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的方式
那份文件是一份工作合約，公司是明嘉廣告公司，簽約的時間是去年。百葉看了看最後那潦草的簽名，是自己的沒錯。
“我……這是我以前工作的地方？”
哦對了，她想起來了，之前偶遇的阮良霞有提過。大概她們兩就是這個公司裏的同事了。不過她這個學會計的，怎麽會去做廣告文案的工作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是啊，你在公司做得不錯。”
“是這樣嗎？你之前怎麽從來沒提過呢？”
“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而已。”江嘉文微微一笑，唇角微微凹陷。他看着她的目光帶着些無奈，輕輕嘆了口氣，“百葉，你還是沒有注意到重點。”
她狐疑地看着他，下意識問道：“什麽重點啊？”
修長的手指從紙張上緩緩劃過，他翻了翻指出了幾個條款：“之前你跌下樓梯後失憶了，我替你向張總請了個長假。你這份工作合約呢，簽的是五年，而明嘉廣告也沒有讓你走人的打算。”
“意思是，我要繼續回去工作才行嗎？”
百葉眨了眨眼睛，下意識地向江嘉文求解、求助，完全沒有往旁的地方想。
“是啊，明嘉廣告跟盛江一向合作，以前我讓張總暗中關照你，給你開的工資不低。”他的聲音好聽又溫和如水，不疾不徐，讓人的心情也寧靜惬意起來，“你的年薪是十八萬，所以你要是想要毀約離開明嘉廣告的話，按照條款你會賠不少錢。”
“可是，你不是讓我上大學嗎……”
說到這裏，百葉的聲音驀地一頓，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方才電光火石之間，她突然知道是為什麽了，她看着江嘉文的眼睛，很希望他能解釋清楚，而不是坐實她的想法。可是她又清晰地知道不可能，他既然已經拿出了合同，證明他已經勢在必行了。
明嘉廣告跟盛江一直都是合作關系，而有了這個合同，以後她都不得不生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了。她想退縮都不行，将近八十萬，她賠不起那個錢。
“百葉。”
江嘉文柔聲喚了她的名字，他意味深長地看着她：“你明白的，對不對？”
百葉一言不發，只是直直看着眼前這個清俊優雅的男人。他那麽好，那麽溫柔、英俊，可是怎麽就那麽陌生呢？
她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她的眼睛發酸，心裏陣陣抽痛，只覺得連呼吸都困難了起來。
“你太馬虎了，合同條款雖然不少，但是你也應該看清楚一些，不然怎麽會給人可趁之機呢？”
“你真的想控制我！”百葉眨了一下眼睛，淚珠驀地就落了下來，“你承認了？”
她還沒開口說明來意，他已經承認了。
不僅承認，還做得更加光明正大了。
“是啊，這沒什麽不可以的。”
自從吳華英拒絕接他電話開始，他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了。何思源去甜品店找百葉他立刻就得到了消息，急忙趕了過去，卻遲了一步。他沒有試圖阻止，只是靜靜地坐在一簾之隔的沙發上，聽着兩人談話。聽着她從驚詫到懷疑……然後他看着她下班離開，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最後坐進了季少茗的車裏。
江嘉文靜靜地吸着煙，神色冷清。
“如你所知。阿姨那裏是我提出的要求，宋影也是我安排在你身邊的，你的股票是我想讓你虧，你的手機號碼也是我給你換了個新的……至于其他的，我記得不太清楚了，你要是還有什麽疑惑，可以問我。”
百葉的淚珠子像斷了線一樣，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為什麽？”她冷哧了一聲，“我那麽相信你，依賴你……江嘉文，你怎麽能這麽可怕？”
“也許是因為喜歡你？”
“有你這樣喜歡一個人的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
“……”
“你怎麽不往好的地方想呢？”他慢條斯理地彈了彈煙灰，淡淡說道，“有我在，不管是工作還是生活，你都可以永遠一帆風順，什麽都不用愁。出了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幫你解決，就算是你們老總，也不敢給你臉色看。我這是在保護你。”
“你怎麽不問問我需不需要？”
