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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點燃1

遇到季少茗的時候,正是她人生中最低谷的時期。

那時候百父已經去世了,她跟陌生的母親關系及其冷硬,高考又失利……所有糟糕的事情全部堆到了一起,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随便買了一張機票就離開了。

下了飛機之後,才用手機查了一下周圍的旅游景點,然後選定了目的地。又坐了兩三個小時的巴士,才來了一座海邊小城。這裏并不是熱門的旅游區,游客很少。不過小城裏那種寧靜閑适的生活,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當晚就在鎮上的客棧裏住了下來。

不算大的客棧在主人精心布置之下,別致又古色古香。院子開辟出一個休閑之處,擺着長椅,茶具,還有開放式小書房,一路過去有各種花卉盆栽,門口栽種着不知名的樹,枝桠從高牆上爬了出去,上面綻放的紫色花朵連綿成了一片,遠遠看去,好似缱绻溫柔的煙雲。

客棧主人養了一只薩摩,還沒有滿一歲,就長得跟熊一樣了,圓乎乎的,毛茸茸的。它的性格很粘人,還沒到一天就跟百葉熟了起來,湊到跟前求撫摸,或者叼着自己的玩具跟她玩。如果她想從它嘴裏搶過來,它就咬着牙不放,可要當她想要放棄時,它就會松點力氣,讓讓這個愚蠢的人類。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逗誰玩。

每天早上,她就靠在長椅上的軟墊,和主人或是其他住店的人喝茶聊天。下午會出門随便走走,或者去看海、登山。

小鎮附近的一座山,風景秀麗,卻還沒有被開發完成,山路也只修了一半。她每次也只登山到一半,那天她突發奇想,直接順着當地人開辟出來的小路,一直爬到了山頂上。

涼風陣陣,明明是夏天,她卻接連打了好幾個寒顫,雞皮疙瘩都起了。然而山頂的風景卻美麗驚人,懸崖邊是白茫茫的雲海,飄渺如煙,仿佛一個柔軟美妙的夢。

她以為登上山頂的只有她,沒想到有人卻早了她一步。

男人摸約二十五六,穿着紅色的登山服,拿着單反,正半蹲在懸崖邊上的一塊岩石上拍照。不遠處,是他搭建的帳篷。他神色極為專注,時不時地調整方向,然後按下快門。百葉看着那塊高高的岩石,以及底下的萬丈深淵,不由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喂,你小心點!”她不由提高聲音。

男人卻像沒聽見似的,該怎麽樣就怎麽樣。最後他拍完了照,起身就從岩石上跳了下來。百葉這才發現他很高,将近有一米九的樣子,五官深刻,輪廓分明,因此顯得有些冷硬。他一言不發地走到了帳篷邊坐了下來,翻看剛才的拍照成果。

百葉自讨了個沒趣,幹脆也把他無視了過去。她四處走動了一下,看風景拍照,誰知不小心踩到了個松動的石頭,她踉跄了一下,手機摔了出去。

她聽到了“嗤”的一聲,似乎有人嘲笑了一聲。然而朝男人看過去,他依然坐在那裏,卻頭也不擡地翻看照片。

手機掉的地方已經接近懸崖了,她扶着岩石小心翼翼地探過手去,卻不夠距離。只好向前挪了一下腳步,還是不夠,她不得不再往前挪了挪。

“那裏有青苔,如果你不想滑到懸崖底下看風景的話,勸你放棄。”

男人擡起了頭,幽深冷淡的目光就那麽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只覺得比山間的冷風還要冷上一些。

“謝謝,我會小心些的。”

百葉猶豫了一下,又往前挪了一步,伸手去撿手機。然而就在她快要摸到手機的時候,她的眼前出現了一雙白色運動鞋,緊接着,一只修長白皙的手将手機撿了起來。

她站直了身體,松了一口氣,露出笑容剛要說聲謝謝,又噎在了喉嚨裏。

“……”

男人沒有把手機還給她,而是換了個沒有青苔的地方,把手機放到了地上。他重新走回了帳篷邊,若無其事地坐了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恣意悠閑。

“……你做什麽?”

“我不想幫你,”他冷冷說道,“但是也不希望你從懸崖掉下去掃了我的心情。”

這種冷漠到奇葩的男人,真是讓她嘆為觀止。

她惱羞成怒,很想快點撿起手機走人。然而那個地方也很靠近懸崖,更剛才的所差無幾,只是沒有青苔而已。所以她不得不在他嘲諷的目光之下,再次小心翼翼地撿手機。

撿起手機後,百葉轉身就走了。

這種未曾修過的小路,下山比上山更難。她還沒走多遠,天色就陰沉了下來,不一會兒就下起了瓢潑大雨。雨水濺起泥土,黃褐色的泥水從山坡簌簌流下,她已經足夠小心了,饒是如此,還是狠狠摔了一跤。

心頭寒意驟襲,她死死扶着樹枝,不敢下山了。

她朝山頂的方向望了望,咬牙重新爬了上去。

那頂帳篷的質量相當好,這麽大的雨也沒有影響分毫,明黃色的燈亮着,而他坐在裏面看書,滿身寧靜。

瓢潑大雨之中,唯一的避風港。

她走到了帳篷邊上,輕聲詢問道:“先生,我下不了山,可以讓我暫時避避雨嗎?”

