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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宮人

按照梁州的舊例, 新帝為先帝守孝三月, 與第二年方才更改年號。

這樣算算,等到來年春闱之後, 官家的孝期早就過了,一切趨于穩定,這時候向陛下提及選秀的事情, 恰是合宜的時候。

雖然心裏覺得遲了些,但許氏也知道有些事是欲速而不達——若現在就提及選秀,未免對先帝不敬,連希望陛下能多開枝散葉的太後都未必會高興。

皇後烏蘭圖雅是雍國公主, 照理說身份尊貴無比, 當年與梁國皇子正是門當戶對。

但正因其有異國的血統, 所以才讓陛下立後一事惹來非議——作為裕王妃, 烏蘭圖雅的雍州血統沒那麽有影響,但現在她成為皇後,陛下的兩個兒子皆是她所出,那問題就嚴重得多。

雖然當初雍國公主來梁州和親, 與裕王殿下成親,是先帝親自指的婚,但許氏能感覺到太後對皇後的雍國公主身份不是非常滿意,私下裏客氣有餘,親近不足,對待她如同對待平常的外命婦。

只不過此前太後曾在先帝病重之時要接裕王世子和裕王幼子進京而使得母子生了一些嫌隙,太後為了彌補他們之間的關系, 所以在立後一事并沒有發出聲音,全憑李祈裕的喜惡。

母子之間哪裏來的深仇大恨,過不了多久,等母子倆修複了關系,太後對陛下的影響自然會增加。

許氏甚至有些懷疑,陛下側立皇後,明明只有兩個兒子,卻沒有确立太子之位的意思,說不定就是考慮到皇長子身上的異國血統,并不打算現在就定下繼承人。

這樣看來,那位據說極得寵愛的小殿下,恐怕也要面臨同樣的問題。

無論中宮再生幾個兒子,都是一樣的……陛下若不想要異國血脈的繼承人,勢必就會要其他的皇子。

只要到時候她有了皇妃的位分,即便年紀太長生不出來,但大可以抱一個低位嫔妃生的皇子養在跟前,細心培養。

前朝母以子貴的例子數不勝數,連太後這位當年的賢妃,也是因為先帝而成為最後的勝利者,哪怕先帝駕崩,如今坐上皇位的,依舊是她的親生子,太後的地位穩如山。

雖說陛下如今只有一位皇後,但以後會發生什麽事情,誰都不知道。

對許氏來說,如今當務之急還是好好在太後身邊侍奉着,想辦法讨老人家的歡心才是。

想到這裏,她對母親許羅氏道:“太後千秋,我打算送一幅六屏的百鳥朝鳳繡品,還差好的繡樣,前朝徐煜大師曾畫過一幅百鳥朝鳳圖,不知何處去尋才好……”

許羅氏見她打起精神,心裏又是心疼又是欣慰,遂也不再談旁的事情,專心與她讨論起給太後的賀禮。

……

于此同時,在皇後所居的長樂宮裏,皇後烏蘭圖雅卻完全沒有想這些“麻煩事”,她正帶着小兒子在宮苑中“散步”。

小皇子如今已經快兩歲了,小腿有勁兒得很,若不是怕小孩子太早走路對身體不好,烏蘭圖雅和青岚她們都拘着他,小景熙老早就可以在地上跑起來了。

烏蘭圖雅也不牽着他,就任由他在前面,身形有些踉跄地移動着。

只見他走得搖搖晃晃,看得旁人心驚膽戰,但就是不跌倒,用烏蘭圖雅的話來說,就是“磨人”。

“小殿下,慢一點。”

烏蘭圖雅這個親母連看兒子摔倒都笑呵呵的,青岚也不指望自家皇後能夠“派上用場”,她和白露兩人一左一右跟着李景熙,大有他一快要摔倒的時候,就立刻沖上前去扶住的意思。

這時候,有宮人通傳,說陛下來了,衆人連忙準備聚到前堂去迎接陛下,誰知道李祈裕已經快步走了進來,徑直走到了烏蘭圖雅的身邊。

小景熙看到爹來了,立刻歡快地往這邊跑,但大概是太激動了,就沒有太注意腳下,“噗通”一下重重摔了一跤,坐在地上懵懵然,不知所措。

他的魂現原本看到有人來了,正以與渾圓身體一點也不相符的“矯健身姿”往李祈裕身邊跑(滾)動,發現本體平地摔了,它頓時停下了腳步,扭過頭,好奇地看向被摔懵的本體。

青岚和白露因着給陛下行禮而慢了半拍,看到小殿下坐倒在地上,連忙上前要抱他起來。

李祈裕卻揮揮手,讓她們不用緊張,讓李景熙自己站起來。

“景熙,過來。”李祈裕的語氣雖然一如既往的平直,但其中難得一見的溫柔和耐心,卻也是顯而易見的,顯得陛下看上去都沒有那般嚴肅了。

李景熙聽到父親的“召喚”,茫然的小眼神終于聚焦起來,立刻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如月牙,小小年紀就已經可以看出繼承父母優點的好摸樣。

