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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寒還暖二

過幾日便是中秋節,猶記得去年中秋節,她和妙玉偷偷藏了幾個月餅,躲在垂柳下偷看畫舫內達官貴子和歌女舞姬,舞鸾歌鳳的奢靡。

猶記得,妙玉那時對她說過:“玉兒雖然很喜歡這樣奢華多金的生活,可若西哥哥只娶我一人,像湖裏那對鴛鴦成雙,我也是願意的。”

……

餅香四溢,花燈滿城。此刻街市熙攘,花織夕和春燕、碧霞正趕上熱鬧的時候,便在街上逗留了好一會兒。

春燕碧霞左顧右盼的,對各式攤子都十分新奇。這反倒讓她想起曾經和妙玉也這般出來逛街,嬉鬧過。如今昔景還在,昔人卻不在,滋味也大不相同了。

“呀!前面敲鑼打鼓是在幹啥呢?”

前頭陣陣鑼鼓聲,節奏輕快有力,聽着十分喜慶。春燕碧霞二人先擠到前頭瞧熱鬧,花織夕退到一旁的檻階上。只見一行送親隊伍歡歡喜喜而來,過路之人紛紛讓路而其行之。

只是,當大紅喜轎從面前而過時,她卻似乎聽到女子哭泣之聲。但喜樂過響,想必是她自己聽錯了吧。

“原來是林秀才家的嫡女嫁人。”碧霞和春燕不知何時已經回到她身邊,二人正嘀咕着。

花織夕有些好奇,便問道:“方才那喜轎經過,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哭。”

“那是自然的,這會兒出嫁可不得哭嘛?”碧霞道。

“為何?成親不是好事兒嗎?”春燕也不理解了。

“林小姐生的貌美,只因林秀才欠了城西大戶馮員外一百兩紋銀,還債不起。那馮員外就強行娶了林小姐,林小姐若是不從,馮員外自然不肯罷休。為了保全自家,林小姐只好嫁了過去。”碧霞道。

“馮員外?可是給官人送過年禮的馮連傑?”花織夕細想了會兒,“此人我見過,年紀不大,品相也都尚可。倒也是戶好人家,只是不明白這林小姐這一路為何哭着。”

“管事,這您可不知道了。”碧霞笑道,“這馮員外雖然條件不錯,可家裏頭已經娶了四位了,這林小姐再過去便是第五位了。人家好生生的嫡長女嫁過去做妾,能不哭嗎?”

春燕附和道:“是啊!哪個女子不想為人正妻的?可如今稍微有點身份的男人都免不了三妻四妾的,要想做正妻的除非自個兒有那身份,不然就只等嫁個出身貧賤的男人罷了,窮漢子沒錢納妾,自然就守着一個妻子了。”

為妻,為妾。

難道世上就沒有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例子麽?難道就沒有一心只愛一人的男子了麽?

身後的碧霞和春燕仍聊得起勁兒,她卻是聽不下去了。提着月餅盒子,一路無精打采地回了李府。

然而,一進門便聽得大堂內歡聲笑語。她還沒反應過來,倒是身後的碧霞驚訝地上前指了指大堂內一位綠衣女子,詫異道:“那不是陸小姐麽?”

陸家小姐!是與他相親的那位!

她的心莫名地咯噔了下!

快眼瞧去,依約只瞧見一個側影,卻能分辨是身材纖瘦,氣質頗佳的女子。

花織夕沒敢多看,也不想多看,倒是碧霞和春燕已經畢恭畢敬地上了前給那陸小姐行禮。而她卻低着頭,提着月餅盒子準備回廚房。可轉身,卻遇見了李長賢。

原來他不在大堂裏坐着。

“官人。”淺聲微行禮,她再次轉身離開。

李長賢見她繞開了自己,心裏難免有些疑惑,便叫住她:“這兩日是怎麽了?都不曾見你進房了。”

她定了定,卻沒有轉身:“佳節将至,難免瑣事繁多,官人房裏已經吩咐了羊元仲和新來的梁大柱輪流伺候您,可是他們伺候的不好?”

“倒是沒有不好。”他上前兩步,她卻退了兩步。

“如此便好,新來的下人難免伺候不慣。官人心寬,小夕知道您并不計較的。月餅忙着分盤裝,小夕先忙了。”

原想讓她回過身來說話,卻不想她避自己如蛇蠍般地往前跑了……

幾許不悅閃過眼中,李長賢遠遠地看了她一眼,甩袖進了大堂。

“見過大人。”陸家小姐陸品臻連忙起身,孱弱的身子在丫鬟的攙扶下朝他微微行禮。

李長賢淺笑點頭,示意丫鬟扶她回座。又見堂中只有幾個丫鬟,卻是皺了眉呵斥道:“陸小姐來了,不也找人通知老夫人,一個個站着作甚呢?”

