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規矩
老管家很快就過來,望見瘦瘦小小的花織夕,一身灰衣灰褲,單紮小圓髻,小臉蠟黃,眼大無神,他有些疑惑。
李長賢坐于大堂內,手執茶杯,嘴角帶笑,對她說道:“小西,他是我府中的管事,你可以叫他陳伯。”
花織夕禮貌地朝陳伯彎腰行禮,怯生生一句:“陳伯。”
陳伯約莫五十來歲,面有皺紋,頭發卻烏黑亮澤。陳伯走上前,半傾着身子恭敬說道:“大人,這孩子看着不大靈活。”
李長賢垂眸,放下手中茶杯,依然道:“這孩子很聽話,很老實,我需要一個老實人留在身邊,你看着好好教他些東西吧。”
陳伯聞言,嘿嘿笑了笑應下,主子做的決定他當真是多嘴了。
花織夕低着頭站在李長賢身側,左手緊握右手拇指,很是緊張。
靜默少頃,李長賢拍拍她的小腦袋,将她輕輕推到陳伯身邊,示意她跟陳伯走。花織夕神色一慌,連忙跑到他身邊,低着頭急聲道:“小夕不想走,小夕要伺候在官人身邊。”
李長賢莞爾,“小西想要伺候我,就得跟着陳伯多學一些東西,将來才好為我辦事。”
花織夕語塞,支支吾吾老半天,不知該如何作答。
陳伯不好說些什麽,索性親自上前牽過花織夕的小手,朝李長賢行禮之後退下。
一路離開大堂,花織夕一直回頭望着他,生怕他說的是假話,是要把自己丢掉一般。
李長賢迎着她楚楚可憐的目光,莞爾點頭,她這才安心地跟着陳伯離開。
李府宅邸十分寬闊,成四合院式平房建築,府中的仆從丫鬟也相當多。花織夕跟着陳伯一路從大堂來到下人居住的院子,陳伯一路仔細跟她介紹每個院子的居住情況。
比如,下人的院子在後宅,客人的院子在左右,而李府中下人居多,卻只有三個李家親戚住在右宅。
花織夕低着頭,聽得明白便應了聲。
只是她疑惑:為何陳伯沒有說到官人的父母親呢?還有他是否成婚,家裏有無妻妾。
這些陳伯都沒有提。
到下人院子的時候,花織夕看見很多姑娘正跟在一個半老徐娘後面,其中也有幾個跟她年紀差不多的小姑娘,她們手裏端着各式器皿,像是在學規矩。
花織夕疑惑,于是大膽問道:“陳伯,她們在做什麽?”
陳伯負手走在前頭,見到那半老徐娘便打了聲招呼,答道:“那是曹大娘,府中丫鬟都歸她管教,小西往後有什麽不懂也可以去問問曹大娘。”
“是!小夕記住了!”花織夕擡頭望向那些辛苦幹活兒的小姑娘,心底又來了疑惑,“陳伯,小夕也要跟這些姐姐們一樣學規矩麽?”
陳伯笑道:“小西不用,她們都是打雜的丫鬟,你今後可是要伺候在大人身邊的。”
她一喜,忙問:“那她們不用伺候官人嗎?”
陳伯笑道:“大人不喜歡女子近身伺候,呵呵呵,不然選你作甚?”
說着,陳伯便領着她到了另一個院子。
花織夕心裏不明白,為何同樣是姑娘,她就能伺候在官人身邊呢?可方才陳伯不是說官人不喜歡女子近身伺候呢?她雖年紀小,但也是個姑娘啊。
想到這裏,花織夕不由得一驚!
莫非是官人誤把自己當男孩子了?
這下她急了,自己明明就是個小姑娘卻被官人當男孩使,現下若不解釋清楚屆時被官人知道真相,官人一定會把她趕走的!
正想着,花織夕便要跟陳伯坦清自己的性別,卻見陳伯領着一個文質彬彬的男子從裏屋出來,對她說道:“這位是賬房先生劉元,小西先跟在劉先生身邊學學字。”
“陳伯……我……”花織夕緊張萬分,話不知從何起。
“大人器重你,就得認真學,莫要有他想。”陳伯說着,轉身便要離開,“那就麻煩劉先生了。”
而後,陳伯離開了,屋內只剩花織夕和劉元。她想着,只有等回到大堂,才能跟官人如實禀報了。大不了被送去當丫鬟就是,總歸還能留在李府。只是往後,可能沒法伺候在官人身邊了。
想到這裏,花織夕不由得鼻頭一酸。
……
賬房先生劉元,約莫二十七八,文質彬彬,不茍言笑。只見他随手取了紙筆,便吩咐花織夕過去。
字哪有那麽容易學?跟在劉元身邊看着他記賬,寫賬,半天後花織夕才懂‘一’字怎麽寫。
半響過後,到了午飯時間。花織夕随着劉元到廚房領飯,經過曹大娘的院子時,她看見了驚人的一幕。
一個跟她差不多年級的小姑娘,雙手高舉着水盆,跪在院中央暴曬,小姑娘早已曬得面紅唇幹,身子搖搖欲墜。
花織夕驚了,忙問劉元:“劉先生,為何那個姑娘這個跪在院子裏?”
