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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

一碗人參大補湯下去,一覺睡到次日清晨,花織夕居然是被熱醒的!躺了七天都不見好轉的病弱身子,居然在這會兒倍覺通體舒暢,渾身有力!

花織夕連忙起身,将一身臭衣服換了去,就着昨夜盆子裏剩的清水擦洗身子,又謹慎地将墊在胸部上的木板重新纏了一遍。待她一派清爽出門後卻發現庭院裏清清靜靜,對面李長賢的卧房門緊緊關閉,往常這個時辰庭院裏多少都會有丫鬟家丁來回端茶送水了,這會兒怎麽這麽安靜呢?

花織夕疑惑着,便疾步走向李長賢的房間。

鳥兒成雙鳴,群芳團簇開,今兒個的天似乎回暖了,而李府的一切都如往昔。

花織夕深吸幾口清新空氣,站在李長賢房門外準備敲門:這次她一定好好跟官人認個錯,好好伺候在他身邊,不能再給官人多添事端了。

只是,還沒等她敲門。身後便傳來一個丫鬟的聲音,丫鬟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看見花織夕連忙道:“小西哥哥,陳伯讓我進大人房間取件幹淨外袍。”

花織夕愣了愣,疑惑道:“官人已經醒了?他不在房裏嗎?”

“是啊!”丫鬟有些驚訝,“小西哥哥不知道咱大人昨個兒跟羅公子他們在花苑小聚嗎?羅公子這回兒一來愣是不讓大人回去歇息,拉着他整整喝了一晚上的酒呢!”

“羅公子來了?什麽時候的事兒?”她略驚訝,官人的好友羅頌,時隔三年再次到訪。她躺在房裏養了多日的傷,居然連這麽大的事兒都不知道。

“昨個兒下午呀!這會兒可不止羅公子一個人來。”丫鬟十分八卦地湊到她耳邊,“羅公子還帶了個美麗的姑娘,好像姓蘇,咱們都叫她蘇姑娘。”

姓蘇?蘇婉!?

花織夕的心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奴婢這就去取大人的衣袍,不能跟哥哥多聊了。”丫鬟說着便要繞過她進房,花織夕終于反應過來,先一步推開房門,輕車熟路地拐到裏屋衣箱裏拿起李長賢時常穿的一件淡色外袍。

丫鬟剛要接過她手中的衣袍,花織夕卻直接帶上了門,跑開了。

……

終于趕至大堂,卻不見任何上賓和主人,只有幾個下人在堂中忙活兒。花織夕問了之後才知道,李長賢歇息就近的客房裏,于是便再次往客房跑去!

終于到了客房,房門半開,裏頭有人在說話。花織夕心如擂鼓,緊緊地攥着手裏的衣服,站在房門外遲遲未進。

她一直都記得那個名叫蘇婉的女子,雖然她從未見過,卻在三年前就聽說此女對官人癡心一片,四處尋找官人,只是官人卻對她避而不見。

如今這女子親自登門,官人常年孤身一人,身邊又無妻妾,恐怕這次,這次會順水推舟娶了那女子也不一定。

想到這裏,花織夕莫名地酸了鼻頭。

就在她一番胡思亂想之際,面前的房門忽然大開,陳伯從裏頭走了出來,看見花織夕拿着衣服站在門外還一臉苦楚的樣子,由不得驚訝:“小西!你的身體已經恢複了嗎?”

花織夕趕緊恢複狀态,低着頭盡量用自然的語氣道:“是的陳伯!我的傷口已經全部愈合了,身體也好了。”

“哎喲喲,你這孩子好福氣呀!”陳伯連連感慨,“快進去伺候大人吧,莫辜負大人對你的疼愛和栽培啊!”

言畢,陳伯邊感慨着邊離開了。花織夕自然不知道陳伯感慨的是什麽,更不知道自己之所以能恢複地這麽快全是一根人參的功勞。

花織夕輕手輕腳地進了房,李長賢正躺在床上,手指捏着眉心,似乎是不舒服。

“官人,袍子拿來了,要換上嗎?”她拿着外袍站在床邊,問地輕聲而小心。

李長賢仍舊閉着眼睛,捏着眉心,似乎聽不見一般沒搭理她。

站在床邊隐隐還能聞到一股酒味,花織夕幹脆放下袍子倒來一杯熱茶,再次輕聲道:“官人,起身喝口熱茶吧?”

