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乍寒還暖

浮雲遮月,今夜星疏,更是黯淡不明。好比她此刻的心情。

他從不願提及婚娶媒牽,可今日卻改了性子同老舅夫人一塊去了寶霄樓赴約。想必是,真打算娶親了罷?

老舅夫人與自己說過,他若娶親,将過後不久便會讓自己成為他的妾室。她本該心存感恩,更該為此而高興,可此刻她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

“哼,老夫人居然沒讓我跟去,而是讓碧霞去了。”春燕手頭剝着花生殼,嘴裏嘀咕着,“上回你和妙玉去一趟,回來不久妙玉就成了表小姐。這回碧霞也去了,小夕你說,她會不會也成了表小姐?”

“瞎說什麽呢?”閑來無事,她也跟着剝起了花生殼,“妙玉深得老夫人喜愛,她從小伺候在老夫人身邊,碧霞不一樣。”

“這倒也是。”春燕癟嘴嘟囔着,“可也輪不到她去呀,我不也時常伺候老夫人麽?我瞧她整日裏在老夫人耳邊叨唠着,這回大人相親巴不得跟去,估摸着存了心思往上爬,想讓老夫人做主勸大人收了她呢。”

“燕兒,淨說些沒影兒的。這話可不能叫別人聽了去,不然該說你了。”

“說就說呗!這府裏,誰不想攀高枝?她們可都藏着心思呢。你瞧大人至今未娶的,難免叫人多生念想,就是我也免不了呀……”說着,春燕羞羞地撞了一下花織夕的肩膀,“你呢?你就沒有那個心思?”

“我、我才沒有,別瞎說!”她轉過身子,沒搭理。但細想了會兒,她還是忍不住問道:“燕兒,你見過陸家小姐麽?她怎樣的?”

“怎樣的?”春燕遲了會兒,“聽說陸家小家德藝雙馨,飽讀詩書,長得也不錯,就是身子嬌弱多病,常年足不出戶的。”

“哦…”身子嬌弱調養便是了,身家背景稍微好點的姑娘,少不了都是才貌雙全的。這般想來,她這麽一個只識字不識詩書的下人,能被主子接受已然不錯了。

“我說。”春燕見她出神發呆着,連忙湊近問道:“先前不知道你是女子,那次蘇姑娘鬧騰,我還以為咱大人會直接娶了你呢,不想那之後大人對你的态度日漸不同啊,這是為何?”

“沒有為何呀…”她低下頭去,“大人日夜操勞,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我便小心伺候,其他的不容你我議論。”

“嗯…我還以為你能跟了大人呢,眼下看來你都沒法入了大人的眼,就別說我們了。”春燕搖頭嘆氣着。

“天色不早了,我回屋收拾下,你幹完活兒回去歇着吧。”

她将花生米倒進碗裏,起身拍拍衣褲,回了庭院。

今日整理庫存的時候,順道去了藥材鋪清點,無意中清出幾塊沉香木,她撿了塊形狀好些的沉香木。這會兒閑來無事,便拿了出來擦除着縫裏的灰塵。拿進了李長賢的卧房,找了塊陰涼的地方擺上。

接着,她又擦了房裏每處地方,細細檢查着擺件有無缺損 。弄好了這些,又開始整理他的床。

羅衾錦枕,淺素帷帳,她仔細地疊放着錦被,規整地拉着地床單四角。那日淩亂早已不複存在,這張床上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她将挂着的幾件披風外袍拿了下來,丢放在床上重新疊着。其中一件銀灰色繡着祥雲紋的私服,是他最常穿的一件。他素來低調,除了官服外,箱子裏的衣物大抵都是淺色。她記得他說過:豔裝素服跟做人一樣,若能不争不搶地過,人生才能安穩。

其他幾件都疊放規整,只有這件銀灰色私服她還拿在手裏不舍放下。這似乎還是他在前日穿過的,衣服上留有淡淡的檀木薰香。

花織夕咬着唇,心中幾分不甘,幾分委屈。

縱是再也不願提及,他倒是随口問聲安否也成啊?卻是這般不聞不問的叫她好生心寒。

今日還去見了陸家小姐,怕是過了今夜他便會娶了陸家小姐。而這間房,這張床,今後要多出別人的氣息來了…

“你真的不記得了,還是故意忘記的…”疑慮越多,念想越深,念想越深,心也就不好受了。

她攥緊了手裏的衣服,難受着,卻哭不出來。只是紅了眼眶,又情不自禁下,錯将衣裳視為他,抱着懷裏,貼在頰邊,摩挲着,自言自語着。

吱呀!

身後的門忽然就被打開,花織夕吓壞了。這猝不及防地,她只顧忙回頭看去,手裏的衣服還緊緊抱着,卻見李長賢神情驚愕地站在門外,正疑惑地看着她,和她手裏的衣服。

方才他看見了什麽…

“您回來了!”她慌忙将衣服放下,快速退到一邊。

“你…”李長賢看着床上一堆疊放好的衣裳,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倏爾皺了眉頭,眼神複雜。

她慌忙地将床上的衣服拿到衣箱上,期期艾艾地道:“我、我幫官人整理房間來着,已經好了。您回來了,水已經打好了,您是擦臉、還、還是讓廚房送點夜宵過來?”

