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反複
慈安宮裏, 陛下和皇後相攜離去之後, 剛剛目睹了一切的許氏也不敢再多做停留,立刻告退, 生怕太後的怒火最後落在了她這個小小旁觀者身上。
宮人戰戰兢兢看着面色嚴肅的太後,大氣不敢出一身來——太後此刻恐怕已經瀕臨發怒的邊緣,可不能輕易去碰觸。
只有她身邊的老嬷嬷, 過了一會兒,給她端上了茶,言道:“太後,先喝口茶, 順順氣。”
衆人原本以為那茶杯就要“陣亡”, 誰知道太後竟然沒有拂袖将它打翻, 而是真的接了過去, 喝上了幾口。
——還是嬷嬷有辦法……若是前段日子嬷嬷沒有因病而離宮休養,太後這邊有人安撫寬慰,恐怕就不會在後宮“大開殺戒”了。
樂嬷嬷是太後身邊的老人,自太後嫁與當時還剛建府的先帝時就到了她身邊, 雖然并非陪嫁,但卻一直留在最後,是太後最為倚重的人。
見太後接了自己的茶,樂嬷嬷輕聲道:“幾位殿下應當要回來啦,今天有騎射,太後之前讓炖的甜湯,是按照慣例午飯之前喝一盅, 還是等殿下們休息好了,用過午膳之後再一起喝?”
過了許久,太後才開口回答:“先墊墊。”她自己是氣飽了,但幾個孩子卻累了一天。
“是,太後。”樂嬷嬷聞言,立刻喚了一個小宮女過來去傳話,她自己則站在太後身邊,等她跟自己“傾訴”。
果然,過了沒多久,太後就道:“阿樂,你說,陛下是不是還在怪當初哀家非要接景承和景熙進京?”
樂嬷嬷也不像其他人那般一上來就說假話,她直言道:“陛下的心思,豈是奴婢這樣的人能猜得出來的……但若換做奴婢自己,确實覺得有些不舒服,但既然是太後的命令,就算奴婢心裏不舒服,還是會做的,時間久了,多想想太後對奴婢的好,也就不再在意了。”
太後猛然聽到這熟悉的真話,一時之間有些恍惚,隔了好久才道:“剛剛陛下說,來年春闱之後就會給十二他們建府,恐怕就算哀家親口求他,陛下也不會改變心意的吧。”
這樣明知故問的事情,若是旁的宮人就含糊過去了,但樂嬷嬷卻道:“殿下們早些離宮建府,未必不是好事。”
“總待在宮裏,看着現在的景熙殿下,将來說不定還要看到景承殿下和其他更多的堂兄……難免觸景生情。”
太後一聽,明白了樂嬷嬷的意思。
陛下是十二皇子他們的叔叔,他們三個曾經也擁有繼承權的皇子,如今只能“寄居門下”,眼看着自己在北境出生的堂兄弟成為天下最尊貴的皇子,将來還能繼承那個位子。
這世上可怕的不是失去,而是失去了自己最重要、最向往的東西,還無能為力,無可奈何。
“殿下們遲早是要離京的,與其在太後看不見的地方受傷,還不如太後看着他們,總歸這幾年會留在京中,有太後和陛下照拂,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太後聽她所言,嘆了一口氣:“哀家也是矯枉過正了,生怕跟之前一樣,怕他們被……”
樂嬷嬷雖因為離宮還沒有經歷那一場“血腥宮變”,但二皇子的所作所為,卻是都聽說了。
恐怕不僅太後想不到,連二皇子身邊的人,都沒想到往日看着還算恭順謙和的二皇子,竟然如一夕之間變了個人似的,對其他兄弟趕盡殺絕。
樂嬷嬷能夠理解太後當時為何提出要看小皇子,要讓小皇子們跟她一起被軟禁在慈安宮。
尋常家的老太太,心裏偏愛哪個兒子、孫子,雖然明知道這樣會引起其他晚輩的不快,但她還是無法控制自己多去關心那人的舉動。
太後之所以提自己的要求,無非是想着,二皇子再大膽,應當也不敢對親祖母做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誘殺老三,之後又殺死了老五和老六,是因為他們是李景循最大的競争者,在李景循發動宮變之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可誰知道二皇子性情大變之後,根本不再“聽話”,竟然殘忍到連幾個小的也不放過,這是讓人始料不及的。
太後原本是想保護小皇子們的,沒有想到她的維護和在意,最後成了一道最可怕的催命符!
