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風又止
李長賢言出必行,當夜便命陳伯趕去寶霄樓訂了三個月的客房。
一次生辰宴弄的不歡而散,待他靜下心後,也覺察自己方才的情緒貌似有些過激了。他幾番斟酌後還是決定親自前去羅頌那兒,一是商量明日蘇婉搬離,二是向羅頌賠禮道歉。
羅頌也沒多計較,畢竟朋友一場。且方才宴席間的所有鬧劇确實是蘇婉和她身邊兩個丫鬟惹起,這般也不能全怪李長賢偏袒什麽的。于是便道:“也罷!我方才也是氣你欲傷害蘇婉,所以語氣沖了些,還望賢弟莫要往心裏去。”
李長賢拍拍他的肩,笑道:“哪的話!是我的不對,原本應該有更好的解決方式,都怪我情緒失控。”
“當真是情緒失控?”羅頌狐疑地看着他,“你我相識多年,共同歷經多少磨難?我可記得你一向冷靜自持。怎的這次好好的因為一個小…小姑娘?就不冷靜了?”
李長賢定了定,少頃無謂笑道:“最近衙門瑣事繁多,尤其是雞皮蒜皮的小案子數不勝數,所以這心裏便有些急躁了。”
羅頌挑眉一笑:“是嗎?雖然很想問你那個男變女的小家夥到底是這麽一回事兒,但仔細想想蘇婉的話不無道理,也許她藏在你身邊是有目的的?不過你這厮既然早就知道她是女的,我也不好多說什麽。賢弟年歲也不小了,是該找個女人好好生活,如今你開竅了,為兄我也就放心了!哈哈哈!”
李長賢窘迫地輕咳一聲,淡定道:“她…就是我一個随從,伺候了這麽多年我也已經習慣了,是男是女我也不計較了。至于其他的,并沒有你想象的那樣。”
羅頌驚詫了一把:“既然如此,那你對待自己的随從還真是與其他人不一樣啊。”
李長賢噎了噎,默然。
經羅頌那麽一說,李長賢也開始懷疑花織夕靠近自己的目的。他沒有回房,而是獨自站在屋頂望着疏星寒夜深思。
經過許久的回憶和猜測,李長賢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一切是個天大的烏龍,還是他自己搞出來的大烏龍。
花織夕九歲起就跟在他身邊,初見她時他也便認定她是個男孩兒,更從未問過她真正的性別。甚至回府之後,自己多次三番地在她面前傳授師父生前的教誨——女人是毒物。
原來便是這樣,才導致了花織夕将錯就錯藏起了身份。
疑團自我解開,李長賢心裏的石頭也算卸下了。
步似輕風跳下了屋頂,他看了看自己的卧房,裏頭居然還亮着燈火。
看來,她還在屋裏候着。
思及此,李長賢最近浮起一抹淡笑。
開門進屋,便見一個嬌小的身影跪在床邊,頭低低的,看不見表情。
李長賢沉默着,關上門走近床榻。
當腳步聲越來越近,花織夕的心也揪得越來越緊。
如今東窗事發,自己除了認錯還能做什麽?眼下她別無所求,只求他、別趕自己走。
然而,他卻直接往床邊一坐,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兒,一雙漆黑眸子左右轉着,似乎在尋思着如何開口。
花織夕沒敢擡頭,沒敢吱聲。許是他進門時把風兒也帶了進來,于是她此刻又開始發起抖來了。
沉默猶頃刻,李長賢終于說了句:“更衣。”
她聞言一震,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當輕輕擡起頭卻見他已經展開雙臂,于是連忙爬了起來,顫抖着手替他解開衣袍扣和腰帶。
李長賢見她已經害怕地不行,小嘴也抿地緊緊的。便再次開口,輕聲道:“今後不會有人威脅你了,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就行。”
花織夕赫然擡頭,驚愕地看着他那淡然從容的臉。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不僅知道自己的身份,還知道她被人威脅。可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表露過,沒有…提醒過。
思及此,花織夕再次跪了下來:“求官人責罰。”
李長賢皺眉,語氣稍微嚴肅:“你确實該罰!”
