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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袖吻

天色一晚,府裏就開始張羅飯菜。老舅夫人吩咐廚房做的全宴都快做成一半了,可李長賢又準備赴寶霄樓一宴,根本不用留在家中吃飯。

于此,老舅夫人沒好氣地看了蘇婉一眼,想責備又不太妥地道:“賢兒要赴宴你這孩子也不說一聲。現在可好了,羅公子也請不來,婉婉你也要跟着去,白白一大桌子菜就吃我們三個老家夥。”

“舅奶奶!”蘇婉連忙上前,“我只是以為長賢每晚都跟家人一塊吃飯,不知這府中是每月十五才團聚一次,都怪我。”

見蘇婉道歉,老舅夫人也緩了語氣:“也不全然怪你,你和羅公子遠道而來,擺酒設宴招待這是必須的。不行!我得勸賢兒一同吃完飯再走。”說着,老舅夫人就起身準備親自去李長賢房裏喚他。

……

這頭,李長賢剛回府有些乏,便坐在桌前任由花織夕擺弄。花織夕幫他擦了擦臉,便拿來一套新裁的錦服換上。

這說來也怪,官人近幾日每每更衣的時候,身體就緊繃地跟拉弦似得。她想問他,卻見他面色并無異常,多次這樣之後花織夕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裏弄得他不舒服了,他才那般別扭。

換好衣服,花織夕站在一旁等待着。心裏頭想着該如何開口求他把妙玉也帶去,妙玉那丫頭極少出門,聽說寶霄樓時常有戲曲可看,這回私下求着花織夕帶她一塊去。可想到官人是去赴宴又不是自己設宴,她也沒那個資格跟官人開口,于此她便開始躊躇。

“看你這樣子,可是有話要跟我說?”李長賢見她咬着嘴唇眼珠子左右亂轉,明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是官人,我是有話想跟您說呢。”花織夕上前一步。

李長賢轉過身子,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浮起一絲愉悅:看來她已經意識到了,想要跟自己坦白了。

可惜結果還是不如他的意,花織夕只是向他請示能否讓妙玉同行伺候。李長賢略失望地看了她一眼,無謂地點頭,但心裏卻有些悶悶不樂了。尤其他看着花織夕俯首卑微的樣子,更是莫名地來了一絲火氣,于是他故意拆亂腰間的衣服,怒道:“看看你怎麽給我穿的?”

花織夕連連道歉上前,幫他重新整理衣服。因李長賢是坐着她自然不能站着服侍,于是便半蹲下身子在他兩腿之間,整理着腰前的淩亂。

恰不巧這個時候,老舅夫人和蘇婉看他房門微啓便一手推了進去,剛好從側面角度看到這一幕。

老舅夫人臉色頓時大變:“賢兒!”

蘇婉也驚愕地看着房中這一幕。

花織夕聽見有人進房,連忙起身行禮,這才解除了個別角度看到的不雅畫面導致的誤會。

也難怪老舅夫人會誤會,畢竟李長賢向來不讓女子靠近,偏偏這會兒靠他如此之近的是個‘小厮’。

最後,由于老舅夫人親自出馬,李長賢倒是願意留在家中吃晚飯,只不過……

晚飯時間一到,待蘇婉一襲盛裝進入大堂時,卻見大圓桌上不僅李家三位老人和羅頌,居然還有陳伯、妙玉、藥材鋪裏的掌櫃和李長賢身邊的花織夕。

跟一群下人同桌吃飯這到底是出了哪門子的錯?蘇婉袖下的手捏的咯咯直響,這李長賢擺明了要自己難堪!

“蘇姑娘快入座吧,還有你身邊的兩位也一塊坐下吃飯吧。”李長賢連忙招呼着,“我府中一向清冷極少設宴,這回既然做了這麽多菜,那必須好好犒勞下為我辛勞的各位。”

陳伯一直為李長賢辦事,地位自然不低,而妙玉因為常年伺候老舅夫人深得她喜愛,這一塊入座也沒有人敢說閑話,藥材鋪的掌櫃更是功不可沒這便一塊請了過來,而花織夕作為貼身小厮自然不能摞下。

只是這麽一來,叫那高貴美麗的蘇婉往中間這麽一座,這家宴局面看起來就十分好笑了,有老有少,有的貴氣逼人,有的俗不可耐。

“蘇姑娘不用客氣,來者是客,多吃點你喜歡的剁椒魚頭,待會寶霄樓可就沒得吃了,我們這兒不興辣菜,着實委屈了蘇姑娘。”李長賢說完,大家開始動手用飯。

花織夕扒着飯,時不時地擡頭去看蘇婉,所幸她坐在羅頌和老舅夫人中間,這兩人對她都是分外上心,盡忙着夾菜,這應該也緩去了她多少尴尬吧。 接着,花織夕又回頭看向李長賢,只見他優雅地吃着飯,不緊不慢與平常無異,別人說話他也只是一笑點頭。

