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進府後,花織夕直奔大堂而去。只是到了大堂門口她卻看見門外站滿了丫鬟奴仆,個個翹首争着往裏頭看,而大堂內還時不時地傳出一兩聲女子的慘叫。
花織夕咽了咽口水,緊張的捏着袖口走到下人們身後。
莫不是發生什麽大事了?為何會有女子的慘叫聲?
奈何她一個小孩子的個頭根本看不着大堂內的情況,又不敢上前去跟下人們掙擠。
“诶?小哥哥你回來了?”這時,一個個頭跟她差不多高的小丫鬟從人群裏擠了出來,看見花織夕時,她臉上還浮起一絲羞澀。
“恩是呀。”原來是上次那個見到她就臉紅的小丫鬟,花織夕倒是認得她。
“大人回房了,這會兒陳伯正處置犯事的呢。”小丫鬟走到她身邊,一邊拉着她的手就要往人群裏擠,一邊腼腆道,“奴家從曹管事那聽說了,小哥哥名叫小西,奴家叫妙玉。”
花織夕點了點頭,算是記住了小丫鬟的名字。
只是接下來的事情卻叫花織夕驚呆了。
她跟着妙玉擠進人群裏,兩個小孩身子小不占地,站地低看的也比較清楚。只見大堂中央,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女子趴在地面上,兩個仆人一人一根木杖,正狠狠地打在女子的翹臀上。
那女子疼得凄慘,又哭又叫的好不凄慘。
“他們為何要打她?”花織夕瞪大了眼睛,驚恐地問。
“奴家也不知道呢,聽說是大人下的令,不過大人一向只教訓犯錯的下人,珠花一定是犯了甚麽事兒惹大人不高興了!”妙玉篤定地答道。
珠花正是那個女子的名字,看她的發飾和着裝,應該和妙玉一樣是個丫鬟,只是一個丫鬟會做出什麽事兒導致官人如此生氣呢?
思及此,花織夕冷不防地一哆嗦,心底猛然升起一陣恐懼。原來做錯事兒惹大人不開心,居然是要挨板子的,她今後必須小心伺候着。
“小玉兒說什麽呢!”身後一個稍大的丫鬟拍了一下妙玉的頭,又轉眼笑容可掬地看着花織夕,解釋道,“小哥哥別聽她說,大人才不會無緣無故就生氣呢。珠花姐姐是三天前新進府的丫鬟,因為年長做事靈活就被曹管事調到佛堂去了,可是今兒個下午她卻在佛堂做了羞人的事情。”
“羞人的事情?”
“什麽事情呀?”
花織夕和妙玉本就年紀相當,對一些事情根本不了解,聽得此更為好奇了。
原來李長賢有每日下午進佛堂誦經的習慣,而負責佛堂清掃工作的下人一向由劉曹氏安排。珠花是劉曹氏的遠房親戚,三天前才進的府。
初進府的時候,珠花因為不能親身伺候李長賢一事耿耿于懷,便想盡辦法讓劉曹氏調她到一個可以偶爾接近李長賢的地方幹活兒,當知道李長賢每日都有進佛堂誦經的習慣,才進府三日的珠花,就迫不及待地在今日下午,趁李長賢閉眼誦經的時候,耍媚勾引他。
不想,李長賢沒受迷惑,直接将她從佛堂趕了出來。守在佛堂門口的陳伯得知此事,憤怒不已,本想找來劉曹氏問責,卻李長賢一句‘杖責十五,趕走。’簡而快捷地了了。
……
“哇塞,她膽子真大,居然敢勾引大人。”妙玉天真地張大了嘴。
“可不是嘛?她才來三天,想是不知道咱們府裏的規矩,那曹管事居然也沒告訴她。不過才來三天就敢暗地裏勾引大人,肯定不是什麽好鳥。”
花織夕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被杖責完畢的珠花姐姐。鳳眼桃腮,倒是頗有幾分姿色,尤其是那細腰豐臀,如此姣好的身段是個男人見着都會多看幾眼,也難怪她有那膽量去勾引官人,定是十分有自信的。
思及此,花織夕莫名地有些慶幸,她慶幸官人跟她從老秀才口中聽來的那些好色淫奢的官宦子弟不一樣。但慶幸了一會兒,她又開始害怕。因為她自己本身也是個女孩子,官人對女子如此疏遠和厭惡,若知道她的身份,定也會……定也會……
“行了行了,都散了散了幹活去!”陳伯發話了。
圍觀的下人們紛紛散開。
妙玉牽着花織夕的手,問道:“還有一個時辰就可以吃晚飯了,小哥哥待會跟我一塊去領飯吧?”
