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邢封覺得自己一定是生了什麽病。
自那日跌跌撞撞跑回營房,他再也不敢冒冒失失去窺探林越卿,終日只是陪着師父。時初每日大部分時候癡癡抱着枭皇發呆,剩下就是不厭其煩去見淩霄。為免叨擾淩霄練兵,往往選在校場練兵結束時,邢封便每每在随着師父去帥營途中時常遇見林越卿一路小跑追着李羽由校場出來,那謹小慎微陪着笑臉的模樣着實讓邢封心裏翻絞着不舒服。可他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去做什麽,只是沒精打采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時初并不是看不出來,只是他心裏挂念着枭皇的事,總是無更多心力去勸慰邢封。淩霄雖然并不刻意躲避他,可也未曾應允李歌樂留下枭皇,這是他意料中的事。
多年前,他還是個任性妄為的少年郎時,也曾有那麽一個人,雙眸焦點只集于他一身,從揚子江心到龍門客棧,從明教光明頂到苗疆五仙教,幾乎所有人都斷定他屍毒侵體再無可救,只有那個人,拼盡了全力到底将他帶回了純陽宮。他那時曾以為那人永遠都不會由他身後離開。可他還是走了,離開純陽宮,離開時初,将自己十九歲的生命永遠留在了武牢關。
那人也是個天策,也是李修然撿回去養大的孩子,也叫做李歌樂。
這枭皇便是他留下的遺物,亦曾是李修然貼身兵器。如今他下山來将枭皇贈與李歌樂,無論從何種角度都可算物歸原主。然而時初心知肚明,淩霄與李修然情同手足,亦對已亡故的李歌樂十分疼愛,驚聞噩耗時該是何等震驚哀恸不難想象,也自然會由李修然口中得知前後因緣。淩霄不肯做主留下枭皇,李歌樂不知其中原委也不敢冒然接受,事情便一時僵持至今。
關于枭皇的一切,他從未對任何人提及過,包括自己唯一的弟子邢封。
邢封此時垂着頭跟在他身後,看上去心不在焉,時不時扭頭去看下了校場往回走的軍爺們,時初順着他目光去看,一眼便捕捉到那小萬花身影。
他搖頭輕嘆,抱着枭皇轉身往營房又折回去。
邢封一愣,忙不疊跟上,也不敢問師父為何不去見淩将軍了,心裏又放不下林越卿,一路別別扭扭心神不寧。
時初卻突然問道:
“你與那月大夫的師侄何時相識?”
邢封被問得一驚,吞吞吐吐說了七夕賞花大會的事,時初聽罷也不回應,只悶不吭聲回了營房。邢封心裏惴惴不安,生怕師父生氣,規規矩矩立于一旁,看師父若有所思眼神游離,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撫摸枭皇。抵不住心中好奇,小心問了句:
“師父……這長槍的主人,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時初看上去很平靜,呆呆看着懷裏的枭皇,沉默許久才開口道:
“他也叫李歌樂,也是個天策,這枭皇,是他生前遺物。”
邢封愣愣看着師父的臉,師父眼中閃爍着一抹奇異的光,這不是他第一次從師父臉上看到這種表情,可他一直不懂那是什麽。可現在這表情卻像擊中了他心中某處,似乎有什麽地方被切開了個缺口,悄無聲息釋放出陌生的暗潮。
他自幼随師父在純陽宮清修,塵世間的事從未染指,除了本心什麽都未曾想過,直到七夕之夜生死樹下,那萬花決堤般的淚水淹沒了他的心神。
他開始有點明白自己為何無法忽視林越卿,可他是個修道之人,這樣的思念真的對麽?他可以喜歡一個人麽?師父是否也曾如他這般糾結傷感,直到再沒機會回頭?那他可曾後悔?
邢封安靜地看着師父疲憊的臉,無知無覺淌下淚來。胸中一股郁結之氣讓他疼痛難忍,今日之前,師父一次也未提過這件事,卻獨守了這長槍枭皇二十餘年,他的悔恨自責又如何說得清道得明。
“師父,您一定很喜歡那個李歌樂吧……”
邢封第一次知道了“喜歡”這種感情,虛無缥缈的情愫如藤蔓般纏繞過來,糾結成牢不可破的束縛,他卻絲毫不想掙紮。這感覺陌生卻甜美,滾燙地烙印在心尖上,根本無力抗拒。
時初卻再不肯說一個字,只将枭皇抱得更緊。他這一生所有的罪孽都再無機會償還,連他最思念的人也天人永隔,只剩下這杆枭皇。這是他唯一的執念,也是最後的牽挂。然而他沒有資格留下枭皇,他這一生,沒有任何理由得到救贖。
“師父。”邢封突然開口,還挂着淚的臉上有時初從未見過的執拗:
“我喜歡林越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