風溪細想了數日,果然想開,又同皇甫慶膩在了一起。
皇甫玄許是着急了些,竟叫皇甫慶前去白明玄的房裏,要白明玄教他行雙修之法。白明玄抿了一口茶,哂笑道:“你莫不是瘋了,做出這等安排。”
皇甫玄背對着他,卻道:“你與慶兒早有勾連,如今得償所願,不是正好?”
“為了不叫慶兒與蘇風溪在一起,你寧願叫他同我在一起?”白明玄落下茶杯,緩步走到皇甫玄的身後,“不過是父輩的恩怨,孩子總歸是無辜的,瞞着他們便是,就叫他們在一起吧。”
皇甫玄的後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棵執拗的松柏,只答道:“長痛不若短痛,我不想叫慶兒同我一樣。”
白明玄正伸出手,想從背後抱住皇甫玄,聞言卻止住了手,他的眼前驟然模糊,便有冰涼的水奪眶而出,滑過臉頰落在唇邊,他亦笑着回道:“我殺了我爹,為你報了仇怨,這麽多年,你還邁不過麽?”
“你父親殺我父親,你騙我多年,辱我發妻,換我親子,叫我如何邁得過?”
白明玄的手微微顫抖着,卻向前一撲緊緊地抱住了皇甫玄的腰身,他知曉今日是放縱了,卻不想做收斂和僞裝。皇甫玄卻用手掰開了白明玄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不帶絲毫的猶豫。
皇甫玄大步向前走,只留白明玄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他以手掩面,不再落淚,反倒是笑了起來。他笑得肩頭聳動,花枝亂顫一般,待笑夠了,便終于下了決定,不願再做那籠中鳥,不若做個碩大的籠子,将皇甫玄同他一起束在一處,縱使他不喜歡他,亦無法躲無從逃。
既已下了決定,便想将未盡事一一安排好,首要之事,便是蘇風溪與皇甫慶。他将蘇家滅亡的真相挑挑揀揀,又經過多重加工,将事情盡數推給魔教教衆,将皇甫玄摘出去,再說與蘇風溪聽,又去見了徒弟南三直,做出了一應安排,便做了假死之事。
白明玄本以為,他為皇甫玄擋刀而死,皇甫玄的眼裏會出現些許波瀾,卻不想盡數是漠然,竟連一分情誼也無,也罷,既然如此,便可放手去做,将那人囚禁在方寸之地。
白明玄服了假死藥,昏睡了數月,待醒來又做了一番布置,方才知曉皇甫玄又納了一人,名喚司徒宣,而這司徒宣竟是當年蘇家滅門之事的幸存者,蘇風溪兜兜轉轉,終究知曉了真相。
白明玄動了動手指,罵了一句“固執”,便動身返回魔教——他總是看不得慶兒受苦的,縱使會叫一番布置落空。
待他到了魔教,便勸解了蘇風溪一番,又清理了一應路障,好叫蘇風溪帶皇甫慶私奔,他坐在高高的牆頭,看月光下那二人互訴衷腸、纏綿交吻,不知為何竟想到多年前,也是這般明月下,少年的皇甫慶緊緊握着他的手,道了一句:“小心。”
願你得償所願,莫要赴我的前塵。
又過了數十日,白明玄循着蹤跡,尋到了皇甫慶與蘇風溪的隐居之處,将将地旁觀了一場婚禮,他清晰地聽到那二人道:“不拜天地,不敬父母,忘卻前塵,相伴相依。”
白明玄在第二日與蘇風溪攀談了數句,便轉身離開,卻不知道有人借用了他的筆跡,僞造了飛信,做下了一番布置。他剛剛離開此處不過數日,便得了消息,皇甫玄尋得了獨子,已啓程回教,蘇風溪受了一頓鞭子,亦随行回去。再去探尋,原來皇甫慶喝了斷情水,又忘了前塵。
白明玄喟嘆一聲,道了一句“可憐”,卻也無其他的法子了。他耗費一番力氣,自然可以制出斷情水的解藥,但那斷情水分明是蘇風溪親自叫皇甫慶喝的,慶兒想起一切,也不過徒生煩惱。而這番糾葛,也叫白明玄看清了,蘇風溪并非良人,還是橋歸橋路歸路,叫兩人散了吧。
皇甫玄與正道盟主纏鬥九九八十一日,白明玄所下的藥終于起了作用,便墜落山崖之下,叫早有準備的白明玄救起,卻不想他的身體驟然便垮,雙腿盡廢、雙目失明、形如枯槁,白明玄伸手摸上了皇甫玄的臉,卻得了他一句篤定的喚:“明玄。”
白明玄顫抖着眼睑,他道:“如何認出我的?”