花織夕吃完第一碗飯,當着主家的面沒好意思再去盛。

李長賢至始至終都沒瞧過她一眼,卻在她飯碗見底的時候,直接拿過她的碗遞給身後的小丫鬟:“盛飯。”

簡單的二字卻将餐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尤其是蘇婉,疑惑又震驚的眼神一直來回在她和李長賢之間。

花織夕緊張地心跳都快停止了,連忙起身就要退下,卻聽李長賢再次開口:“待會寶霄樓不知會待多久,這會兒不吃飽待會可沒東西吃了。”

“是、是!”花織夕再次坐下,接過小丫鬟端來的大米飯扒了起來。

李府上下都知道李長賢很喜愛自己身邊的小厮,卻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寵一個下人寵到這種程度。

礙于衆人的目光有些異樣,李長賢又開了口:“妙玉也是。”

妙玉一聽瞬間亮開了眼,又驚又喜地将目光投向了花織夕。

這話聽來,李長賢是答應讓妙玉也一同去寶霄樓伺候了。

蘇婉微笑着也沒多問,不過那笑容卻有些僵硬了。

寶霄樓當屬臨都縣最氣派豪華的酒樓了,飛檐畫角,華燈滿樓。尤其是建于清水湖岸邊,後門一條竹板橋延至清水湖中心的小亭榭,恰是文人雅士飲酒作詩的最佳所在。只是這寶霄樓與李府相距甚遠,相當于城頭城尾的距離,他們一行人必須坐馬車前往。

用完晚飯蘇婉回房重新一番打扮,将一身素雅薄紗裙換成了金絲勾邊絲綢裙,雖不如素裙來的氣質卻也耀眼十足,分外美麗。

“美極了!”羅頌連聲贊嘆,“婉婉真是穿什麽都好看吶!”

蘇婉嬌羞一笑,随後又擡起頭來看向李長賢,柔聲問道:“長賢,我這身金絲彩鳳裙可好看?”

蘇婉身上這一套,價值不菲,做工精細,袖口、衣擺、領口卻是用金絲線縫制,裙擺處還繡着一對沖天彩鳳。如此珍貴的衣裙她可是費盡口舌才才從自己的哥哥蘇約那要來的,聽說還有一件也只有當朝公主歐陽菁才穿得上。

也不知蘇婉為何穿的如此隆重,旁人在她身邊一站簡直就是陪襯綠葉。

李長賢禮貌一笑,答道:“很美的裙子。”

得到李長賢贊賞,蘇婉心中十分得意,轉念她又想問一問:那我美不美?

可她還沒來得及問,門外的家丁就開始喊話,說是馬車到了。

李長賢朝身後人點了點頭,先行一步走上。羅頌則護駕在蘇婉身邊,生怕她一個摔着碰着。

花織夕回頭看了一眼那二人,心想羅公子如此風流之人都能對蘇姑娘如此上心,一舉一動莫不都是帶着關心和愛意。奈何這蘇姑娘偏是喜歡她的官人,放着那麽好的羅公子不要。

這人啊還真是奇怪?為何總要放着近的不珍惜,偏要眼饞那遠的呢?

……

到了大門口,兩輛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當蘇婉和羅頌也出了門口,看見兩輛馬車的時候微微有些吃驚。羅頌道:“我以為咱們三個人同坐一輛馬車就夠了。”

通常來說,下人都是随行馬車而走的。

李長賢沒有回頭,掃了妙玉和花織夕一眼,又掃了蘇婉身邊一個丫鬟一眼,道:“女子同坐一輛,男子同坐一輛,如此更為妥當。”

“喲?”羅頌笑了笑,“你倒是想的挺周全!”