花織夕本就處于震驚之中,也沒聽清她說什麽就僵硬地點了點頭。
這時,大堂裏的陳伯卻發現了她的身影,忙對她喊道:“小西,大人在書房,過去伺候着。”
“是!” 得到吩咐,花織夕忙向妙玉告別,問清書房的方向之後,轉身拔腿就跑。
李長賢的書房就在佛堂隔壁,但那處距離庭院卧房處還是有段距離的。到了書房,門外候着兩個下人,見着花織夕上前,忙對她點頭微笑。
花織夕禮貌地回應,待一個下人朝書房內對李長賢低聲傳話之後,她才能進去。
下人傳完話便打開一扇門,示意花織夕進去。
她向二人點頭致謝,随後快速地上前,跨過高高的門檻踏進了李長賢的書房,一進書房她立馬就跪了下來,戰兢道:“官,官人莫怪,因劉先生領小西上藥館子裏學東西去了…又剛好遇上來新藥材,便留在那兒幫忙分揀,便沒能及時回府。”
誰叫她一回府就看見那位珠花姐姐被杖責又趕走的一幕,心中不僅對李長賢的懼意又多添了幾分,還對自己女兒身份被誤解一事更揪心了一層。故而,還是盡量小心着點伺候。
書房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書架,壁上挂着一副觀音畫像,窗邊一株翠竹盆景。
李長賢就坐于紅木書桌之後,手中拿着書籍。他方才聞得那孩子的腳步聲,但當他擡頭時卻不見那孩子的身影,随後便傳來她微微顫抖的聲音。
李長賢起身瞧了瞧,看見跪在地上的小娃兒,無奈一笑:“起來吧。”
花織夕擡起頭,看見正俯視着她的李長賢,目光柔和略帶微笑,默默在心中舒了一口氣:看來官人已經把珠花姐那件事兒忘了,還以為自己此番會撞上火藥頭呢。
于是,花織夕連忙站起身,小步快挪地挪到書桌旁邊,李長賢放下書籍看了她一眼,問道:“今日學了什麽?”
“學了五個字,分別是【藥、草、斤、兩、錢】,劉先生還給了我一本藥本子,學習藥材的詳細價錢。”她說着,順勢從衣服裏取出一個小本子遞給李長賢。
只要提起正事,對所學的東西一一上報,花織夕緊張的情緒就會莫名消失。她之所以會害怕,不過是因為自己被誤認為是男孩一事,若當時阿娘跟官人說清楚自己是個女孩,也許也不會導致她如今這般戰兢了。可轉念一想,若官人知道自己是個女孩,恐怕她也沒機會進李府的。
“會寫了嗎?”李長賢接過她遞過來的小本子,在手中翻動着。
“還,還不會,劉先生說可以從簡單的練起。今早我就練了【近】字。”她道。
李長賢專注地翻閱着小本子,一邊聽着她所言一邊微微點頭。
花織夕站在他身旁,個頭不過到他坐着的肩膀之高而已。見李長賢一邊翻閱着小本子,一邊開始蹙眉頭,花織夕又莫名地緊張了起來。
良久後,李長賢合上本子交還給她之後,一邊從左取出一張宣紙,一邊對她道:“你才認得幾個字,這藥本上的價格數量你會認麽?”
花織夕聞言,連連搖頭:“這個倒是還沒看過,在藥館子的時候都是掌櫃伯伯指着念給我聽的,我拼命記下了,可還是只記得一兩個……”說着,她又低下頭去。
“無礙,今後劉元帶你去哪兒都可以去學一番,不僅僅是認字,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和手段,也可以慢慢學着點。”李長賢一邊說着,一邊開始取筆蘸墨。
“恩!小西記住了!”
見她重重點頭,一臉決絕的小模樣,李長賢忽然意識到關鍵,于是又無奈一笑:“忘記你才九歲,讓你學這些未免太早了,還是先認字吧。你過來。”
嗯?過去?
花織夕回頭望了望四周,官人這是要她往哪兒過去?過去哪兒?
“我教你寫字。”李長賢饒有興致,起身将椅子往後退了少許,示意花織夕走到他身前。
花織夕看着他雙膝和書桌之間空出來那小道縫隙,不由得緊張起來。
“嗯?還不過來,今日學的五個字不想練嗎?”李長賢疑惑地看着她。
“不是不是,小西想練!”言畢,花織夕緊繃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到了他雙膝前。
看來她還是高估自己瘦小的身材了,就算書桌和官人雙膝間的空隙再窄,她站在其中也剛剛好,根本碰不到官人一絲一毫。
花織夕正暗暗放松着呢,忽然腋下一緊,一雙修長的大手直接穿過她臂下,将自己整個小身子托了起來,最後坐在了……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官!官人!使不得,小西怎麽能坐在您腿上。”她對男女有別較懵懂,但對主仆有別卻是深深懂得的!
可李長賢不這麽想,在他眼裏花織夕不過是個孩子,尤其是他想要培養一個忠心不二的心腹,更要好好對待才是。
“無礙,我不介意。更何況若不如此以你這小個子如何夠得着桌面,難道在地上練字嗎?”