皇甫玄卻不答了,只抿緊了唇。
“那又是如何知曉我沒有死的?”
皇甫玄用那雙明亮的眼“看”向了白明玄,他道:“你非良善之人,若真的瀕死,定會殺了我同你作伴。那日你手中無一絲殺氣,我便知你是想假死脫身了。”
23.
“既知曉我欲假死脫身,卻又要放了我?”
“我早就盼你走了,你終于想走,我如何會阻攔?”
白明玄便忍不住掐了掐皇甫玄的臉,洩了洩恨,又道:“我下的不過是些許散功的藥,你自山崖滾落,最多摔斷個腿,怎麽如此凄慘。”
“我活不了多久了,散了功力,自然會如此。”
“莫要胡說。”
白明玄斥道,單手卻抓起了皇甫玄的手腕把起脈來,那脈象十分詭谲,卻是油盡燈枯之相,一時心驚肉跳,又匆匆換了另一只手來看。
“怎會如此?”
“歷代魔教教主,大多是活到這個年歲,原以為是你爹當年從中作梗,如今想來,許是這魔功本就有什麽不足之處。”
“你放我走,是自知時日無多,不願我見你這番模樣?”
“你未免太過自作多情……唔。”
皇甫玄再說不出話,白明玄吻上了他的唇,堵住了他的話語,他欲将他推開,卻發覺雙手無力得很。
白明玄心滿意足地起身,伸手卷起了皇甫玄的頭發,他道:“有我在,便不會叫你去死,就算你想去死,也不能。”
皇甫玄卻閉上了眼,渾然不作期盼的模樣。
蘇風溪一日前來,欲殺皇甫玄,手已覆劍,卻終究不能拔出,許是皇甫玄此番模樣太過凄慘,許是心中依舊惦念着那已失去記憶的皇甫慶,便匆匆離開此地,甚至送來些藥材來。
白明玄試了數十個方子,卻難以遏止皇甫玄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皇甫玄卻變得愈發溫和,甚至有些調皮的味道。
一日白明玄正在搗藥,卻聽皇甫玄輕聲道:“明玄,我想吃糖炒栗子。”
白明玄放下了藥杵,以手掩面,在那一瞬竟恍然回到了二十年前,皇甫玄便是如此躺在床上,笑着向他讨要栗子來吃。
何必如此,何妨如此,何至于如此。
他放下了手,笑着回道:“好啊。”
待栗子炒好了,亦不嫌髒,直接用衣衫捧着挪到了皇甫玄的床褥邊,白明玄借由燭光,一顆顆剝着栗子,剝開一顆,便投喂到皇甫玄的嘴裏一顆,待投了七八顆,皇甫玄卻道:“你也吃。”
白明玄硬将栗子塞進了人嘴裏,卻俯下身唇貼唇咬走了皇甫玄嘴裏的半顆栗子,情意綿綿,似永無絕盡。
這難得的溫情時刻,卻終止于口中的腥甜,白明玄猛地起身,卻見皇甫玄的胸口起伏,鮮豔的血自嘴角淌出,紅得刺眼,那半塊栗子卻落入了皇甫玄的口中,硬是咽下了。
皇甫玄的手微微擡起攥上了白明玄的衣衫,他笑着道:“別過頭吧,我這般,是不是很難看?”
白明玄的手顫抖着覆上皇甫玄的手腕,辨析脈搏,卻道:“是很難看,但我亦很喜歡。”
皇甫玄笑着道了一句:“騙子。”
脈搏已現瀕死之相,白明玄或許能尋得法子,時間卻已不夠,他握住了皇甫玄的手,執念般地問:“你現在,喜不喜歡我?”