她心頭一顫,暗暗吸了口氣,眼眶也莫名濕潤起來。
她凝噎着,欲語不出。看着李長賢嚴肅的臉色,自知事到如今她也不能抱有妄想了,心底那份不該産生的情意本就個該斬斷了卻。可一想起今後不能伺候在他身邊,不能時刻見到他,花織夕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哭什麽?”這反倒叫李長賢有些措手不及了。
他這麽一問,花織夕卻哭得更兇了,她一邊抹着眼淚,一邊哽咽地道:“不管、不管什麽懲罰都可以,只求你不要趕我走!”
“我何時說要趕你走了?你自己不主動向我坦白!如今反倒先哭上了?叫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是怎麽重罰你了。”李長賢沒好氣地看着她。
“我、我不敢告訴你……”眼淚還是不停地掉,哭得李長賢心裏莫名騰起一絲焦躁。
“怎麽不敢告訴我了?這麽多年我待你如何?你以為我會因為這樣一件事就對你怎麽樣?”他反問。
誠然,李長賢的心底也有幾分責怪,多年來自己如此護她寵她,甚至一些私事也會告訴她。可她卻時刻提防着,該坦白的不坦白,被妙玉威脅也不敢來找自己出頭。如今又哭成這個樣子,叫他又想生氣又沒法生氣。
她擡起袖口不停地抹着淚,抽噎道:“我不敢告訴你、我、我怕你趕我走、我怕、我怕你不要我……”
李長賢身子一震,看着她哭得慘兮兮的模樣,便要伸手去摸摸她的腦袋安慰一番。
豈料,他手還沒觸碰到她,她便忽然挪着膝蓋撲了上來,一把抱住自己的小腿!
花織夕已然是豁出去了,緊緊地抱着他的腿,不停地胡言亂語着:“我只有你了,你不要趕我走好不好?我不是故意要喜歡你的,我知道不可以,我知道自己沒資格…那個吻是我亂了分寸,是我抱有不該有的心思。小夕以後不會了,你就留我下來吧!”
李長賢整個人都僵住了,原本想要掰開她身子的手也懸在空中,臉上表情驚愕,眸色一片複雜。
她方才說什麽?喜歡?
李長賢皺着眉看着她緊緊抱着自己的腿,眼淚還弄濕了自己的褲子。
“成了,該收收了。”方才那些話他佯裝沒聽見,連忙扶起她顫抖的雙肩,輕聲道:“別哭了。”
“我、我……”花織夕居然還沒玩沒了了,明明都不想哭了,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掉下來,鼻頭也不停地抽噎着。
李長賢無奈了,忽然松開她的雙肩,反之捧住她的臉,低頭湊近她,很是認真地道:“一切如往昔,你照常在我身邊伺候,聽明白了?”
當他的臉湊近她,當他的氣息再次熟悉地靠近,花織夕瞬間停止了抽噎,愣愣答道:“明、明白了。”
李長賢如釋重負,連忙松開她的臉,坐直了身子,垂眸看着她:“明白了就松手吧。”
她一驚,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松開他的腿,退到一旁。
李長賢看了看她狼狽的模樣,又摸了摸自己被她胸前木板壓得難受的腿肚子,一番思忖之後忽然道:“那板子還是拿掉吧,你若願意,恢複女兒身也可以。”
花織夕愣了愣,抿了抿唇,默默颌首。
蘇婉并沒有入住寶霄樓的客房,許是受了一番屈辱無臉面再留在李府。過了兩日後,她便找了心口疼痛的理由,是道要回京治病。羅頌在南邊的生意剛穩定,原本是不能離開。可為了蘇婉,他竟撒手推給了羅明,親自送她一同回京。
在他們準備動身的這日,李長賢和三位老人均在大堂為他們送行。
只是,送行酒未斟滿,便聽得外頭傳來一聲急切。
“大人!大人!”原來是衙門的師爺。
孫師爺手裏高高舉着一宗黃色卷軸,神情着急地跑了進去。
“何事?”李長賢立即起身。
孫師爺急匆匆進門,将手裏卷軸送上。李長賢打開一開,竟是皇榜。
“凡七品官職以上者,家有女眷年十三歲以上、十九歲以下,婦人年三十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無夫者,入宮備使令,各給鈔為道裏費,送赴京師,蓋女子以備六宮,而婦人則充六尚也。”
“選秀?”羅頌愣住了,疑惑地問,“我朝向來沒有選秀一舉,皇家後宮儲備不都是從上将侯爵府上選拔的嗎?”
