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二魂魄
與其說是空中傳來這輕靈的聲音, 不如更準确地說是許仙自己心裏傳來。
許仙似是自言自語般對着偌大的廂房說道:“我也不知何時發現的。”
那聲音沒有回應, 又聽許仙面無表情地說道:“自湘竹走後, 我就一直精神不濟, 隐約覺得有一半的精力被誰吞沒, 只是未曾細想罷了。”
“看來你不算太蠢。”這聲音不知怎的,比方才還要輕上許多。
“如今在這裏閑了下來,也不難感到你在我體內那蠢蠢欲動的感覺。”許仙如是回道,她在此刻停了下來, 眼神望着廂房內寫的那個“佛”字, 咬着唇問道:“靈草, 你在我的體內?對吧?”
許仙胸腔中傳來輕輕的笑聲, “的确, 我一直在你的體內,不過不是湘竹才把我喚回到你體內中, 她不過把沉睡的我叫醒了吧。”
“你是我出生就在了嗎?”許仙一直沒有神色的臉, 此刻終于浮現了些許疑惑。
只聽靈草在許仙體內回道:“不是,我是你在地府時無意到你體內的, 我是你怨恨的一面, 一直未去投胎,便呆在地府,沒想到還能碰到我的另一半就是你。”
“這樣啊……”許仙若有所思地回了這麽一句, 她的眼神再次呆滞了起來,靈草似察覺到就冷聲道:“不過就是跟一個蛇妖分道揚镳了,至于如此嗎?”
“我只是痛恨, 她對我所做的一切。”許仙呆滞的眸子暗了不少,卻閃過一絲怒火。
靈草在許仙體內發出一絲冷笑,“你那算什麽,真要說起來,我跟她才是血海深仇!”
“所以我的前世就是你,和白素貞到底發生了什麽?”許仙雖是此刻痛恨白素貞,但也好奇起來那前世之事。
“白素貞以前不過是靈山下的一條小白蛇,我遇見她的時候,她不過才出蛇蛋殼,那時,她的父母被人捕去,我對她心存憐憫便收留了她。”靈草冷冷地說着,仿佛這一切與她無關,“可是那條賤蛇居然有一天不知吃了什麽仙草,變成白色大蟒蛇,我當時還未留意,直道它吸了那靈山的靈氣,有此造化,誰知她趁我不留心把我的頭給咬斷,然後還喝了我身上的血,估計那丢失的兩根靈骨也在她體內!”
靈草說這番話的時候,看似冷漠,實則恨意綿綿,只因那流竄的恨意正在許仙心中盤旋,讓許仙好生難受,說到頭斷的時候,許仙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道難怪自己曾經做夢的時候,會覺得脖子那裏像斷了一下。
“可是她為何會完全不知道這事兒?”白素貞的表現在許仙眼裏并不似作僞,就聽靈草嘲諷地笑着,“她那時不過是條未有靈性的畜類,又怎會有腦子知道我幫過她的事情。”說到這裏,靈草的聲音低了許多,“我也是蠢,為她做那麽多事,最後別人轉眼就把自己忘了。”
“那她是喝了你的血,才有了靈性?”許仙問道,就聽靈草空悠悠地回道:“是。”
許仙的眸子暗上幾許,幽幽說道:“那你不是太可憐了?”誰知這話一出,許仙的右手似不被控制一般朝着自己臉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混賬!我還不需要你這種蠢貨可憐!”這話裏滿是疏離,仿佛靈草根本不認同許仙就是她的後世。
許仙捂着臉,冷“哼”一聲,“你口中的蠢貨不依舊是你的轉世嗎?也就是你!”
“啪”地一聲,許仙的左臉又挨了一巴掌。
但聽靈草更是冰冷地回道:“你不過就是個凡人,又怎能與我這個山神相比?看清自己的地位吧。”
“那你這山神卻因放了群妖進靈山而被抽了僅剩的一根仙骨,也真是可憐呢!”許仙不顧臉上火辣辣的疼痛,繼續對着那靈草冷嘲熱諷起來,仿佛自己在看別人的笑話一般。
“呵呵,呵呵。”靈草在許仙體內輕聲地笑着,笑着,笑着,她的聲音愈來愈狂妄,再無許仙第一次朦朦胧胧見她時那份清雅,“若不是白素貞把我的仙骨咬去,我怎會讓那些妖輕易上山,而且我也不知道那些妖是怎麽來的!”說到後面,靈草的聲音似在抽泣,一如千年前,她被拆去仙骨一般凄涼無助。
許仙聽了忙道:“為何你不對天庭說這些事?”若說出來,不是不用被抽仙骨了嗎?
