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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寬慰

從宮中出來的時候, 林彥弘回頭望了望那被層層宮牆擋住、只能露出重檐的宮殿, 心中微微嘆道。

——如果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生活在這裏,當是十分寂寞的吧……

在殿中, 陛下跟他說了許多話, 雖然大半時間都在關心他現在以及以後的生活,但字裏行間透露的意思, 還是十分清楚的。

林彥弘不是不明白,而且在今上面前,他也不能不對此做出直接的回應,但他卻有無法告訴君主,自己的秘密。

無論陛下單純是為了保他這種年輕臣子不至于早早折戟沉沙、折損在京中暗湧之中,亦或者是為了培養心腹作為他在北境的耳目, 還是說其實兩者皆有……林彥弘對陛下還是心存感恩的。

讀書考學是自己的功勞,但也是陛下欽點了林彥弘這個探花,讓他進入翰林院;

在京郊圍場救駕, 既是忠君, 也是在救自己的性命,最後陛下為他籌謀長遠之事,林彥弘得到了朝議郎的封賜,在京中站住腳跟;

流言傳來傳去,林彥弘那一箭雙雕的計策再完備, 若陛下不信也是白搭……好在陛下不僅相信于林彥弘,還一直擡舉和稱贊他;

現在朝局如此,一時之間風起雲湧, 林彥弘明白自己已經陷入其中,再繼續下去恐怕身不由己、難以保全,這時候陛下卻送他去了邊境,讓他得以暫時遠離紛争。

……

這點點滴滴加起來,确實是皇恩浩蕩,但陛下“交代”的事情,林彥弘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的好,又該如何去做。

林彥弘想到這裏,無奈地搖了搖頭,登上了齊府的馬車。

回到家中,齊大人自然立刻叫林彥弘到書房,舅甥倆兒詳談了一個多時辰,才從書房裏出來。

往日他們要是沉迷字畫、下棋而沒有準時出來用膳,齊張氏都會遣人或者親自去催。

但這次她卻等在小廳中,見他們過來了,才讓彥思跟長輩行禮。

林彥思看到林彥弘,自然而然地就靠了過去,林彥弘現在很少摸他的頭,但卻喜歡拍拍他的肩膀,好像兄弟倆兒這樣打起招呼來,顯得更加成熟。

落座之後,齊張氏絕口不提林彥弘被陛下召見的事情,而是等衆人吃飯吃得差不多了,才道些出行的事情。

“這次弘哥兒去平武走水路,先順便帶彥思回雲陽過年,東西都整理得差不多了,待正式休朝之前,就出發吧。”這是齊張氏跟齊大人商量之後的決定。

彥思從小就一直跟着林彥弘。

一開始他被林彥弘從五房接到長房,住在三哥的東苑;

随後林彥弘去了青桐書院,為怕林佟氏和臻夫人相鬥,會有礙彥思,所以林彥弘想辦法說服了林佟氏和林穹德,帶彥思去了雲桐。

過繼之後,林彥弘又把彥思帶到了京城,兄弟倆兒一起住在齊府,只是齊張氏喜歡孩子,林彥弘進了翰林院有事務要忙,所以彥思暫時由齊張氏帶着。

但是這一次,彥思卻不會跟林彥弘到平武去。

一來,林彥弘對平武的事不算了解,再加上年紀輕、經驗少,到了地方勢必要花費大量的時間精力在公務上。

二來,林彥思已經進學,年後更是要返回原籍雲陽參加童生試,所以也不适合跟林彥弘去平武。

若是通過了童生試,要麽在青桐書院,要麽想辦法進國子監,林彥思在林彥弘身邊長大,卻終究不能永遠跟着他最喜歡的三哥。

最近,林彥思一反常态地總是黏着林彥弘,齊張氏看在眼裏,也為他心疼。

聽到舅母提到三哥要走了,林彥思心中一陣難過,不過他面上卻依舊笑盈盈的,不想讓長輩看着擔心。

林彥弘看了看彥思,知道這孩子必然是舍不得自己的,他看着這個弟弟長大,又何嘗想讓他孤身一人。

若不是為了他的學業,林彥弘倒是想帶彥思到處走走,看看,開闊一下眼界。

用過晚膳之後,林彥弘帶着林彥思給兩位長輩行了禮告了退,然後就一起往外走去。

林彥思就住在齊大人和齊張氏的院子裏,只是這兩天十分主動,每次林彥弘在家,就請求兄長給他講學,或者表示想讓林彥弘指點他棋意。

過去他是決計不會在林彥弘休息的時候打擾于他的,尤其是那會三哥病着的時候。

但是今天,還沒等林彥思開口,林彥弘就對他道:“彥思,你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林彥思聞言,立刻跟了上去,眉眼彎彎的,很是好看。

兄弟倆先後走進了林彥弘的書房,林彥弘示意彥思坐下,問他道:“我們馬上要回雲陽,你與書院的師長和同窗要好好道別……今日雖暫時分別,但他朝總有相見的一天。”

林彥思知道林彥弘這是借書院做比,說來日可期。他乖巧地點點頭

林彥弘能“看”到他的魂現,那三角的小耳朵還耷拉着,就知道他一時半會是恢複不了精神的,只能說說別的話題:“聽舅母說,你對算籌挺感興趣的?”