“應該的。”李長賢也笑了。

卻只有蘇婉一臉泰然,朱唇裏的那口銀牙卻是咬地緊緊。

男女分別而坐,花織夕作為貼身‘小厮’,自然便同李長賢和羅頌一車。

一路無阻,大約半個時辰就到了寶霄樓。

早已接到通報,知道知縣大人要光臨的寶霄樓當家,已經攜十來個保镖守着酒樓門外恭候大駕了。

寶霄樓果然名不虛傳,氣派之餘特有風格,豪華之餘另有千秋。花織夕和妙玉當下就看得目瞪口呆,一路目不銜接地跟着李長賢進了上廂房。

打開上廂房的門,裏頭已經坐了三四個男人。

“李大人!”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男子連忙起身,朝李長賢走來。他眉眼之間與羅頌有些相似。只是身材高大略腴,扮相華貴卻俗,舉手投足間盡顯庸俗。跟羅頌簡直不堪相比,羅頌雖是風流卻也風度翩翩。

“長賢見過羅大哥!”李長賢反而朝他行禮。

羅明遲緩了會兒沒動,一晌後哈哈大笑出聲,連忙将李長賢迎上上座:“長賢如今可是知縣大人,這禮怎麽得我向你行拜啊!”

話是這麽說,羅明卻沒有半分準備行禮的意思,拉着李長賢的手直接坐了下來。

“羅大哥于我有恩,今日長賢以友會面,無須在意那些禮節身份。”李長賢道。

“說得對說得對!”羅明連忙給他倒了一碗酒,“來來來,多年未見!兄長敬你一杯!”

羅明乃羅府正妻張萍之子,張萍卻早已被羅頌和李長賢送入了牢房。這羅明是出了名的不孝子,卻愛財愛色喜聽奉承話。故而這番不恨不怪羅李二人,也在人意料之中。

李長賢一坐下,羅明的一雙色眼就一直盯着他身後的妙玉不放,看得妙玉害怕地往花織夕身後挪了挪。

這時候,蘇婉的馬車也趕來了。羅頌和蘇婉一同走進上廂房,當羅明看見盛裝出席,美若天仙的蘇婉時,手中的竹筷竟‘啪嗒’一聲掉下一只來。

蘇婉也曾見過羅明幾面,只是從來不屑與他說話。這會兒大家都聚在一起,蘇婉再讨厭羅明,也必須禮數周全地朝他行禮,喊了一聲:“羅大哥好。”

“好好好!太好了!”羅明直張口,就差沒流口水。說着便要上前扶蘇婉的手,卻被羅頌一手拍開。

羅頌瞪了他一眼,羅明這才規矩地坐回位置。

羅明乃羅府長子,表面上掌櫃羅府大量生意,可這生意金銀的管理卻被羅頌抓的死死,羅明充其量不過是羅頌挂在生意場上的傀儡。再加上羅頌手中掌有羅明奸殺一個良家婦女的證據,故而這羅明作為兄長,對小了近十五歲的庶弟羅頌卻是言聽計從,不敢違抗半句。

這宴會看似熱鬧,實際枯燥。蘇婉與羅頌同坐,心思卻全在李長賢這邊。羅頌細心地給她剝橘子,倒酒。這蘇婉卻看都沒看一眼,叫羅頌心底憤怒不已卻無可奈何。

大概坐了一炷香後,上廂房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接着,一隊樂師和一行美女魚貫而入,原來是羅明請來的舞姬。

舞姬總共不過十二人,那舞姿妙曼叫花織夕和妙玉這等沒見過世面的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

只不過,待那十二名舞姬群舞之後分開,一名扮相華貴的女子踩着蓮步脫穎而出,愣是叫人驚豔了一把!可衆人驚豔的同時也随之驚詫!

他們驚詫的是這領舞舞姬的衣裳居然跟蘇婉身上的那套一模一樣!

蘇婉當下就氣得不得了,只恨不能砸碎酒壺!待那舞姬一曲完畢下來,詢問之後才發現原來她那套衣裳也是達官貴人所送,那貴人便是蘇婉的親哥哥蘇約。

蘇婉當下就委屈地紅了眼眶,言意自家哥哥過分竟這樣羞辱她。這番話,卻是叫那舞姬也尴尬起來,連忙回去換了別的衣裳這才消去蘇婉心頭的氣。

舞姬雖美,此番鬧劇衆人維護的卻是蘇婉這不堪一擊的女兒心。花織夕見此不由得默默感慨了一把,跟舞姬穿同一件衣裳就是羞辱了自己,果然這人跟人的距離永遠都無法拉近,她們這些下等人,永遠都沒有機會真正得到尊重嘛?