靈草沒有回應,良久,只聽她幽幽地說道:“我說過的,只是沒有人信我罷了,連口口聲聲要做我侍神的湘竹都未曾信過我,都認為我是被妖怪迷惑所致……”
“不相信你……”許仙口中念着這句話,似想起那個夜晚,她對白素貞百般解釋,可是白素貞依舊不相信她,才導致這般田地,算起來,自己跟靈草還真不愧是後世與前世呢?
同樣地不被人相信,同樣地被一條蛇害成這樣。
“不過無所謂了,反正我現在在你的身體湊合着過。”靈草說着這話,看似認命實則話裏卻隐約透着不甘心。
許仙不似靈草那般得過且過,她皺着眉道:“可是我現在這副身軀,大抵撐不了多久了。”許仙明顯感到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
靈草冷聲哼道:“誰叫你一只用着那噬魂珠,吞噬着自己的靈力,如今早已對其産生依賴,身體的失衡也是遲早的事情。”話音一了,她又似想起來說道:“但你不用噬魂珠,恐怕你更活不到現在,天庭對我的懲罰是永世為人,自然無法再使用仙術,而你遲早是那些邪魔妖道的口中餐。”
許仙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禁握緊了幾分問道:“為何我已成了凡人,還會有那些該死的靈力,以及身上該死的血。”
就聽靈草自嘲地笑着,“誰叫你是我的轉世?我是株開天以來便有的仙草,我的能力便是彙集四周靈力,自然我體內便流着那些你說的該死的靈血。”
“那天庭還真會耍人,讓一個沒有半分自保能力的人繼承了這些不該有的靈血。”許仙面上露出一絲苦笑。
靈草冷聲笑着,“我并不恨天庭對我的懲罰,那是我咎由自取。”
“那你恨?”許仙心中已有了答案,但還是不禁開口問道,也許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對那個答案還有幾絲期許。
“當然是白素貞!我恨她恩将仇報!”靈草緊咬着牙齒回道,“我那時才終于知道蛇終究是冷血,她看我也不過與其他獵物一樣!”
“但她那時不也未開靈性嗎?”
“無心殺人就不是殺人嗎?”
一時間,一個身體的兩個魂魄皆陷入沉默。
半刻後,許仙面上浮出一絲苦澀的微笑,“說起來,我應找她報仇,誰知她卻來找我報恩,這莫不也是天庭在耍我或者說你嗎?”
聽到這裏,靈草聲音再次輕了許多,一不留神,便會錯過她所說的許多話,“所以你傻乎乎地還跟她玩夫妻情深的時候,幸好我幫了你,讓你看清你們之間到底有多大的深淵!”
“你幫了我?”許仙疑惑地問道,此時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莫非那些事情是?
許仙想着便問了出來,“靈草,你可以控制我的身體,對吧?”
“沒錯。”靈草悠然地回了這話。
而許仙面上表情再次僵硬起來,但聽她冷聲問道:“燈籠是你在夜間燒毀的?”
“沒錯,那圖案讓我覺得作嘔,一條蛇幹嘛纏着那碧草,只讓我想起白素貞殺了我的時候的痛苦!”
“匕首也是你放的?”許仙眼裏愈發糾結起來。
“也是我,我每天都趁她熟睡的時候,就這麽殺了她,不過想到她如今也是修道之人,普通的匕首自是無法殺掉她,只好放在枕邊,讓我想起那些恨意。”說着,靈草自認為波瀾不驚的心再次動蕩起來,原來她早把仇恨刻入骨髓。
“所以玉佛珠也是你戴在身上的?”說着,許仙不禁笑了起來,只是這笑苦到連她自己都不忍再看下去。
靈草察覺到許仙的苦澀,反倒放緩語氣柔聲道:“你或許現在已然把我當作壞人,可是就是我這個壞人讓你看清白素貞到底信不信你。”
“那我還要感謝你了?”許仙搖着自己的頭,癡癡呆呆地說了這麽句話。
“你要記住,我和你是一個人,那麽我的仇恨也是你的仇恨,你怎麽可以對那條白蛇産生真感情,現如今所謂的真感情也被我揭穿了,你就不必再傷心。”靈草這話仿佛在蠱惑着許仙一般,深深地去怨恨白素貞。
誰知,許仙擡起早已呆滞的眸子,那眸子在此刻冒出些許的靈光,但聽許仙說出讓靈草不知如何回應的一句話。
“靈草,你其實是在嫉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