“不了,再吃就睡不下了。”他遲疑了會兒,才踏步進了房門,幾番左右走着,眸子不停地轉動,也沒有坐下來意思,神色看似疑惑又看似尴尬。

“那您好好歇着,我先下去了。”趁着時候,她得趕緊離開。

“不是說水打了好麽?”李長賢喚住她,聲音略怪。

花織夕打了個激靈,內心窘迫地緊,只想快些逃開。遠遠看見走來的陳伯,連忙答道:“陳伯伺候您來了,我去瞧瞧大門關好沒!”

言畢,她腿腳極快地跑了。

李長賢欲語而出,她卻已經不見了蹤影。無奈看向衣箱上那堆衣服,回想方才入門所見那一幕,他恍然明了,這才舒展了眉頭,露出了笑意。

……

大門早就關好了,她只是找借口避開他罷了。

沒臉啊沒臉!居然會在那種情況下被他瞧見!他不會知道了吧?他會怎麽想?可是認為自己也跟那些個妄想高攀的丫鬟一樣了?

花織夕恨恨地甩了甩腦袋,惱怒自個兒沉不住氣,居然糊塗到、糊塗到抱着他的私服意亂情迷!

“小夕!小夕!”羊元仲的聲音将她從窘迫和自責中喚了回來。

“仲子哥,你還沒睡呀?”

“沒睡呢!給你帶了好東西!”羊元仲嬉皮笑臉地從身後拿出兩個紅紅的大蘋果給她,“拿着!可甜了!”

“你哪來的蘋果呀?這麽大這麽紅的好像沒見過。”

“當然了!寶霄樓裏的東西可都是上品,咱大人走時讓我随便拿,別的不好帶,我就帶了兩果子,碧霞還跟我搶呢!我都不給她!”羊元仲傻笑着将兩個蘋果塞到她手裏。

“你不留着呀,我一個就好了。”

“我不愛吃甜的,都是給你拿的。”羊元仲撓着耳鬓,有些腼腆。

“謝謝哥。”她一手一個拿着,分量倒是不輕。只是,再甜的蘋果也消不去她心頭的苦澀……

“怎麽了?眼睛紅得跟兔子似得,誰欺負你了?”羊元仲低頭看她,驚訝地問。

“沒呢,風大了些吧。”她咬了咬唇,左右打量了一番,忽然低聲問羊元仲,“今兒去了寶霄樓…怎麽樣了?大人跟陸家小姐見面了麽?”

“見面?何止見面啊!咱大人跟陸小姐有說有笑的!看着很滿意,估摸不久就會上陸家提親了!”

“什麽?”她一個心抽,手裏的蘋果掉了一個。

“哎喲喲!這果子可貴了,你別摔爛了可惜。”羊元仲忙拾起蘋果在袖口擦着。

“他、他喜歡陸家小姐麽?”她不可置信地問。

“看着應當喜歡的吧?”羊元仲忖了會兒,“陸小姐口才極好,雖看着嬌弱弱的,卻是個博學多才的女子呢,出口每句話我都聽不懂,也就大人能答得上。他們還在寶霄樓的湖心亭聊了許久,要不也不會耽誤到現在才回府了。”

“那敢情好…”她擠出一個幹巴巴的笑容,揣着蘋果木讷地往內走去。

“這個蘋果爛了,晚上不吃明兒就壞了。”羊元仲跑上前,将蘋果放到她手中,見她魂不守舍的模樣,心裏疑惑了。可問了幾句,她卻充耳不聞也不答。羊元仲沉默了。看着她遠走的背影,心下憂慮起來。

莫非小夕她對大人……

她直接回了房間,臨進房時,特意回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卧房,只見燭火微弱,寧靜如斯,想他已經歇下了。

“恭喜你了…終于遇得良緣…”心再難受,終還是沒有落淚。

原來,真正難受之時,是哭不出來的。

……

夜深人靜之時,水坑蛙鳴響徹底了。

她幾經輾轉才入眠,卻不想有一雙眼睛,從她進房脫鞋、散發、到入睡,都在暗中偷窺着。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李長賢大人。

夜深月高,李大人身着中衣,赤着雙腳,蹲坐在屋瓦頂上,手裏還拿着一塊瓦。蹙着眉,微微撅着嘴,一臉的不滿足,全然沒了白日裏那般嚴謹苛刻。

“今日怎麽和衣睡下了?”

不太爽快地呼了一氣,見她已經睡下,他便将瓦片重新蓋了回去。

天氣炎熱,這間房的瓦頂居然到現在還溫着,看來應該盡早給她換間房才是。

許生平一死,很多事情都亂了。這些年他少與先前一些友人往來,故此處理許生平一事起來便十分棘手。

雖是信佛,可他李長賢素來也是秉承活佛濟公的‘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坐’之精神。惡人雖有佛收,可傷害他身邊人的惡人,卻必須由他自己來收!

但畢竟死的是知府,估摸想要等這陣過去還得一些時候。所以,是暫時不能給她任何回應了……

作者有話要說: 李大人有顧慮,許生平的死尚未能保全他自己,所以不能給花織夕回應,所以等下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