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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

晨曦方露,臨都縣上好幾家大夫的家門都被人敲開。他們還在睡意朦胧間,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好便被捕役們架着胳膊擡到了李府。

……

方有恩和鞏允似乎也是連夜趕送而來,臉色盡是疲憊之色。此刻正坐在大堂內飲着茶,舒緩心神。

“這縣裏最好的大夫可都請來了?”方有恩忙問。

一個小丫鬟答道:“回大人,咱們縣裏就近能請來的也不過三位大夫,但他們的醫術還是不錯的。”

眼見天快亮,鞏允忙對丫鬟道:“仔細囑咐你們管事的,先別讓家裏老人知道,待醒了再說。”

“是,大人!”

花織夕匆匆回房拿了藥材鋪的鑰匙,将所有能止血的草藥都抓進了竹筐裏。待她懸着心回去的時候,一進房便聞得滿鼻子血腥味和藥散味。

白須大夫一邊不停往李長賢左肩的傷口上倒着止血散,一邊恐懼地道:“止血散不夠啊!快回去再拿些來!”

“止血的草藥行不行!我全拿來了!”花織夕連忙卸下竹筐。

“行行行!快命人搗成泥!”

三個大夫在床榻前忙成一團,只顧着給李長賢止血。所幸最後血止住了,沒有原先流的那麽肆虐。

她早已吓得雙唇無色,卻只能站在一邊哆嗦着身子幹看着,自言自語着:“千萬不要有事、千萬不要有事…你要好好地、你要活着…”

傷口成功止血,白須大夫開始查看李長賢的口鼻眼,而後眼裏卻盡是駭色:“大人這是中了毒了!”

她心頭一顫:“中、中毒?”

“什麽?中毒了?”方有恩和鞏允終歸不放心前來一看,卻不想聽得李長賢竟是中毒。

白須大人即刻診脈,半晌後驚恐道:“李大人确實身中劇毒,他唇色微紫,脈象紊亂。”

方有恩驚詫:“這不可能!李大人與海匪頭目厮戰時,僅是不慎被其彎刀砍中了左肩!貨船行走多日,為何在船上時他還清醒着?軍醫也不過道是刀傷。”

鞏允忙插嘴道:“可一下了船李大人的傷口便再次大肆出血,其中卻有古怪!”

白須大夫再次檢查他左肩處的傷口,少頃後答道:“禀二位大人,李大人的傷口确只是刀傷所致,但那刀抹着毒的話,恐怕此刻血已變黑。這般看來應該是毒從口鼻而入。”

方有恩眼珠一轉,忽然嚴厲道:“定是在船上之時,被人下毒!可惡!”

鞏允怒道:“定是許生平那老匹夫!”繼而轉向白須大夫,“你們務必将李大人救回來,否則本官決不輕饒!”

“是是!草民自定竭盡全力醫治李大人!”白須大夫和旁邊兩位大夫面面相觑,随即取出針灸,共同設法醫治。

……

一時間,李府的氣氛十分緊張。

老舅夫人和兩位老舅爺已經醒了來,從早上到中午便一直站在門外憂心着。但最後還是迫于體力不支,只能交代陳伯和花織夕好生看着,便回大堂去等候。

海匪頭目已經死在李長賢矛槍之下,海匪群不攻自破,所有寶物也都追了回來。方有恩生怕許生平獨自邀功,便先行離開了去。

三個大夫從天未亮便被捕役架來,一直守在床榻邊施針用藥片刻不敢怠慢。直到下午時分,三人已是滿頭大汗。

花織夕攥緊了衣袖,看着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腦海間從早兒到現在一直都是空白的。縱是一整日滴水未進,她也不覺虛脫,只想緊緊守在他身邊。

看着他垂落床沿的手,她很想靠近前緊緊握住,卻奈何身份不宜。

見白須大夫忽然起身,花織夕連忙問:“大夫,怎麽樣了?”

白須大夫連忙接過小丫鬟遞來的水喝了幾口,十分凝重地道:“若非李大人身子骨強健,恐怖已經撐不過這一時了。這毒素非比尋常,如今又無中毒源頭可查,我等醫術不精,無法診出李大人所中之毒,便無從下手。為今之計只有找到此毒的解藥才能保住李大人的性命啊!”