思及此,花織夕看了李長賢一眼,卻只能黯然銷魂。

李府的家宴向來不飲酒,這會兒到了寶霄樓自然得飲個痛快。只見蘇婉頻頻倒酒敬與李長賢,言語之間頗有一些酸苦和寂寥。

花織夕和妙玉站在李長賢身後看得一清二楚,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卻不敢私語讨論。但花織夕還是忍不住低聲嘆了句:“蘇姑娘好才華啊……”

這不,只見蘇婉再斟了一杯酒,這回卻是看向窗外,嘆聲道:“明月獨挂高樓,樓外人兒成雙,樓內女兒……成愁。”

蘇婉這滿目悲涼,渾身散發嬌弱哀憐的女子,愣是叫在場的男人神魂颠倒,恨不得沖上去抱住她的腿直喊:美人不要愁!我等願意日日相陪。

可縱是蘇婉虜獲了多少人的心,也沒能動搖李長賢一絲一毫。他只是從頭到尾都含着笑意,誰敬酒他就喝,從不多言多語,看都沒看蘇婉一眼。

花織夕暗暗替蘇婉可惜,若她自己有蘇婉這樣的身份,定會挑了心思跟他說明白,而不是這頭說寂寞那頭憂愁的浪費時間。如今見這番情形,花織夕也想到了兩句拙的來形容蘇婉:一腔寂虛詞,空對白牆賦。四字簡約:白費功夫。

想到這裏花織夕不由得低頭偷笑起來,這笑聲不大,卻被李長賢發覺了。

李長賢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這才連忙站直了身子不敢妄動。

……

一番飲酒作詩下來,月亮已經高升頭頂。

蘇婉似乎喝多了,身子軟綿綿地倒在随身丫鬟身上。羅頌沒好氣地瞪了李長賢一眼,接着站起身下了樓。

李長賢會意他的眼神,也跟着起身下了樓,還吩咐花織夕和妙玉不用跟來。

“李長賢。”羅頌喝了幾杯似乎也愁上了心頭,這會兒便想要找他說個明白。

“怎麽?”李長賢笑了笑。

“你就不能果斷、坦然、當面給我拒絕蘇婉嗎?你讓她總是對你念念不忘卻不予回應,既耽誤了她的幸福也耽誤了我的幸福!”羅頌怒道。

“你的幸福?”李長賢再次無奈地笑了起來,“你府上那麽多嬌妻美妾,還不夠幸福啊?”

羅頌揮了揮手,道:“少說廢話!你就說你要不要拒絕蘇婉,讓她死了這心吧!”

李長賢收起笑意,答道:“我以為我的拒絕已經夠明顯了。”

“不夠不夠!”羅頌怒道,“你應該馬上找個女子成親才能斷了她的心思!否則我這頭怎麽下功夫都沒法得到她的心啊!”

李長賢沉默一晌,靜靜地看着羅頌。

就在羅頌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煩時,李長賢忽然開口問道:“你真的喜歡蘇姑娘?”

“當然喜歡!”

“她的來歷很複雜。”

“我知道!不就是當過張冀的小妾嗎?那是被逼的!蘇家不認她才逼得她嫁給了張冀那老家夥,就算如此我也愛她!”

“張冀死後她本已歡心準備嫁給你,可卻在認識我之後見異思遷。這樣的女子,羅頌,你當真了解嗎?”李長賢嚴肅地問。

羅頌頓了頓:“那是她對你的感激之心,錯将恩情當愛情,所以我才讓你當面拒絕她。”

李長賢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吧!既然你真的那麽喜歡蘇姑娘,我也不多勸了,将來好自為之便是。”

“那你可準備何時跟她說清楚?”

“這個你放心,很快!”

言畢,李長賢甩袖進了門。

……

“官人!”花織夕見他回來,連忙抱着披風上前,“夜深了,可別着涼了。”

李長賢笑了笑,站在那兒讓她服侍。

随後再次落座酒席,花織夕規矩地站在他身後。

這時,羅明左右抱着倆美女,其他男人也有美女陪酒,羅頌關切地探着丫鬟懷中的半醉半醒的蘇婉。而這時,李長賢卻忽然擡手伸向一旁的花織夕,道:“小夕過來。”

“是官人。”花織夕也沒多想便走上前去。

“替我倒酒。”李長賢道。

花織夕片刻訝異,卻還是拿起酒壺倒酒。

這時候,在場的男子都紛紛笑了:“李大人,這麽多佳人相伴你居然讓一個下人倒酒,啧啧,實在不解風情呀。”

李長賢卻是一笑,當着所有人的面忽然蹦出一句:“我不喜歡女人。”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原是半醉半醒的蘇婉在聽得他這一句後,也瞬間清醒過來,不可置信地看着李長賢,廂房裏頓時一旁寂靜。

花織夕也愣住了,手裏還拿着酒壺,呆呆地看着李長賢。

只是,在她還處于【官人是斷袖】這震驚消息中還沒反應過來時,卻見李長賢忽然将她攬入懷中,花織夕整個身子倒躺在他懷裏,而他就這麽、就這麽猝不及防地吻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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