“皇榜什麽時候下來的?”李長賢問孫師爺。
“大人,今天一大早,知府大人命人快馬加鞭送過來的!據說這次破例讓七品以上官員女眷參加選拔,是為了找出與皇上生辰八字配匹的女子。”
“不是吧?那老皇帝都多少歲了?”羅頌打趣。
李長賢盯着皇榜看了許久,沉默了許久。
大堂內,蘇婉一臉事不關己,對這次選秀似乎沒什麽興趣。
妙玉坐在老舅夫人身邊,看着蘇婉一臉興趣黯然的模樣,當下便覺得有了嘲弄她的機會,于是笑道:“哎呀!蘇姑娘如此貌美,要是參加選秀準保被皇上看中,指不定一入宮就是後妃了呢!”
蘇婉了無興致地一笑,自當接受妙玉的奉承,于是冷笑了之也沒開口。
怎知,妙玉見她默不作聲,繼續道:“只可惜蘇姑娘芳齡大了些,這選妃必須小于十九歲,而六尙又必須大于三十歲。呵呵呵,太可惜了,這不前不後的。”
“你!”蘇婉瞬間變了臉色,恨恨地瞪着妙玉。
妙玉毫不畏懼地聳了聳肩,十分得意地看了她一眼,而後将目光轉向別處。
此時,一直專注在皇榜上的李長賢,終于舒展眉頭,将卷軸再次交到孫師爺手中。笑道:“我府中唯一的女眷可已經年過六十了。”
老舅夫人聞言,也笑出了聲。
怎知此時,原本一臉鐵青的蘇婉卻忽然站起身,驚訝的口吻伴帶笑意:“誰說李府只有一個女眷?這妙玉難道不是李府的女眷?”
正因譏諷了蘇婉而得意洋洋的妙玉,忽聞蘇婉這一說,當下就慘白了臉,驚慌地看着李長賢。
“這?”老舅夫人着急了,“玉兒不能入宮,玉兒是我的寶貝孫女兒!”
“老夫人!”原先喚得親切的舅奶奶,如今又改口為老夫人了。蘇婉笑裏藏刀地看了看驚慌的妙玉,道,“就因為她是您的孫女兒,才更應該送入宮啊。這官員家眷都記錄在冊吧?要是到時候皇宮查起來,知道妙玉沒入宮,這長賢可是要遭罪的。”
“這是我李家之事,就不勞蘇姑娘費心了!”李長賢板着臉回座。
此時,陳伯已經将安排好的馬車送了過來。蘇婉這才不情不願地跟着羅頌上了馬車,臨走時她還仔細地看了李府周圍,發現花織夕并沒有出現,便一臉狐疑地進了馬車。
雖然沒能除去花織夕,但總算解決了妙玉那個臭丫頭!此次離開臨都,她想自己應該不會再回來,也不會再見到李長賢了。
馬車裏,蘇婉掀起簾子,再次看向站在大門口的李長賢。
她曾立誓要嫁給自己最喜歡的男人,而自見到李長賢的第一眼起她便知道,自己遇見的衆多男人中,唯獨他讓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
可是,那個清高自負卻不容人靠近的男人!那個明明可以家財萬貫,高官厚祿卻寧願自請南下做知縣小官的男人!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讓她難堪!