花織夕一噎,在劉元那裏她确實是直接将紙鋪在地上寫的。
李長賢這麽一解釋,她倒也不好再推辭,更不能亂動以免髒了他的衣裳。
“筆要這麽握,拿着,墨這麽蘸。”
“對,無須太用力,【銭】字比較難,我帶你寫一遍,你再寫一遍給我看。”
書桌一角點着油皮燈,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重疊在牆壁上。李長賢修長而溫暖的大手包裹在她的小手上,流暢順滑地在紙上完整地寫出了一個【銭】字。
花織夕緊緊咬着唇,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個粗心把氣兒呼在官人的手背上。
李長賢的前胸貼在她的後背上,她的背十分灼熱,熱地不像話,雖然眼睛十分認真地看着紙,手十分配合地劃動着,但她的思緒已經一塌糊塗了。
娘呀,快點結束吧!她已經緊張地快要尿褲子了!
今日學的五個字,李長賢一一親手教她寫。
完後,花織夕以為終于結束了,可以解脫了,卻不想李長賢忽然随手翻開旁邊一本書籍,問她:“這書上有的字比較比較容易,我教你念,趁空也要回去寫。”
“是,是。”她抽回被他握在手裏的小手放回桌底下,将手心裏的汗在褲子上擦了又擦。
“這三個字念【江南好】,是一首詩。”
“江、南、好。”她一字一字地跟着念。
“這三個字不算難。”
“好。”花織夕看着那個陌生的字,原來好字是這麽寫的。
“對。前為女字後為子字,女子為好,便是好字。”李長賢道。
“女子為好?”花織夕愣了愣,“官人,是不是指女子就是好的意思?”
李長賢明顯蹙了下眉,少頃搖頭道:“是女兒的女,兒子的子,一雙子女便是好,并非女子是好。”
“子女為好的話,子字應該在前面才是,為何是女字在前面呢?不是女子就是好的意思麽?”花織夕不解,自古男尊女卑,在她們村裏男孩永遠比女孩值錢,這個她自小就知道的,不然也不會那麽多年村裏人因為她家中無男丁一直瞧不起她們了。
“你這孩子。”李長賢笑了笑,眼中盡是滿意之色。
他沒選錯,這孩子還算聰慧。
見李長賢一臉笑意,花織夕也沒那麽緊張了。現在的他溫和又親切,這對年幼喪父的花織夕來說無疑是一種誘惑。一種被父愛渴望到的誘惑,他溫柔的笑容,令花織夕差點就沉淪,沉淪到想要跟他撒嬌。可她知道那不可能,自己只能偷偷想想。
畢竟他是主她是仆,這是不可能的。
想到這裏,她便想到那位珠花姐姐勾引官人不成,反被官人趕走一事。
眼見李長賢心情大好,一臉滿意的笑意。花織夕故意慢悠悠地蘸墨,若無其事地問:“官人,下午的時候我看見一個姐姐在大堂裏被人用木杖打……”
李長賢的身子明顯一僵,少頃後,他十分淡然地答道:“那是她做錯了事,該罰。”
花織夕提筆的動作頓了頓,咽了一口口水繼續忐忑地問道:“他們說她犯了很嚴重的錯,所以官人趕她走。若,若是小西以後也做了很嚴重的錯事,官人會趕小西走嗎?”
李長賢笑了笑,拍拍她的小腦袋安慰道:“你跟她不一樣,再嚴重的錯事我也會原諒的。”
有他這句話,花織夕就像吃了定心丸,懸着的心終于安穩落地了。
只是,趁此機會她不得不問一個她倍覺好奇的問題,“官,官人,小西可以問您一個問題麽?”
“可以。”
她捏了捏筆,少頃壯膽問道:“官人是不是不喜歡女孩子呢?”
這話直戳要害,李長賢左膝一擡,花織夕整個身子便滑了下來,順勢被他扶到了地上。
忽然被他從身上攆了下來,花織夕知道不對勁兒了!在她以為李長賢會很生氣的時候,擡頭卻看見他依然笑容可掬地看着她,語氣也輕快了不少:“所以我才會找小西來伺候,我知道你年紀尚幼,很多事情不懂很多事情也不會,沒關系,慢慢學。”
花織夕雖然聽不明白,但還是重重點頭。
下一刻李長賢忽然起身收拾桌面,笑意斂起,十分淡然地對她道:“唯女子和小人難養,小西可要記住了,女人是毒物,靠近不得。”
“什!什麽?”花織夕倏然瞪大眼睛。
她沒聽錯吧?女人是毒物?那她也會是毒物嗎?
“呵呵。”李長賢走近她,摸摸她的腦袋,“我只是跟你這麽一說,小西與我不同,将來是要娶妻生子傳宗接代的。”
花織夕無語了,連忙問道:“官人為何覺得女人是毒物呢?咱們不都一起生活一起吃飯麽?她們有沒有毒,您怎麽知道呢?”
“毒不在身而在心,此乃我師父臨終前教輔我的道理。”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下人的聲音:“大人,今日十五,大堂用飯,大老舅爺、二老舅爺和老舅夫人已經就坐了,就等着您。”
李長賢揮揮袖子,轉身走向房門。
花織夕連忙跟上他,一路上頂着滿腦袋疑惑。
官人的師父為何又覺得女人是毒物呢?
思及此,花織夕不由自主地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酸酸的味道,她才不會是毒物呢!
不過,應該洗個澡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回可以認識下李府所剩不多的的親戚了。親愛的們,俺想把文名改為《貼身伺候》,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