他沒有回答,頭也沒擡地繼續看書。

百葉狼狽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不甘心地繼續說道:“先生……”

“不可以。”

“……”

百葉僵硬地站在那裏。

“你會弄髒我的帳篷。”

“……”

她早就成了個落湯雞,更別提剛剛還摔了一跤,此時衣服褲子上全是污泥,頭發粘在了一起,貼在她裸露的皮膚上。狼狽不堪。

自從百父去世之後,她的性格就孤僻了起來,平日裏也很少跟人交流。此時被他拒絕,她根本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可偏偏又無法下山。她咬了咬牙,在帳篷旁邊蹲了下來,借此稍微遮擋一下。

男人見此皺了皺眉頭,把帳篷口的拉鏈給拉了上去。

百葉:“……”

她背靠着帳篷,雨水順着她的臉頰頭發往下滴落,不一會兒,她身上就濕透了。她這才想起來将外套脫了下來撐在頭頂上遮雨,雖然效果不怎麽樣,卻也聊勝于無。

她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大半個小時,這傾盆大雨依然沒有減小的意思。

“先生,你看這個雨越來越大了……”

她再次厚着臉皮開口,那打破沉默的一句之後,後面的話漸漸就很容易說出口了。

“再這樣淋雨下去,我一定會感冒發燒的。”

“我剛剛下山不小心摔了一跤……”

“先生……你不要見死不救啊。”

帳篷裏還是沒有任何回音,就當她以為他會一直冷血下去的時候,帳篷口被拉開了。

百葉半是詫異半是喜出望外。

那雙修長白皙的手伸了出來,拿着一把傘遞給她。

她愣住一會兒,才伸出手接了過來。那只手又飛快地縮了進去,帳篷再次被拉上了拉鏈。

百葉蹲在地上撐起了傘,終于好了一些,只是身上冷得厲害,不由瑟縮撐了一團。她說了一聲“謝謝”,之後就安靜了下來,不再提去帳篷裏避雨了。

大雨淅淅瀝瀝。

天色逐漸黑了下來,寒風陣陣,卷起雨撲打而來,冰冷刺骨。她只好換個方向,面對帳篷,把傘架在肩膀上,盡力縮小雨水飄進來的空間。

黑暗将山頂吞沒,唯一的光亮就在帳篷裏,無比誘人。

百葉抿着唇沒有開口請求。

可就在她已經有在風雨中蹲上一夜的心理準備之時,帳篷口再次被拉開了,她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依然沒有開口說話。

暖黃色的光落在她的臉頰上,帳篷裏的男人久久沒有任何動作。

她詫異地擡起眼眸。

他居高臨下地睨着她,暖黃色的光勾勒出他的側臉線條,柔和了他冷硬的五官,像是會發光一般。不過他說的話卻一點都不柔和,他冷冷說道:“真髒。”

“……”

她瞪着他,幾欲發怒,臉上卻驟然被一片柔軟的陰影覆蓋。

她伸手去抓,是一張毛巾。

“擦幹淨再進來。”

“……哦。”

她立刻把罵人的話給咽了下去,垂下頭默默地擦拭了起來。擦完了之後,她把腳上的涼鞋脫掉,赤着腳踩了進去。

帳篷裏面相當寬敞,角落裏有他的背包,還有一大堆食物和用品。他已經把桌子隔在了中間,分了一半空間給她,泾渭分明。他指了指那堆東西:“要用什麽自己拿。”

“謝謝。”

百葉拿了一些吃的東西,才發現他還有一個藥箱,又把摔傷的地方處理了一番。

“先生,你在這裏呆了好幾天嗎?”

“一周了。”

“為了拍照?”

他瞥了她一眼,似乎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沒有吭聲。

百葉覺得他大概跟自己一樣,來散心的可能比較多,不然誰會一個人在這裏呆那麽長時間呢?大概就是因為這一點,百葉的話匣子突然打開了,面對這個冷漠的男人,她莫名有了強烈的傾訴*。

“你也有煩心事嗎?”

他垂眸看書,長長的睫毛覆下一彎陰影,優雅而細致。

他沒有回答。

“我很想在這個小鎮一直待下去,再也不回家了,這裏多好啊,什麽煩惱都沒有。”她嗤笑了一聲,繼續說道,“不,那怎麽能算是我家呢?父親三年前去世了,我才被母親接了回去。她有自己的家庭,對我也很冷漠……大概接我回去只是因為責任吧。我在那裏就像是一個局外人。”

“後來從親戚那裏知道,當初她扔下我和父親,是因為……有了別的男人。”百葉吸了吸鼻子,笑了笑,“而自從她離開,啊從來沒來看過我。她來接我的那一天,我還很可笑地問‘阿姨,你找誰’,她卻告訴我她是我媽媽。”

“我一點都不想呆在她家裏,我給嘉文哥哥發了郵件,他讓我忍一忍,好好學英語,等高中畢業了,雅思考過了,就可以去紐約找他了。”

“可是我沒有考過。”她看向男人,苦笑着問道,“是不是很笨啊?”