劉元面無表情答道:“做錯事了,就得受罰,這些初來的丫鬟每天都會受罰。”
花織夕心裏驚了又驚!原來當丫鬟是這麽艱苦的,做錯事情還得這樣受罰,太可怕了!
這回花織夕心裏猶豫了,官人要是知道她是姑娘,就會把她送去當丫鬟,她這麽笨要是當了丫鬟一定會犯很多錯,到時候天天都得跟那個小姐姐一樣舉着水盆暴曬。
揣着憂慮不堪的心思,她一頓飯吃的毫無滋味。
……
吃完午飯,她繼續跟着劉元學字。
下午時間,劉元稍微閑一些,便耐心教她認字,執筆。花織夕深怕自己犯錯誤,又怕被罰,便分外認真地聽劉元念字。度過半日不安後,她終于勉強認得幾個大字,雖然寫的扭扭歪歪但總算有進步。劉元贈她一本小抄字,讓她随身帶着拿出來看看,花織夕興奮不已連連感謝。
天黑之前,陳伯就來接她,領着她回大堂。
…
李長賢坐于高座,淺笑望着她,一身素雅男袍幹淨利落,身上卻散發讓莫名讓人不敢直視的魄力。
李長賢放下手中書卷,擡手示意她過來,問道:“小西學的怎麽樣?”
花織夕如實禀報,還将劉元贈與的小抄本拿了出來,指着其中剛學的幾個字,念給李長賢聽。李長賢很是滿意,笑容可掬。
陳伯見天色不早,便打算領着花織夕去給安排睡房。
花織夕低着頭站在一旁,李長賢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少頃緩緩開口:“若不就安排在我附近的房間,我需要小西的時候,也好喚他。”
陳伯忙道:“是是是,老奴也是這樣認為的。”
晚飯的時候,花織夕是跟陳伯、劉元還有幾個不認識的男子一塊用的飯,而李長賢似乎是由下人送飯進屋用的。
花織夕悶聲不響地扒着飯菜,在桌的幾人也沒有說話,各自安靜地吃着飯,仿佛互不相識一般。
晚飯後,花織夕被陳伯領到一間空房,空房已被丫鬟們收拾幹淨,只是長久無居屋內漫着一股黴味。
李長賢的寝室就在她對面,而李長賢隔壁的房間似乎也有人住,一直燈火通明,就是不知是何人所居。
花織夕獨自站在房裏,将包袱拆開收拾了會兒,便拿出小抄本複習。
認了一會兒字,門外忽然有人喊話,是陳伯。
“小西,大人讓你過去伺候,快過去吧。”
“哦!是是!小夕這就來!”
花織夕受寵若驚,連忙将小抄本塞進枕底,出門随陳伯前往李長賢的寝室。
“大人,小西來了。”陳伯傾着身子在門外等候。
花織夕低着頭,捏着小手亦十分忐忑地等候着。
“進來吧。”
屋內人發話,陳伯這才推開沉重雕花木門,示意花織夕進去。
花織夕望了陳伯一眼,這才吃力跨過高高的門檻,陳伯卻是沒有進來,順手将門帶上。
李長賢的寝室分裏外兩間,中間隔着密密珠簾,裏屋隐約看見床榻,外頭陳設雅致,多為精雕木櫃和青花瓷器,中央二椅一幾,幾上擺着香爐。
李長賢換了一身素白衣袍緩步從簾後走了出來,熠熠珠簾拂過肩頭,叫花織夕看呆了神,仿佛畫中人從那簾後走了出來。
“小西,你過來。”李長賢走到香爐幾前,就椅而坐。
“是,官人。”花織夕低着頭,小步走到他身邊。
“今天覺着怎麽樣?”他問。
怎麽樣?今兒個真是忐忑難安的一日,自己是女孩的事情她要不要如實禀報呢?要是如實禀報了,官人一定會失望很生氣吧?
她緊張地捏着手指,低聲道:“今日認了字,學了規矩。”
李長賢聽不真切,便道:“說話大點聲。”
花織夕一哆嗦,忙提高了嗓音,“今日認了字,學了規矩,官人的家好大好寬闊,小夕還不能記住路。”
李長賢點頭:“日子長了便記住了,你今年多少歲了?”
“九歲了。”
“家中只有母親一人?”
“是的,官人。”
李長賢自顧點着頭,全然沒有觀察她的神情變幻:“一切看你自己,能學到什麽也得看你自己,等你足以替我外出辦事,我就把你母親接過來。”
“多謝官人。” 花織夕連忙跪地叩謝。她一定要好好珍惜這次機會,努力學本事,努力在官人面前表現好!
夜深了,李長賢起身走回簾內,順便道:“過來替我寬衣。”
“是!”
花織夕連忙跟上去,李長賢的個子何其高,她個九歲小孩哪裏夠得着,如何寬得了衣?
見花織夕左右不知如何是好,他也沒有說話,只是伸直了雙手站在那兒。
花織夕似乎明白了什麽,四下瞧望來終于覓得一只凳子,這才踩着凳子替他脫下外衣,卸下發冠。
李長賢似乎很滿意,嘴角帶着笑。
而這一夜她就這麽順利地過去了……
可往後呢?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