陳伯大驚,忙問:“方才鞏允大人說是被人下的毒,若找此解藥必須找到下毒之人。”

“是是!”白須大夫忙道:“草民已經開了方子,卻只能暫時壓制住大人體內的毒素,三天之內必須找到解藥,否則……”

“否則什麽?”她蒼白了臉色,顫聲問。

“否則、否則将毒素侵入五髒六腑,李大人将七竅流血而亡!”

如雷轟頂般的噩耗差點叫她站不穩腳,她轉身便跪在床邊,不顧一切地握住他的手。明明害怕地要死,易落淚的她此刻眼中卻幹澀地擠不出半點淚,此時此刻她知道,自己不該哭。

“你要堅持住……”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望着他昏迷不醒的睡顏,輕聲說了句,“我只剩下你了,你可一定要醒來……”

言畢,她倏然起身,轉身跑出了房門。

……

鞏允正往庭院趕來,偏巧撞上直奔而出的花織夕。看着她一臉焦灼的模樣,鞏允急忙将她攔下,問道:“可是你家大人已經醒了?”

花織夕僵硬地搖了搖頭。

少頃後,她似乎想到什麽,忽然擡頭神色振奮地對鞏允道:“鞏大人可知許知府如今在哪兒?”

“許生平?”鞏允蹙眉,“寶物全數追回卻被他押走,此刻大概已經回了臨城!怎的?”

“鞏大人可否跟奴才一同前去?”她堅定地看着鞏允的眼,“我家大人曾在一宗私奔案中成全了許知府的千金,恐怕因此而被許知府記恨。大夫說大人中的毒只有下毒之人的解藥才能解,還請鞏大人同奴才一同前往,求許知府相贈解藥!”

鞏允臉色一變,忽然退後了兩步:“方大人雖以為是許生平使的毒計,可眼下根本沒有證據。此番貿然前去讨解藥,按照許生平的性子,保不準倒治咱們一個污蔑之罪!此事還是從長計議為好!”

“耽誤不得啊!大人的毒三天內若無法解,便性命難保!”花織夕急紅了眼,幹脆跪了下來,緊緊拽住鞏允的袖擺,懇求道:“求鞏大人幫幫忙吧!您若随奴才出面,興許許知府還能看在您的面上給我解藥的,可若奴才獨自一人前去卻是半分機會也不可能有呀。”

“唉!”鞏允猶豫再三,“走吧!現在備馬車上臨城!”

……

出發時已是下午,馬車趕到臨城知府府邸的時候,已然天黑。

花織夕連忙跳下馬車,扶鞏允下來。她緊張地咽了下,說:“還請鞏大人一定想辦法,讓許知府給解藥。”

鞏允蹙眉思忖了會兒:“你去叫門吧。”

花織夕欣喜若狂地跑上前去敲門,大門許久之後才有人來開啓,可開門的下人臉色卻十分不善:“誰呀?幹嘛的吶?”

花織夕忙笑道:“小哥,我家鞏允大人有事求見許知府,還請小哥通報一聲。”

下人遲疑了會兒,見她身後站在一個高瘦男子,便半信半疑地回去通報。

然而,又等了好一會兒。出來開門的卻不是方才那個下人,也不是許生平本人,而是三兩個粗壯的仆人。

鞏允怒了,連忙上前呵斥道:“本官有急事要見你們知府大人!”

一壯丁上前,笑道:“鞏大人,我們大人回府舟車勞頓,已經睡下了。鞏大人有事兒還請明兒個再來。”

“不行!人命關天的大事萬萬耽誤不得!”花織夕急了,“還請大哥再去通報一聲!我們是來求解藥的!”

幾個壯丁面面相觑,最後卻還是将他們趕了去,連臺階也不讓上。

鞏允怒極了,當下什麽也顧不得,一邊踹着府邸大門,一邊破口大罵。罵語之中無不都是許生平貪財忘義,唯利是圖,心腸歹毒雲雲。

花織夕幾下勸鞏允小心行事,莫要得罪許生平。哪知她勸說才一會兒,府邸大門再次打開。

這次出現的卻是許生平本人了,可他身前卻還是站着幾個壯丁,只見他面色詭異,忽然伸手指着鞏允,下令道:“把此人給本官抓起來!”

鞏允一介文官毫無反抗之力,幾下便被壯丁捆了起來。

花織夕吓傻了,連忙跪了下來,求道:“許知府恕罪!鞏大人無心冒犯!他只是氣急了才會胡言亂語的!還請許知府網開一面!”

“網開一面?”許生平狠狠啐了一口,“鞏允!你以下犯上!辱罵朝廷命官!本官要将你鐐铐關押!”