“這不是你的願望嗎？”江嘉文緩緩勾起了唇角，“小時候你就不想念書，我說我會養着你，你很高興。後來你長大了，想法也漸漸變了。你想要自食其力，那我也可以往後退一步，只要在我眼皮子底下……這些還不夠嗎？”
她沉默了半響，突然笑了，苦笑：“你讓我覺得很可怕。”
信任是一把刀，她把它交到他手中，于是他可以選擇傷害她還是保護她。只是在江嘉文看來，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他保護她的方式，只是她不認同而已。
江嘉文唇邊的笑意冷卻。
他斜靠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注視着她。那雙漂亮茶色眼睛，明明顏色那麽淡，她卻覺得猶若黑夜底下的大海，悄無聲息掀起驚濤駭浪，仿佛要吞沒一切。
他沒有說話，目光卻一寸一寸壓迫着她的神經。
百葉受不了了。
她猛地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頓住了腳步，苦笑着說道：“嘉文，之前我覺得遇到你的我很幸運。可是現在，我只覺得你對我的好，我承受不起。”頓了頓，她譏諷地笑了起來，“也許，你真的應該和何思源在一起，一個想要控制，一個甘心被控制，天生一對。”
回應她的是一片沉默。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砰。實木門重重關閉。
江嘉文仰躺在沙發上，閉着眼睛，伸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xue。
他承認一直以來他都居心叵測，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病态了，卻依然無法停手。
她跟吳華英的關系冷硬；她聯系不到以前的朋友，身邊只有一個他安排的宋影；并且還不知道有關季少茗的事情……除了他，她幾乎什麽都沒有了。
謝瑾瑜對此覺得非常不可理喻，之前還嘲諷地說過；“其實你也許用錯了方法？瞞着她也沒有什麽意思，等她知道真相的時候還會埋怨你。還不如把季少茗的事情明明白白告訴她，既然她會離開季少茗一次，就會離開季少茗第二次。陪着她的是你，一直等她的是你……誰對她好，她又不是不會分辨。”
在謝瑾瑜眼裏，他這個哥們兒當然是完美無缺的，怎麽可能會有人拒絕呢？不過，謝瑾瑜只是以為他隐瞞了一些事情，而不知道他試圖控制百葉的生活。
可是，她會離開季少茗第二次，也代表會離開他第二次。
他不想再生波折了。
其實，他早就累了。
……
從盛江大廈快步走出去的時候，百葉腦子裏突然浮現出一幕場景，正是她曾經所夢到過的。
夢裏，海浪起了又落，撲在沙灘上，也撲在了她光裸的腳丫上。身材修長的男人站在遠處看她，唇邊噙着淡淡笑意，在海風裏喊道：“小葉兒！”
她扭過頭去，唇邊綻開了笑容。
她提着飄搖如紗的裙子，從海岸線的另一頭朝他奔跑了過去，大笑着撞入了他的懷裏。
他索性将她整個抱了起來，雙腳離了地面，他輕輕搖頭笑道：“我的小葉兒，你真是太輕了，要是海風再大一些，會不會把你吹走？”
她勾住他線條優美的頸脖，在他的側臉上親了一口：“那你可要抱緊些。”
他“嗯”了一聲，就那麽抱着她轉了一圈，唇角微微向上勾了起來，聲音慵懶而又蠱惑：“這輩子都不會松手。”
全然相同的情景，然而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樣子。
深刻的五官，棱角分明的臉，幽黑深邃的丹鳳眼……
這是一張她熟悉的臉，卻不屬于江嘉文。
是季少茗。
江嘉文又騙了她一次。
百葉的呼吸驀地一窒，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悄然捏緊了她的喉嚨，讓她難以呼吸。這個情景仿佛是個連接過去的引線，緩緩燃燒到了盡頭，緊接着，轟然一聲炸開了——
過去的一幕幕情景，就好似一出默片一樣，飛快地在她的腦中一晃而過。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蹲下身子，抱住頭痛欲裂的腦袋……
“小姐，小姐？”
“小姐……你怎麽了？”
“這個不是百小姐嗎？”
“她好像有些不對勁……”
所有聲音仿佛被隔斷在她的世界之外一樣，漸漸遠去，聽不見了，一片靜寂。她跌倒在了地上，眼前的模模糊糊的。閉上眼睛之前，她看見江嘉文向她快步走了過來，就好似以前無數次一樣……
可到底，不一樣了。
淚水從眼角溢出，順着臉頰滑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一切都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