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只聽了這一句邢封便覺怒火沖天,那李羽明明就對林越卿十分厭煩,這會兒如何又說些陽奉陰違的話來糊弄人?只當人是傻子不成!
他恨不能立刻就沖上去揭穿李羽,然而林越卿輕聲開口道:
“我又怎麽會生你的氣……只是方才,我還以為你……你已經不在意我了……”
李羽笑了笑,狀似憐愛地順了順林越卿頰畔長發,柔聲道:
“你這樣好,我怎能不在意你,只是軍中人多眼雜多有不便,萬一被人捕風捉影地傳了出去,對你也不好,我是怕你難堪。”
這話顯然對林越卿起了作用,他輕輕搖了搖頭,喃喃道“我不怕”,傾身靠在了李羽肩頭。李羽沒動,只是拍拍他頭發。可他正正面向着邢封,邢封便清清楚楚看到了,那天策臉上毫無掩飾的不耐煩。
這個騙子!
邢封氣得七竅生煙,再忍不住熊熊怒火,氣勢洶洶沖了出去,根本不及細想就脫口而出大喊道:
“不許碰他!”
李羽和林越卿都被吓了一跳,目瞪口呆看着一臉氣急敗壞的小道長一副要咬人似的架勢,小獸般龇牙咧嘴瞪着李羽。
李羽吃驚地看着這從未見過的小道長,皺着眉瞥了一眼林越卿道:
“這誰啊?你朋友?”
林越卿一愣,猶豫着點點頭,又覺不妥,搖了搖頭。在他心中大抵覺得與邢封不過一面之交,若說是朋友未免唐突。然而他的猶疑不決卻像一盆涼水直直澆在了邢封頭上。他在做什麽?這樣莽撞沖動,連前因後果都一無所知,卻橫加幹涉別人的事,他看起來一定可笑極了。
邢封瞬間憋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甚至連看一眼林越卿的勇氣都沒有,扭頭便跑。
林越卿來不及叫住他,也不知他有何意圖,疑惑地看着邢封的背影發呆,李羽卻眯起眼來,若有所思地在林越卿和邢封之間掃了幾圈,不着痕跡地撇了撇嘴。
“越卿啊,我聽人說那月大夫是你師叔?那你們想必熟識?”
林越卿還沒回過神來,聽李羽這樣問便下意識應了句:
“那是自然。除了師父最疼我的便是月師叔了。”
說完又覺得奇怪,不明白李羽為何突然問起月師叔來,不解地回頭望向李羽。李羽卻笑得很溫柔,伸手捏了捏他下巴道:
“月大夫醫術通神,整個軍營裏沒人不敬佩他,只是他平日裏忙得很,想見上一面都難。”
林越卿斂眸輕笑,柔柔拉住李羽的手道:
“你哪裏不舒服?我也可以幫你看看的。”
那神情帶着淺淺羞怯,眉眼含笑十分動人,然而李羽笑兩聲摟住他,仍自顧自說下去:
“其實也沒什麽,只是有個朋友身患頑疾,我總想着找月大夫問問,卻是不得機會,既然他是你師叔,那我朋友可算有救了。”
林越卿不疑有他,笑着應說這有何難,當即便領着李羽去尋月冷西的徒弟淮栖。
不過半個多時辰,月冷西便被請到李羽眼前,這讓李羽幾乎掩飾不住內心狂喜,他從未這麽近與營中舉足輕重的人說過話,俨然覺得自己也不止于一介兵衆了,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然而月冷西始終淡淡看着他,半點開口的意思都沒有,李羽堆着笑又道:
“那些個庸醫都說他沒治了,我想月大夫醫術出神入化定然會有辦法,幸好您又恰是林大夫的師叔,林大夫又說與您十分投緣,這樣的緣分實在難得,因着我與林大夫略有些交情,才厚着臉皮來求您,您可千萬別怪我唐突……”
林越卿站在一旁插不上嘴,見月冷西神情冷淡不禁有些着急。他是了解月冷西脾氣的,這孤傲的師叔向來寡言,即便與谷中同門也甚少閑聊,更不要說陌生人了。李羽怕是往日裏慣了與同僚周旋,拿腔拿調與月師叔攀談,卻不知月師叔根本不理會這些,面色也無有緩和之意,若再這樣下去怕就要攆人了。
他心裏着急卻也捂不住李羽的嘴,果不其然,待李羽又要沒話找話,月冷西微微旋身向林越卿說了幾味藥,側頭對李羽說了句“一日三次,煎服,七日見效”,便擡腳要走。
李羽沒料到月冷西如此不講情面,一時手忙腳亂起來,也不及細想便脫口道:
“月大夫留步!我還有個事求月大夫幫忙!”
月冷西腳步一頓,再回身時已然皺起眉來,等李羽将話說完。
李羽只覺得後背滲出一層細汗,他以前只聽聞這月大夫性格孤僻,卻不想竟如此難以接近,他說了滿山滿谷的客氣話連點回應都沒有,真如冰雪般寒冷徹骨。可他有件事非辦不可——
“月大夫,我聽說營中前些日子來了個受重傷的苗疆人,那人與我一個朋友似乎是同鄉,不知月大夫能不能讓我去給他帶句話?”
月冷西原本沒打算理會他,卻在聽見這句之後怔怔定住。他微微回身,冷冷盯着李羽的臉,周身散發懾人寒氣,沉沉道:
“你朋友何方人士。”
問句,卻沒了問句的語氣。月冷西語氣驟然變得凜冽危險,李羽身不由己地打了個冷顫,吞了吞口水,将那名叫雀奈的五毒教給他的話一字一頓背出來:
“巍山茶盤寨的舊相識,十分挂念幼時兄長龍蚩……”
李羽不知道茶盤寨是什麽地方,更不知道龍蚩是誰,或者說,令人聞之色變的惡人谷銀雀使究竟是何方神聖姓甚名誰,本就鮮為人知。那是契約的一部分,是惡人谷承諾要庇護茶盤寨的條件之一。
這一點月冷西很清楚。雀奈,也很清楚。
李羽心驚肉跳地瞪着月冷西,心裏一點把握都沒有,雖然雀奈告訴他只照原話說就好,可說到底那個重傷的苗人是誰,雀奈想從月冷西身上得到什麽,他都一無所知。可若是雀奈料錯了,月冷西突然發起怒來他可就完蛋了。
李羽開始後悔起來,能巴結到銀雀使固然好,可若為此送了命卻不值得。
然而月冷西抿了抿嘴,盯着李羽看了半晌,卻如木雕般一動未動,好半天才甩袖轉身,邊往外走邊丢給李羽一句話: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