“陛下拒絕了太後,一定要讓十二殿下他們盡快離宮建府,其實正是陛下仁厚,對幾個小皇子還有深厚情誼的表現。”
——注定得不到的東西,就不要給他們任何希望……抛下了這些,他們才能去找真正能夠屬于他們的東西……留在宮中,不過是多幾分觸景傷情,少幾分獨立成長的機會罷了。
太後聽了樂嬷嬷的話,沉默了一陣才道:“是哀家魔怔了,想岔了。”
今上是她的兒子,他們母子關系一向融洽,所以在太後看來,李祈裕應當不會駁了她的面子。
再加上接連失去了幾個孫子,她的神經太緊繃了,緊繃到根本松懈不下來,哪怕明知道局勢穩定了些,但她還是放心不下,只有把人放在身邊,才會安心幾分。
“陛下是太後的親子,跟太後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手心手背都是肉,陛下不想将來太後總得夾在叔侄中間左右為難,所以才這般決斷,可見陛下就算真的曾經因為之前的事生氣,但到底還是至誠至孝的。”
樂嬷嬷才剛剛回到宮裏,但很多事情旁觀者清,再加上她也了解皇家的事情,所以很快就知道了各種事情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
她見太後已經真的平靜下來,就開口道:“奴婢看陛下和皇後感情深厚,竟有顯皇帝和孝仁皇後的風貌,真是令人高興。”
太後聞言,心頭一動:“你是覺得,裕兒會和顯皇帝一般……”終生只有一位皇後?!
樂嬷嬷沒有接話,指着小宮女又給太後換了杯茶來,親手遞到太後手裏才道:“陛下會不會像顯皇帝一般,奴婢可猜不到……但奴婢記得,陛下小時候看着不愛笑,但其實再好哄不過了。”
被樂嬷嬷這麽一提,太後才想起來,自己這個小兒子不茍言笑,看上去嚴肅得很,但若是順着他的意思來,多半能夠哄好。
比起看着笑呵呵,但心底執拗又固執己見的先帝來說,其實直白很多。
“陛下與皇後,亦或者與未來其他嫔妃如何,陛下自己會操心的,太後何不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一陣,等着看幾位小殿下長大成人、娶妻生子就好。”
太後聽出來樂嬷嬷是在提醒自己,若是她還想像過去那般,插手陛下或皇子的婚事,恐怕就沒那麽容易了。
“那位許側妃,如今連位分都無,根本沒有資格來給太後請安。她雖只是個小人物,但小沙子也要膈腳的。”
膈腳,膈誰的腳……答案不言而喻。
太後拍了拍樂嬷嬷的手臂:“幸虧你回來了。”
之前她病得極重,按照慣例不能留在宮裏,直到完全好了,才回來。
早些時候太後極不習慣,尤其是二皇子逼宮的時候,太後身邊的老人已經所剩無幾,幾個中年女官平日看着穩重,到了真正危機關頭,卻明顯不太經事。
樂嬷嬷比太後還要年長幾歲,大概因為病了一場,精神看着沒有以前康健,但她從頭到腳整理得一絲不茍,看着極其莊嚴。
“太後放寬心,奴婢一定會陪着太後的。”
……
樂嬷嬷的病好了,但林彥弘的病卻時好時壞。
李景承才剛給天京去信,道他已經清醒了,林彥弘就又開始發起熱來,連禦醫都已經無能為力。
“殿下,林長史的身體理應并無大礙,但病情這般反複,極為奇怪,老夫醫術不精,實難判斷,還請殿下再請名醫。”
李景承心中其實已經有一個答案,卻不好與禦醫言明,而且就算他将此事說與禦醫,對方應當也沒有任何辦法,是以,他只能勸對方幾句,讓張禦醫莫要太過自責。
其實從知道林彥弘也是先祖返魂的時候,李景承心中就有許多疑問。
一開始為了隐瞞這個可能帶來無限變數的秘密,也不願将更多的人牽涉其中,他們連悟覺大師都沒有告訴。
但随着林彥弘這兩年身體每況愈下,李景承漸漸意識到,也許并非他的身體出現了問題,而是他的魂現出現了問題。
但這個問題,到底是因為林彥弘的先祖返魂從先人開始就有異樣,還是因為他本身的原因造成的特例。
皇族的先祖返魂兩三代可能都不會出一個,他們本來就對先祖返魂知之甚少,更何況林彥弘并非皇族出身。
為了林彥弘,李景承決定冒險,也必須再欠悟覺大師更多——他們必須要求助于悟覺大師,若是連大師都沒有辦法,林彥弘他……
想到這裏,李景承心如刀絞。
就在這個時候,躺在床鋪上的人突然有了動靜。李景承趕快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只見林彥弘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一開始明顯有些茫然,眼神迷蒙,他看了李景承一眼,嘴裏輕輕吐出兩個字來。
“赤郎……”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萌萌竹攸的地雷投喂~!(*╯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