皇甫玄舔了舔嘴角的血,笑着道:“不喜歡。”
這一句不喜歡,卻勝過無數句喜歡。白明玄抹了一把臉,他道:“莫要怕,有我在。”
白明玄初下山時,是想尋得那皇甫玄,吸了對方的魔功,以換長生不老的,卻不想愛上了他,便放棄了最初的欲念。
事到如今,皇甫玄病入膏肓,他沒有時間,亦沒有法子,便驀然想起,當年的吸功之法。
倘若,倘若倒行功法,叫皇甫玄吸了他的功力,或許他能夠恢複健康、轉危為安,至于他自身會如何,已顧不得了。
白明玄哄皇甫玄喝下安神的藥草,又叫暗衛将自己眼中的膜與皇甫玄的做了調換,他不知自身能活多久,卻想将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拿去換皇甫玄安好。
——與皇甫玄相遇二十餘年後,白明玄終于懂得了舍得與放手,他願慨然赴死,換皇甫玄生。
空氣中彌散着淡淡的藥香,眼前是一片黑暗,白明玄聽到了衣衫的摩擦聲響和皇甫玄的一句輕聲問:“值得麽?”
“你會因我看不見,便嫌棄于我麽?”
“我會。”
“你總不願說些叫我高興的話。”
“我本就快死了,待我死後,你将這眼膜取走,我不想帶它走。”
“為何不想帶走?”
“孟昀會不高興的。”
“你許久未曾提起她,如今拿她做什麽借口。”
“她人雖死,卻活在我心中。”
白明玄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數下,喟然道:“你總是不想叫我好過。”
白明玄伸手去摸,摸了好幾下都成了空,他委屈地抿了下嘴唇,皇甫玄卻主動握住了他的手。白明玄嘴角稍稍彎起,卻一把将皇甫玄拉進了懷裏,急切地吻了上去。皇甫玄初始還掙了掙,但一來身體疲軟,二來着實下不了狠心,便半推半就,與白明玄滾作一團。
兩人赤裸相對,皇甫玄的孽根捅進了白明玄體內,兩人交歡時皇甫玄卻突然察覺出不對,有一股極寒的內力自交合處彙入了他的身體,緩慢卻堅定地滋養着他的血脈,他正欲抽身而出卻被白明玄推倒在床,孽根便又深深地插入了一瞬。
白明玄甜膩地呻吟出聲,笑道:“我要吸了你的功力,好長生不老。”
他看不見皇甫玄的眉眼俱是蹙起,只察覺到對方的推拒,便不再開玩笑,只道:“在給你療傷罷了。”
卻不想皇甫玄的抗拒更甚,便只得雙手緊緊壓着皇甫玄的胳膊,好叫對方不要動彈。
“不必如此,我不喜歡你,不要耗費功力。
“白明玄,速速下去,你這樣叫我惡心。
“下去,明玄,莫要如此。
“滾下去……滾啊!”
皇甫玄罵得愈兇,白明玄心底便愈甜,他知曉對方這是關心他,便不再留力,将大半的功力渡了過去。他的四肢變軟,最終頹然倒在了皇甫玄的胸口。
生也好,死也罷,欠你的,用命去還。
24.
上天終究給他白明玄留了一線生機,縱使雙腿無力,雙目失明,卻也活了下來。
皇甫玄仿佛褪下了多年的僞裝,性子變得歡脫起來,嘴裏總帶着幾分譏諷,卻還是親手做了輪椅,每一個細節都反複磋磨、再三思量。
白明玄知曉他雙腿并未廢,卻刻意不去救治,做出羸弱姿态,反倒是端坐在輪椅之上,平日便任由皇甫玄做那欺負之事。
皇甫玄不過嘴毒了些,白明玄行動不便時,他卻不着痕跡地幫上一二,倒是可愛得緊。他身子養回了大半,面容便如二八少年般俊朗,卻不提離開之事,似是安心在這山洞中待下了,一時之間,倒遂了白明玄的心願。
日子原本過得安穩,蘇風溪的再次到來,卻打破了這一切。原本依照白明玄的推算,待他與皇甫玄紛紛隐退,蘇風溪許會想通一切,到時再由南三直遞上斷情水的解藥,也算給他與皇甫慶留下一線生機。非他不願直接告知蘇風溪一切真相,而是他已诓騙了他一次,再說什麽,便很難為他所信。