男人不知何時放下了手中的書,他面無表情地說:“不是笨,是蠢。”

“……”

“我不知道以後該怎麽辦了……我不想呆在家裏,又去不了紐約,所以我随便買了一張機票……然後我就來到了這裏。”

他淡淡說道:“不是什麽難事,再考一次就行了。”

“很簡單嗎?”

“當然。”

帳篷裏陷入了沉默,呼吸聲清晰可聞,外邊的雨聲淅淅瀝瀝。

許久,他聲音低沉冷淡:“你至少還有希望……但我沒有。”

她不解:“為什麽這麽說?”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了,而是扔了一床被子給她,說道:“衣服那麽濕就扔了吧,我不會看你的。”

他脫掉了外套,拉起被子背對着她躺了下去。

燈也滅了,帳篷裏黑漆漆的。

百葉遲疑了一會兒,将t恤和褲子都脫了,小心地放在一邊晾着,然後裹起被子躺了下來。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旁邊不遠處是個陌生的男人,此前十幾年裏她從未跟哪個男人這麽接近過,就算是江嘉文也一樣。

她以為自己很難睡着,不過躺下沒多久,眼皮子就開始打架了。

一夜過去,天色已經放晴了。

百葉醒過來的時候,旁邊的位置已經空了,放背包的位置也空了。食物和用品什麽的都還在,還有一件外套。她吃了一些東西,等了幾個小時還不見他人影,穿上那件寬大厚實的外套,也下山了。

回到客棧裏,薩摩就向她歡快地奔了過來。

她摸了摸薩摩毛茸茸的腦袋,回想山頂上的一天一夜,只覺得跟夢一樣。

她依然在客棧裏住着,漸漸的,老板跟她熟了,有時候還會托她把薩摩帶出去溜溜。不過她根本不是她在遛狗,而是狗在遛她。

這只薩摩太胖,力氣也不小,一路拖着她狂奔,偶爾停下來在路邊撒尿做個記號,各種潇灑不羁。路上的行人見此,都忍不住露出笑意來。有相熟的店鋪大叔探出頭來,哈哈大笑道:“小姑娘,你多溜溜它,就當強身健體了!”

薩摩來到了它最喜歡的一家店,店老板養了只嬌小兇猛的吉娃娃,虐了薩摩無數遍,薩摩也待它如初戀。不管吉娃娃怎麽狂吠它,它都會屁颠颠的湊上去。

薩摩歡快地在小店門口蹦來蹦去,休息的時候還不忘在旁邊的花盆上撒尿。

平日裏沒什麽,但今天,花盆邊上站了一個男人。他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單手插兜,正側着身子在打電話。薩摩這不分時宜地擡腿,一不小心就尿在了他的腳邊。

“不好意思啊。”百葉急忙去拉薩摩。

男人打完電話轉過身來,皺了皺眉頭,卻是山上的那個男人。

百葉立刻笑了起來:“是你啊,好巧呢。”不過笑完之後,她也有一些尴尬,這個男人明顯就是有潔癖的人,怎麽又是這種場面呢?

他垂眸看了看腳底,薩摩正歡快地湊上去求撫摸。

出乎百葉意料的是,他并沒有不悅,還對薩摩非常溫和。他蹲下了身子,伸出手抱着薩摩毛茸茸的腦袋揉了揉,聲音是少有的柔和:“乖。”

那一瞬間,他眼底結的冰融化了,就仿佛倒映着月光的水,清亮逼人。

她心裏驀地漏跳了一拍。

不過她心裏還有一個想法卻是:為什麽她一個人的待遇,還沒有狗的好呢?山頂上那晚,她那麽凄慘他都還怕她髒了他的帳篷!

人不如狗啊!人不如狗啊!!

他站起身來離開,薩摩屁颠颠地跟在他身邊,連它最愛的吉娃娃都不搭理了。百葉只好大步追了上去,如果不是知道薩摩是客棧養的,她還以為就是男人的狗呢。

“你也住在鎮上嗎?”百葉走到他身邊問道。

“沒有,我住在對面的小島上。”

“那裏有小島嗎?奇怪,我之前找客棧老板問景點的時候,她都沒告訴我呢。”

他頓住了腳步,在店鋪裏買了一杯手工酸奶,蹲下來湊到了薩摩的嘴邊。薩摩歡快地舔舐着,眼睛跟嘴巴的弧度,笑得已經眯了起來,顯然非常享受美男的伺候。

“這是母狗吧……”百葉抽了抽嘴角。

話音剛落,就收到了他鄙視的眼神。

“是公的。”他糾正道。

“哦。”

百葉買了兩瓶水,将其中一瓶遞給了他。他遲疑了一下,接了過去,擰開喝了一口。

“你叫什麽名字呢?總不能一直喊你先生或者你你你吧?”

“我姓季。”

“哦,季先生……”

他又補充了一句:“季少茗,我的名字。”

她眯着眼睛笑了起來,唇角彎彎:“你好,季少茗,我是百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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