這回,李長賢放下了手,翻身坐了起來,也沒看她,直接拿過她手裏的茶喝了起來。

花織夕咬了咬唇,默默舒了口氣之後,快速将手伸到他腰間去解開腰封。 李長賢喝完茶,順手将茶杯放在一邊,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着她解開自己身上的外袍。

花織夕心裏有些納悶,想着官人是不是昨夜飲酒過多所以才不舒服到現在。因為她一邊幫他更衣,卻發現他一直緊繃着身子,挺直了背脊,一動不動地向尊雕塑。 花織夕偷偷看一眼他的臉色,只見他一片泰然自若,倒也不像不舒服模樣。

她近身幫他更衣的這會兒,李長賢恰好将目光落在她平坦如斯的胸口。就在花織夕專注忙活的時候,李長賢忽然冷不丁地來了一句:“你的胸脯倒是蠻硬的。”

花織夕聞言一個哆嗦,拼命地忍着懼意擡頭看向他,幹笑着問:“官、官人這話是什麽意思呀?”

莫不是那日在山上的時候,官人他發現了什麽?!那日她半醒半昏,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卻見李長賢也笑了笑,無謂道:“沒什麽,只不過覺得你的胸膛如今堅硬,倒是塊練武的好料子。”

聽他這麽說,花織夕松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官人沒有發現。她明明纏得那麽緊,就算被官人碰到胸,官人也不可能去扒一個下人的衣裳來看的,果然是她多慮了。

于是,花織夕連忙換上笑容,答道:“是啊!官人有所不知,小西每天都有鍛煉的,這不,日子久了就、就練出一副強壯的胸膛了!”

“哦?”李長賢笑意盎然地看着她,随後又擡手撫上自己的胸膛,問她,“為何我這練了許多年就沒有練出鐵壁般的胸膛呢?小西是不是有什麽妙招?”

那眼裏分明是戲弄之意,可花織夕卻完全看不出來,更不會想到事情的另一面。

“這個、這個、”花織夕為難地抓了抓鬓發,“這個恐怕因人而異,可能官人擅用刀槍,而小西是空手練拳。”

“嗯……”李長賢恍然大悟地點頭,“說的挺有道理。”

“嘿嘿嘿……”花織夕傻笑着,連忙取來白巾給他擦臉。

官人今天情緒不錯,對她有說有笑的!想不到她這身體一好,官人的氣也消了!于此,花織夕在心裏暗暗發誓今後一定不能再做出讓他生氣不滿的事情來了!

她拿着白巾仔細地擦拭着他的手,他的臉,他的脖子,當白巾移到脖間的時候,花織夕下意識地将目光移到他肩上,憑着多年來的娴熟和經驗擦拭,以往李長賢根本沒心思發現這個異常,可今日他不得不注意到。

于是,李長賢故意開口:“眼睛往哪兒看呢?看東擦西,難怪我這脖子老覺得不舒服。”

“啊?”花織夕連忙後退一步,練練抱歉,“是不是小西太用力了?”

“你自己湊近來看看?是不是給你擦破皮了?”李長賢道。此時他的臉色忽然變得嚴肅,沒有一絲笑意。

花織夕趕緊上前,探出小腦袋仔細地瞅着他脖間的皮膚,半天都沒發覺什麽不對的地方。只是看久了,她心裏覺得火熱一片,竟比擦背時還覺得尴尬,連忙低下頭去。

“小西知錯了,下次一定輕點。”她低聲道。

“小西?”李長賢疑惑地念着她的名字。

“是官人!”花織夕連忙回應。

“我倒是從沒問過你的全名。”李長賢忽然道。他确實一心想要栽培她為得力助手,她的來歷自己也了如指掌。只是卻從未有過興趣知道她的全名,跟府裏的其他下人一樣:妙玉,春燕,不過一個随口可喚的名字。可今日,他卻想要知道了。

花織夕明顯怔了會兒,好半會兒才結結巴巴地答上來:“我、我姓花。”

“花西?”李長賢蹙眉。

“花、織夕。”

“花織夕?”李長賢挑眉,“哪個織、哪個夕?”