他聽舅母齊張氏的意思,彥思那何止是感興趣,簡直是極有天賦。

彥思小時候就對數字極其敏感,還只會寫自己名字的時候,就能扳着手指頭陪琥珀整理林彥弘的“小金庫”。

等到了稍長一些的時候,因為是春嬸和琥珀帶着他,偶爾教給他用算板,這小東西學得超快不說,而且很快就能熟練的運用,等再過幾年,甚至比春嬸這樣用用得還溜。

再到了現在,有時候齊張氏和侍女整理賬目,彥思只是在旁邊聽她們念幾句,不用算板就能立刻得到準确的數字,偶爾還能為齊張氏挑出些錯誤來。

若只是算算賬,心算厲害,那倒也沒什麽,關鍵是林彥思還能舉一反三,對帳目的統算提出一些意見。

再加上林府和齊府的藏書都很豐富,多少有些算籌一類的書籍,彥思在沒有師傅教導的情況下,小小年紀就能夠自學這,才讓齊張氏發現他在這方面過人的天賦。

大概是怕兄長覺得算籌一術有些不務正業,林彥思有些緊張地道:“只是閑暇時看到舅母,還有琥珀和紫槐姐姐她們算賬,我就看了看。”

林彥弘拍拍他的肩膀安撫道:“學得好、學得深,這也是門正經學問,若是真喜歡,抽出些時間正兒八經地研習一番,也是不錯的。”

林彥思見兄長眼中的鼓勵,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覺得分外高興。

在書院裏有跟他比較熟悉的同窗,因着喜歡畫技而多花了些精力,就被家中長輩訓斥和約束,常常與他們小聲抱怨。

但三哥卻沒有跟那個同窗的家長一樣,而是對他的愛好表示了支持,

他确實很喜歡這個,能得到兄長的鼓勵,當然喜出望外。

林彥弘見小家夥的“小耳朵”都豎起來了,“小尾巴”也搖來搖去,看上去精神了許多,心裏不免為之高興。

他語重心長地跟弟弟道:“彥思,人生苦短,可以做的事情其實并不多,若有什麽你特別喜歡的,要給自己機會試一試。”

“嗯!”彥思點着頭如搗蒜。

林彥弘這次沒有拍他肩膀,而是像小時候一樣摸了摸他的頭:“回雲陽之後,要好好讀書,家裏有父親在,還有石青,我會讓福叔盯着一些,你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父親。”

他停頓了一下道:“彥思,孝之一道,必是雙向的,上慈而下孝,而且就算要孝順,也要講究方法和原則……若是有人以孝道為名,強迫你做你不願做的事情,或者根本是錯的事情,你要學會拒絕,學會保護自己。”

雲陽城裏還有林穹德,有越來越陰沉古怪的林隽,還有林彥興這個不老實的家夥,林府裏就算沒有了兩個作妖的女人,依舊不安定。

但童生試又必須要返回原籍才能參加,林彥思得在雲陽待很久,林彥弘雖知道父親現在已經不像過去那般軟弱,而且林彥弘自己對府裏也有了控制,但還是想防範于未然,趁只有兄弟兩個的時候,多提點彥思幾句。

彥思初始還有些疑惑,但很快就明白了林彥弘的意思,他堅定地點點頭:“兄長放心。”

等交代完事情,兄弟倆兒又一起下了會兒棋,林彥弘才讓要外出取信的念北順便送彥思回舅父舅母的院子。

林彥思和念北走在齊府的小路上,兩個人都默默無語。

等到了齊大人和齊夫人的院子門口,林彥思擡頭看了看念北,忽然停住了腳步,在腰上系的荷包裏掏東西。

念北沒看他在翻什麽,卻看到一只握拳的手深到自己面前,等下意識伸手去接,發現林彥思竟然放了一根上面縫了玉環的束帶在他手心。

念北有些疑惑地看向林彥思,似乎在問“這是什麽”。

“這是給念北哥哥的生辰禮物……聽兄長說,念北哥哥要提前去平武打點,所以不跟我們回雲陽了,我怕之後不能親自給你,所以只能提前送給念北哥哥了。”

這一別也不知道何時才能見面,若想親自給,自然只能在出發前。

廿七盯着那根束帶,心中百感交集。

林彥思從小就乖巧聽話,而且性格溫順友好,家裏的幾個丫鬟姐姐和林彥弘的幾個随從都喜歡他,從他來就對他好。

這孩子真真是良善,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對周圍的人總是十分親近和依賴。

以前沒有銀錢的時候就自己跟着玄青做,後來有了壓歲錢,就買些能夠承受又實用的東西,送給這些哥哥姐姐。

廿七雖然常常不在府中,甚至有兩年幹脆以回想探親為由消失了,直到林彥弘入京了,他才“回來”,但林彥思對他卻一點都沒有生疏。

其實他心裏清楚,林彥思喜歡林彥弘,那是兄弟血緣的牽絆,也是彥思被林少爺救于水火、還得撫養的情感反饋。

但彥思喜歡“黏”他,卻是因為林彥思覺得他們同病相憐。

也正是因為這份“同病相憐”,讓林彥思特別親近和關系失去父母家園的念北。

“請念北哥哥也要好好保重,彥思會想念你的。”

這時候廿七聽到對方依舊帶着稚氣的聲音傳來,在冬季寒冷的夜晚,帶來一絲無法忽略的溫暖。

……

等念北送了林彥思回院子,然後通過特殊的途徑取了平武來的信,再回到房間裏時,發現林彥弘正披着外衣在書房寫字。

林彥弘擡頭看他,笑着道:“心情不錯?”要不然你的魂現不會“蹦蹦跳跳”地進來。

念北扳着臉不回答,把有紙封的信條遞給林彥弘。

林彥弘見那紙條封着印記,還以為李景承說了什麽重要的事情,待他把紙條展開,入目的只有四個字。

想你,等你

某人只覺得自己臉上發熱,他瞥了念北一眼,見他沒注意,松了一口氣。然後提筆在空白的紙條上寫了兩個字,“亦之”。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萌萌竹攸地雷投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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