他果然聽話沒讓人扶,自己爬起來,然後好了傷疤忘了痛地繼續小跑起來,這回順利撲到了李祈裕的腿上,被父親抱了起來。

“陛下,抱孫不抱子。”烏蘭圖雅眼中帶笑,小聲地調侃道。

李祈裕看了她一眼,把小兒子摟得更緊了——長子有了與之相守的對象,可惜不會留下子嗣……他要想抱孫子,只能等小豆丁熙長大成人,再娶妻生子。

李景熙的小胖手摳着父親衣服上的金線紋樣,破壞力十足,果然被父親捏住了不安分的小手,然後露出小白牙,笑得甜兮兮的,讓人不忍心責備他半句。

李祈裕抱着兒子往裏走,剛剛還抱着他腿的執夷幼崽松開小爪爪,跟在他們身邊一副怕被落下的小模樣。

“景承來了信,說弘休已經醒了,禦醫說并無大礙。”烏蘭圖雅跟着他一邊走一邊道。

林彥弘從西滄回到平武的時候,大概是前段時間太過勞累和緊張,騎行空中有了些暈眩的症狀,到了平武的時候就暈倒了。

這件事瞞不過陛下,李景承見林彥弘醒來,怕父皇和母後在京中擔憂,于是立刻來信禀明。

李祈裕聞言點點頭,把李景熙放在榻上,讓他自己玩布偶,然後對烏蘭圖雅道:“之前王世子出逃的事情,有了些結果。”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想這措辭:“是宣帝時就入了宮的宮人,其幾個養子都在比較關鍵的位置,所以才能順利裏應外合。”

當初祺王世子和靖王世子幾乎于同一時間出逃,太後以鐵血手段清理後宮,經過一段時間的順藤摸瓜,如今終于有了結果。

——宣帝時期……那豈不是老宮人了?為何要幫兩位王世子出逃呢?

大概是看懂了烏蘭圖雅眼中的意思,李祈裕解釋道:“說是得宣帝救命再造之恩,心念祺王世子和靖王世子都是宣帝後裔,不願他們命喪京中,再加上他馬上要出宮頤養天年了,原本以為查到自己的時候他已經遠走高飛了,沒想到還是有些地方露出了馬腳。”

宣帝是先帝和李祈裕的父親,祺王、靖王也是宣帝的兒子,那老宮人感念舊主大恩,不願宣帝後裔死在宮中,倒也合情合理。

畢竟這種年紀長的宮人,到了年歲就可以自請離宮,完全沒必要牽扯進這等皇權更替的事情。

“那他有交代自己是如何将兩位王世子送出去的,又是如何與祺王、靖王的人聯系上的麽?”

李祈裕回答:“沒有,他和幾個涉事的宮人,都自盡了。”

這種送反王兒子出宮事情,是株連九族、犯上作亂的大罪,自盡恐怕是最舒服的一種方式。

人就這樣死了,具體的情況無從問起,其它的線索自然也随着他們的死亡而中斷了,當時京中局勢混亂,要想再找到他們如何出京城的線索,那就有些難了。

“既然已經查到了王世子是如何出得宮,那太後就可以放些心了。”

事實上,太後一直對王世子從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一事感到十分不快,因此徹查此事,毫不留情。

“太後最近還有跟你提及幾個小皇子的事情?”

烏蘭圖雅有些無奈地回答道:“有,之前還只是暗示,如今已經開始明着提及。”

九皇子奉命前去南崇之後,幾個被二皇子李景循軟禁的小皇子,因其母都被送至皇家寺廟修行、為先帝祈福,是以全都回到了太後身邊。

十二皇子年齡稍長,已經近十八歲,但最小的老十五卻只有八歲,離能獨當一面、鎮守邊境還遠得很。

不過陛下現在只有兩個兒子,除了南崇有先帝的九皇子,而東面有惠王父子,近幾十年可能無礙之外,其餘兩境都需要成年皇族前去鎮守。

十二皇子要麽去西域,要麽去北境換回陛下的皇長子,但兩個小的,卻說不準。

一般來說,皇子成年才會建府,但陛下是十二他們的叔叔,非親子的皇子留在宮中,就不太合适了。

太後失去了先帝和幾個成年的皇孫,對十二他們尤其憐惜,于是希望他們不要太早離宮建府。

烏蘭圖雅沒跟李祈裕說的是,許氏如今在太後面前十分“乖順”,深得太後歡心,那些“明着說出來的話”,若沒有許氏,還沒這麽容易說出口來。

“今日我随你去看看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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