“許生平!你個小人!你下毒殘害李長賢!你可知他是什麽人?”鞏允拼命地踢着腿,卻被壯丁死死按住。

“他李長賢能是什麽人?不過一個小小芝麻官!”許生平往前走了兩步,輕哼一聲,“鞏允,你敢污蔑本官毒害李知縣。”

“是不是污蔑你自己心裏清楚!你個小人!小人!”

“把鞏允抓起來關入牢房,明日受審!”

花織夕已經吓得不敢出聲,她想開口替鞏允求情,卻害怕自己也會被許生平以同謀之罪給抓起來,于是她便這麽愣愣地看着鞏允被抓走。

鞏允被抓走,許生平十分暢快,當下笑得胡須亂顫。

花織夕咽了咽口水,強忍着懼意跪到許生平腳邊,哀求道:“許大人!還請許大人救命!”

“你是誰?”許生平看着她,眼神疑惑。

“奴才是李府的下人,我家大人身中劇毒,已經快不行了!求許大人救命。”

“李長賢的奴才?”許生平臉色一變,竟狠狠朝她啐了一口唾沫!又踹了她一腳,轉身便要進門,“一個卑賤的奴才有什麽資格求本官!”

“許大人!許大人!”雖是受了侮辱,她卻只能記在心裏。花織夕連忙起身抓住許生平的衣擺,再次跪了下來:“求您了許大人!求您行行好吧!”

“滾開死奴才!”許生平再次把她踢開,“你家主子中毒跟本官有何幹系?莫不是你也許污蔑本官下毒不成?”

花織夕頓了頓,少頃連連搖頭,佯裝谄媚笑容:“奴才是聽說許大人剛好有那解藥,更是聽聞許大人菩薩心腸,這才壯膽來求許大人施藥!求您……”

為了救回他的命,這下她不僅辱沒了自個兒的尊嚴,連帶着他的臉面也沒有了……

“哦?”許生平詭異一笑,“是李長賢讓你來求本官的?”

許生平這一神情變化,她便更加篤定毒是他下的,解藥也定然在他這兒。

“不、不是的。我家大人昏迷不醒,是奴才自個兒來求您的!”

熟知許生平一甩臉色,怒道:“狗奴才!讓你主子自己來求本官!”

“許大人!許大人!”

“來人!把她趕走!關門!”

無論花織夕怎麽哀求,在許生平看來不過是笑話罷了。

許府大門緊閉,天色已經黑了,鞏允也被抓了起來。如今剩她一人,她該怎麽求才能讓許生平把解藥給她……

花織夕跪在許府大門口,身子已經虛脫,最後直接倒在地上,直到第二日……

翌日,早晨的太陽已是灼熱,她只覺得渾身無力,口幹舌燥,日頭更是将她曬得不行。

多希望此刻來一場大雨……

嘩啦——

花織夕心裏剛念叨完,突如其來的水竟從頭潑了下來,她緩緩擡起頭,一看竟是許府門口的下人。

下人正端着木盆,神色驚訝:“你居然沒走!”

“求許大人、給奴才解藥……”她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此時,身後傳來一陣馬車當啷的聲音,伴有幾聲疑惑入耳。但她無心覺察,只想着今日若再沒辦法求許生平給她解藥,自己恐怕要以命博取了。

潑水的下人再次進門,将大門關上。花織夕連忙上前,費力地敲着門,扯着嗓子大喊:“許大人若不給我解藥!我定化成厲鬼日日纏在許大人床梁邊!叫你日夜不得安寧!”

“這人怎麽了?”此時,馬車上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他好奇掀開簾子,看着身形狼狽的花織夕。

“公子,這人擋在許府門口,要不要奴才去趕走?”車夫問。

“不用,且看看怎麽回事。”男子道。

……

花織夕叫了許久的門,終于門又開了。只是這次許生平似乎準備出府,見着狼狽不堪的花織夕,如避蛇蠍般連連後退,臉色更是大怒:“這狗奴才怎麽還在這兒!”

下人道:“大人,這家夥跪在咱們府外一宿了,奴才怎麽也趕不走!”

“沒用的東西!”許生平啐了一口,“趕不走不會打死再拖走嗎?”

花織夕臉色一變,踉跄着退了一步,驚恐道:“許大人!你不能這樣?我是李府的管事,您要打死我我家大人一定、一定……”

“一定什麽?”許生平橫眉豎眼,“本官就是把你千刀萬剮那李長賢也不能拿本官怎麽樣!本官今兒個就是要打死你!來人!把這人拖下去亂棍打死!”