花織夕如實回答,她不明白為何官人這會兒忽然想起要問自己的全名,更是不敢多問。

更衣,束發,洗臉漱口,一切都完畢之後。李長賢起身前往大堂,花織夕連忙跟在身後。

這會兒大堂裏已經就坐兩位客人,一個是羅頌,另一個便是羅頌帶來的女子,蘇婉。

當李長賢面含微笑,出現在大堂門外時,蘇婉的眼睛好似夜裏的燦星瞬間亮開。

花織夕緊跟在李長賢身後,便悄悄擡頭看向那蘇姑娘所在的位置。

只是這一看,她懵住了。

在那兩個陌生的丫鬟中間坐着一個女子,清秀如白玉,美貌塞嬌娥,薄羅白衫碧玉墜,一雙美眸情脈脈。當真是世間少有的清秀佳人啊!

花織夕看的有些出神,雖然她經常在外跑腿,見過的美貌女子也不少數,但卻沒有一個女子能比得上眼前這位蘇姑娘的美。她美得如詩如畫,眉間淡淡的愁緒,眼中幾許晶瑩,好似天上仙子下凡,尤其那一襲白衣輕紗,讓人多看一眼都覺得是在亵渎。

原來傾心于官人的蘇姑娘,竟是如此美麗出塵的女子!可官人卻沒有接受這樣美麗的女子!

花織夕不由得轉過頭看向李長賢的背影,莫名地覺得自己離他好遠好遠,遠的就算是幻想,她也不能幻想官人會多看自己一眼。

李長賢落座之後,丫鬟們開始端上各色點心和熱茶。

蘇婉和羅頌對面而坐,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只不過羅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蘇婉身上,而蘇婉的目光一直流連在李長賢身上,而李長賢卻……

“小西。”他的目光落在花織夕身上。

“是官人!”

李長賢伸手将她往前推了一步,當李長賢的手觸碰到自己的後腰,花織夕好像被電了一樣繃直了身子,卻是站地筆直而規矩。

“羅公子你見過了,那位也是我的朋友,蘇婉蘇姑娘。”李長賢向她介紹着。

“是!小西記住了!”她轉向蘇婉,俯身行禮,“奴才見過蘇姑娘。”

跟在李長賢身邊她首先得認識他身邊有哪些人,這些從小李長賢就開始教她了,只是往常他都是回了房私下提起,今日卻當着衆人的面告訴她,當真有些怪異。

這時,蘇婉微笑着點頭,啓口聲音輕柔地贊道:“小西是伺候你的吧?一看就是個聰明能幹的孩子。”

花織夕幹幹一笑,又退回到李長賢身邊。

羅頌一聽蘇婉開口,連忙附和道:“可不是嘛!婉婉你瞧瞧你身邊那兩個丫鬟,從剛剛進門眼睛就一直盯着小西不放。看來你這回兒帶來的人,将來恐怕帶不回去咯!”

蘇婉聞言掩面輕笑了幾聲:“只怨長賢連身邊的随從都長得如此俊俏 ,丫鬟們肯定移不開眼呀。”

她身邊兩個貼身丫鬟也頓時羞紅了臉,連忙低下頭去。

花織夕咽了咽口水,側頭看了李長賢一眼,卻見他沒有一絲神情變化。

為何她這男子身份總是到處招蜂引蝶呢?每每走到哪兒都有人家要将閨女介紹給自己,府裏的大小丫鬟們也是對她暗藏心思,其中莫過于妙玉和春燕了。如今連那蘇姑娘身邊的丫鬟也對她臉紅羞怯的,真是奇了怪了。

花織夕下意識地摸上自己的臉:就長得那麽像美男子?