卻不想蘇風溪此番前來,已知曉他并非蘇家親子,正是來此确認一二,白明玄不着痕跡地蹙眉,心知南三直定是為他人收買,才做出如此行徑,幾瞬卻想不到會有何人知曉當年之事,又令南三直反水。
皇甫玄卻像是早知曉了蘇風溪的來意,并一言斬斷了父子情義,只道他兒子只有一個慶兒,又伸手搓了搓白明玄的手背。白明玄便也只得嘆息道:“哥哥他怎麽說,我便怎麽做了。”
蘇風溪徑自離開,皇甫玄松開了白明玄的手,只道:“該出去了。”
白明玄将另一只手搭在了方才皇甫玄的手放過的地方,輕聲回:“舍不得。”
唯有在這陰冷的山洞中,阻隔了外界一切紛擾,方能得些許清淨,有一絲情誼可碰,這些時日的耳鬓厮磨、相互扶持,美好如幻境。白明玄隐隐擔憂的,還有皇甫玄的身體,縱使他耗費一半功力和精血,換來了皇甫玄的生,但他的身體依舊是定時炸彈,需要好好調養,哪裏适合再卷入江湖風波。
但白明玄亦清楚,皇甫玄既已下了決定,他無論如何也攔不住的,便用暗中的信號聯絡魔教中他留下的棋子,故意落出破綻,叫魔教中人看出。
卻不想引來的卻是個半大的少年,名喚洛林。
白明玄與皇甫玄二人不知曉洛林是敵是友,便沒有打開最裏的禁地,叫那人無功而返,卻不想那洛林竟尋得了慶兒,越下山崖,闖入洞中,皇甫玄便用了內力,從裏頭打通了出去。
多年後,白明玄端坐在輪椅之上,又察覺到了皇甫慶盯着他的視線,不由笑得眉眼彎起。
他道:“少教主好久不見,不要頑皮。”
他卻道:“你是誰?”
“我叫白明玄。”
白明玄輕聲答,又補了一句。
“我是你爹的爐鼎。”
此次再相逢,話語未說多少,觸碰到皇甫慶的脈搏時,白明玄卻忍不住轉身罵那皇甫玄,緣是慶兒的脈絡已現枯萎之相,同皇甫玄之前的症狀,正是如出一轍。
白明玄此刻是真的有些惱怒了,皇甫玄既然早知曉他父子二人重病在身,為何不同他說好早做準備,如今脈象兇險,他亦沒有萬全把握能救好慶兒。
皇甫玄卻責怪起白明玄來,原來數年前,在屠盡蘇家後,皇甫玄便向魔教中人下了蠱蟲,待那蠱蟲長得差不多時,便想再屠殺一番,好叫皇甫慶體內的蠱蟲再受一番壓制。
白明玄那時卻叫皇甫玄緩一緩,他将名單給了蘇風溪,打着叫蘇風溪殺人洩恨的主意,正欲徐徐圖之。
皇甫玄舊事重提,不過是發洩一二,他亦清楚,縱使殺再多人,亦難救皇甫慶,他體內蠱蟲作亂是一,那魔功修煉到後期走火入魔卻是二,無論那一條,都足以要了慶兒的性命。
白明玄頭疼得緊,便下意識地調戲了慶兒一把,換來了皇甫玄一如既往的譏諷,二人吵了幾句,心裏倒是好受了些,終是離開了這山崖下的密洞,亦借由繩索出了這山崖底,白明玄的輪椅落在山崖時,他下意識地轉身看了看,眼前一片黑暗,自然是什麽也看不到。
皇甫玄卻捏了一把他的耳垂,只道:“莫要再看了。”
皇甫玄叫白明玄不要再回頭看,卻在晚飯後推着他到了山崖邊,硬是叫他同他一起看星星。
白明玄從善而流,縱使眼前一片黑,亦假裝去“看”,卻聽皇甫玄突兀道:“待我死了,你就同慶兒在一起,他一貫會照顧人,你亦能攏住他的心。”
白明玄心中一個咯噔,正欲質問,卻聽腳步聲匆匆靠近,緣是慶兒跟着來到了山崖邊,也一同看起了星星,他便伸出手抓住了慶兒的手心,只做出調情姿态,好叫皇甫玄去看。
卻不想皇甫玄不驚不怒問道:“明玄,你喜歡他?”
“你要将我送給他,我總要讓他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