“李長賢,若再讓我見到你,我蘇婉絕不會罷休。”
蘇婉一走,李府瞬間清淨了不少。當花織夕從藥材鋪裏趕回府已經是當天中午了,原本她是準備第一時間趕回庭院。卻不想剛進門就看見大堂裏熱鬧一片,湊過去才知道李長賢也在裏面。
大堂內,老舅夫人唉聲嘆氣,妙玉擦拭着眼淚,李長賢一臉嚴肅。
花織夕疑惑地問一旁的丫鬟,這才知道皇宮選秀一事!
皇榜下達三日後,所有符合條件的女子都必須入宮,每城由當城知府親自護送。
聽聞妙玉也必須入宮,花織夕的心裏忐忑不安十分不好受。
三日內,花織夕一直找機會見妙玉一面,可她卻始終躲在房裏不肯相見。
直到最後一日,她在妙玉房門口蹲了半天,終于守到她。
“你來作甚?想看我笑話不是?”妙玉咬着唇,不甘心。
“不是!”花織夕也咬了咬唇,有些無奈,“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妙玉吸了吸鼻子,擡頭看向天上明月,逞強道:“入宮不一定就是嫁給老皇帝,也可能被皇孫太子和其他王子看中。等我将來做了王妃飛黃騰達了,看你還怎麽笑話我?”
“玉兒,我來不是想說這些。”
“那你想說什麽?”妙玉回過頭,沒好氣地看着她。
花織夕定了定,忽然從懷裏掏出一個錢袋,裏頭是她剩下的所有銀子。她将錢袋塞到妙玉手裏,低聲道:“玉兒,我知道尋常女子,沒有家世背景若入宮,是很難被皇親貴胄看上的。你拿着錢離開吧,我跟青哥說好了,他會帶你走的!嫁個尋常人過日子遠比去那驚險叵測的皇宮好的多,聽我一句勸,離開吧!”
妙玉先有片刻恍惚,但很快便清醒過來。她反之将錢袋還給了花織夕,不屑道:“用不着你假好心,我入宮是要去享福的,跟着那個又窮又俗的羊元青還不如入宮!”
“玉兒!你為何不聽我勸呢?我真是為你好啊!”花織夕欲哭無淚。
“用、用不着你為我好,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管。”言畢,妙玉轉身進了門。
……
翌日,李長賢親自護送妙玉前往臨城,她會跟其他入宮的女子一同被許生平護送上京。
花織夕站在大門口眼巴巴地看着她坐上馬車離開,此去一別,相見恐怕無期了。
“玉兒!你不跟我道別嗎?”花織夕哽咽着,朝馬車裏喊。
坐在馬上的李長賢低頭看了她一眼,一臉無奈。
馬車裏的妙玉仍舊沉默,直到時辰差不多,一行人啓程。花織夕仍舊跟在馬車後門走着,只是她無法跟多遠,只能目送着馬車走遠。
“玉兒……”多年的情誼一朝破碎,她心裏還抱着和好的希望,可這個希望沒來得及實現,妙玉卻要離開了。
花織夕失望地抹掉淚水準備回府,可這時,行在半路的馬車忽然又停了下來。花織夕連忙擦幹眼淚,只見妙玉的随身丫鬟忽然下了馬車,手裏拿着什麽東西朝她跑了過來。
“小珍,你下來作甚?”她不解。
“這是妙玉小姐讓奴婢交給您的。”小丫鬟将一只銅制蘭花簪放到她手裏,繼而道:“妙玉小姐說,此去不知多少年,若有緣便以此簪相見。”
花織夕捧着簪子,哇啦一聲大哭起來。
這根蘭花簪,是妙玉及笄之時,自己送給她的禮物。
小丫鬟送完簪子快速跑回了馬車,待花織夕哭完想要追上去的時候,馬車已經走了。
馬車裏,妙玉一臉傲态,語氣仍舊不屑,鼻頭卻已經哽咽:“至于、哭成這樣麽?”
言畢,她卻偷偷地掀開車窗簾子,這一眼卻只看到一個模糊成點的身影。
花織夕,此生若能再見,我便不恨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前期包子後期強大,我加文案上去~】親愛的們讨厭的兩個XX,暫時退場了。。。然而後面也許還會出現。接下來進入甜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