“不!不!”花織夕沖上去便要抓住許生平,卻被其他下人攔了下來,“你可以打死我!可你必須給我解藥!若李長賢死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給我解藥!快給我解藥!”

“敢恐吓本官?”許生平瞪眼呵斥,“還不給本官動手?”

敢情此番不僅讨不來解藥,還要賠上自己的性命。

木棍狠狠地落在自己的腰背上,她緊緊抱着頭做不了任何抵抗。可是,自己若就這樣死了,他該怎麽辦……

反正橫豎都是一死,花織夕狠狠一咬牙,卯足了力氣一把抓住某個下人的木棍,一拳狠狠揍在另一個下人的臉上,成功搶過木棍,她發了瘋似得朝許生平沖了過去!

“公子快看!那人居然!”

馬車裏的公子皺着眉,沉思了會兒,對車夫道:“走!行到許府大門口。”

“是公子!”

……

正準備上轎攆的許生平,萬萬想不到身後正有人舉着木棍朝他揮來!

當周圍下人反應過來的時候,木棍已經狠狠打在許生平的腦袋上。許生平吃痛地捂着頭,轉過身才要開罵。花織夕眼疾手快又一棍子往他側腦門打了過去,許生平當下便暈了方向,卻仍未倒下!

“快!有人行刺知府大人!把她抓起來!”

有人圍堵,花織夕将棍子甩了出去,快速跳進轎攆內緊緊掐住許生平的脖子,許生平頭昏腦漲根本無力反抗。

只見她目眦盡裂,眼中更是充滿戾氣,早已沒了原先的軟弱無用:“把李長賢所中之毒的解藥給我拿來!否則我就掐死他!”

“這!這!”下人們手忙腳亂,不敢輕易上前,卻無人知道到底是什麽解藥。

“不知這位仁兄要的是什麽解藥?可否先放了許大人再好生商量?”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行近,卻無人留心。

這時,一位身着青色錦服的男子下了馬車,緩步走來。

花織夕擡頭看了那男子一眼,僵持久了,便也沒了方才一番絕狠的氣焰。她方想開口來着,卻發現許生平忽然有了動靜,竟是清醒了過來!

“別動!快把解藥給我!”花織夕緊緊掐住許生平的脖子,眼下怕也是豁出去了,索性拔下木簪子抵住他脖子,決不能放他走。

怎知許生平卻是将目光投向遠處那年輕男子,神色驚恐地哀求道:“蘇公子相救于我,蘇公子

!”

男子蹙着眉,并無任何動作:“許知府若是有解藥便拿了出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必鬧得這般嚴重?”

“是、是!來人啊!”聽了那男子的話,許生平竟是妥協了,“去我房裏,香玉盒內的銀罐子裏,拿一顆解藥來!”

“一顆不夠!”花織夕心下防備,以防官人中毒太深,必須要多點,于是她道,“整罐子我都要!拿來!”

男子眉心一動,卻沒說些什麽。

……

很快,下人将整罐解藥都拿了來。花織夕拿過解藥,這才松開許生平跳出了轎攆。

許生平原本還是不甘心,便要差人抓她,卻那陌生男子擡手制止了住。

“蘇公子!這狗東西敢謀害本官!本官怎能!”

“許大人?不過一罐解藥,給了便是。倒是在下聽說臨都縣知縣身中劇毒,不知誰人所害?”

許生平只得将話咽回肚子裏。

而花織夕的馬車和車夫,早上見她被拖走要打死便吓得駕車跑人。

這會兒沒了馬車她只好徒步往前跑,臨跑時她卻想起還有個被抓的鞏允,可是眼下已經沒有其他辦法能再去救鞏允大人了,還是先回去罷。

男子皺眉看了她遠遠跑着的身影許久,最後轉頭對許生平道:“在下途徑臨城,祖父托我問候許大人,聽說被盜寶物已經追回來了?”

“是是是!已經追回!還請老丞相放心。”

“那麽,請務必保證毫無缺失。”男子笑了笑,轉身上了馬車。

……

馬車走的很快,車夫問男子:“公子,咱去哪兒?”

“追上前面那個人。”

“是公子!”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雙更】原先打算這一章把事情全寫出來,可發現還是寫多了啊。所以肉渣還是在下章了,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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