……

“羅頌。”李長賢忽然開口起了話題,“你這回南下可是已經把生意都打點好了?”

羅頌手撚折扇,周身仍然散發着風流公子的不羁氣質,只見他笑道:“南邊的生意已經交給我大哥了,這回随他一塊來的。”

李長賢笑着點了點頭,花織夕将茶遞給他,只見他喝了一口茶後,忽然問道:“蘇姑娘這次來臨都可是有要事?”

蘇婉笑容一僵,不過只是一瞬便恢複微笑,答道:“我聽說這邊水土把人養的水潤細嫩,所以便打算在這邊也住一段時間養養身子。”

李長賢算是聽出來了,蘇婉是準備在臨都住下了啊!

可羅頌這一聽卻是變了臉色,連忙道:“婉婉!你不是說想來臨都看看而已?”

她明明答應過,只是來看李長賢一眼,可如今卻準備住下!羅頌這心裏頭那個氣急敗壞呀。

“原先是這麽打算的。”蘇婉笑了笑,“可臨都風景太美了,我真的很想留下。”

花織夕站在邊上将局勢看的明明白白!這蘇姑娘分明是騙着羅公子帶她過來的,如今來了卻不願走了! 不過想來也是,蘇姑娘對官人有情,如今見到心上人哪還有心思回去,自然想想辦法留下了。

可花織夕有些郁悶,若這蘇姑娘真留下了,她住哪兒呀?

思及此,花織夕又看了李長賢一眼,心底想着,若蘇姑娘要求住在李府,官人他會答應嗎……

可不過片會兒,她卻聽李長賢說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蘇姑娘久居北上,若執意改了生活習慣住在南方,怕是适得其反。”

“長賢是在擔憂我身子适應不了麽?”蘇婉莞爾一笑,“你放心,我蘇婉走到哪兒都能過得如意,就算此地氣候于我不适又如何?我寧願舍棄溫暖的北牆,守着冰冷南牆,相信終有一日南牆也會冷卻,也會溫暖的。”

好一番赤果果的表白!

花織夕心裏飄過一絲酸感,猜不透自己這是什麽情緒,就好像曾經害怕自己的位置被其他下人取代了一樣,害怕不能再伺候在李長賢身邊了。

她再次看向李長賢,李長賢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喝着茶。

蘇婉似乎還想說些什麽,李長賢卻趕在她前頭先開口道:“還請二位在府上多住幾日,一切事宜我會讓人打點妥當,我下午還有事要先去衙門一趟。羅頌兄……”說着,他看向羅頌,飽含深意地道:“既然蘇姑娘随你遠道而來,你可得好好負責照顧好蘇姑娘,我事務繁多,這會兒得走了。”

說着,他起身準備離開。

“長賢!”蘇婉也連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後,想要靠近他。而這時,李長賢卻十分順手地将身旁站着的花織夕往後推了推,恰好把她推在中間,阻止蘇婉再靠近。

“蘇姑娘還有要事?”他問。

“今晚羅頌和他大哥羅明在寶霄樓設宴,記得早點回來。”蘇婉笑道。

李長賢蹙着眉遠遠地看了羅頌一眼,羅頌卻是将眼睛轉到別處,表示無能為力。

想要拒絕,蘇婉卻把羅頌的大哥搬了出來,想當年羅明對他也有過不少幫助,如今久別重逢他不去又不行。

花織夕見他臉色似乎不好,連忙扯了扯他的袖子,道:“官人,晚上可用小西同去伺候您?”

李長賢猶豫了會兒,擡腿就走,只留下一句:“那是自然!”

蘇婉朝他的背影微微行禮,便一直站在那兒看着。

花織夕回頭看了她一眼,對上她那雙眸子,笑了笑。

可她這一笑,蘇婉的臉色忽然變了:這孩子……

芳齡已有二十四歲的蘇婉什麽世面沒見過,不過她只是少許疑惑了下,少頃就消去那個想法:不過是笑起來像個女子,長賢一向不讓女子近身伺候,更不能留個女子在身邊這麽多年不知道,看來她這些年想盡辦法要得到他的心,都想得心思紊亂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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