春燕忙道:“大人,碧霞已經去請老夫人了。”

“那便去沏好茶上點心,愣着作甚?”極少看見李長賢如此使喚下人,春燕瞬間就吓壞了,連忙下去準備茶點。

“大人不必動怒,品臻也是前腳才過來的,沒坐多久呢。”陸品臻輕咳了一聲,說道。

“陸小姐身子虛弱,還是勿要出門才好。”李長賢上了坐,淺笑說道

“不礙事,過幾日便是中秋節,大夫說我這病時好時壞的,便趁着好些的時候出來走走了,順道給大人送點月餅過來。”

“陸小姐客氣了,若無急事今晚留在府中用飯吧。”李長賢起身,走近陸品臻。

陸品臻尚未恍悟過來,好在身邊丫鬟連連提醒,她才誠惶誠恐地起身道謝,愣是不敢相信他留自己下來用飯了。

病态之中即起羞怯之意,陸品臻道:“多謝大人,品臻,并無急事。”

“那好,我還有些許事情,陸小姐稍待。”

“是!大人慢走。”

陸小姐被李長賢留下府中用晚飯一事,不出片會工夫兒便傳到花織夕耳朵裏。她正在為衙門捕役那份子分配月餅,聽見耳邊丫鬟們嘀咕着這事兒,手裏的月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碎成了渣。

“呀!管事這是怎麽了?”丫鬟們驚訝。

“估計知道自個兒沒希望了,刺激到了。”一丫鬟小聲笑着。

她抿了抿唇,将摔碎的月餅撿到油紙上,繼續淡然自若地包着月餅份數。

留下吃飯有什麽?左不過先習慣習慣,往後還有一輩子呢。

……

夜晚,丫鬟們都上前廳伺候去了,今晚的菜色倒是豐盛。

花織夕站在廚房門口,收拾吃着下午掉地上的月餅渣子,百無聊賴地看着丫鬟們陸續端接盤子,倒也樂得清閑了。

“喲?小夕,怎麽沒在大人跟前伺候着?”王廚子拿着大勺準備找新抹布,卻看見她站在門口發呆,便問上幾句。

“新來的梁大柱手腳麻溜地很,倒是伺候的挺好的,我樂得清閑。”她僵硬地擠出一個笑容。

“你現在倒是清閑,将來府裏有了夫人,有的你忙活了。”說着笑着,王廚子拿着抹布繼續炒菜去了。

她漸漸斂起笑容,緩緩垂下眼簾。原來,這府裏每個人都知道了,李府将有女主人了。

看着手裏的月餅渣,她自嘲道:“倒是懷念曾經的小西了,從沒那麽多雜碎的念頭。”

……

晚飯後,聽得陸小姐已經回去了。她這才起身拍怕衣褲,準備往前廳幫忙收拾。

然而她才起身,卻見春燕徐徐跑來,急忙道:“管事,大人找你呢。”

“找我?何事?”

“尚不知,像是找不到哪件衣裳了,正急着呢。你快過去吧!我去看看熱水燒開沒有。”

“嗯……”

不過找件衣裳,有什麽急不急的,将來有了陸品臻,還需要我去幫你找麽?

心裏嘀咕着,嘴裏卻哼着曲兒,她一路走得極慢,手裏還拿着從花苑裏捎來的芍藥。待走近庭院,這才規矩了步子朝他卧房走去。

“官人找我何事呢?聽說您找不見衣裳了?”花織夕站在門邊,沒打算進去。

“你進來。”李長賢坐在茶桌邊,點頭示意一旁的梁大柱下去。

進了屋,她繼續沉默。手裏的芍藥藏在身後,眼睛看向別處。

李長賢看了她一眼,問道:“晚飯怎麽不見你?”

她微微擡了下巴,目光卻還是在別處,不鹹不淡地道:“忙着包月餅,明兒就得送去衙門,這才沒得空過去。”

“既沒得空過來,怎麽有空去摘花了?”他問道,得意地看向地面零落的花瓣。

花織夕噎了噎,将身後的花拿了到身前,答道:“這花掉了,不撿起來怕是被人踩了,我沒摘。”

“你撿了也沒什麽用處,又不見你戴着。”李長賢笑着,伸出手示意要她手裏的芍藥。

花織夕咬了咬唇,頓覺十分難堪,便大力地将芍藥花放在桌上,壓着聲音說道:“是了!這樣漂亮的花應該陸小姐戴着好看?哪是我這樣粗鄙的下人能随便戴的?”

“你怎麽了?”見她臉色不好,情緒也不對勁兒,李長賢詫異了。

然,詫異之際,卻有幾分驚喜的。

“沒怎麽,官人多慮了。若無其他事,我便退下了。”言畢,她果斷轉身。

“等等!”然而,李長賢卻拉住了她的手,不讓她走,“我的衣裳還沒找着。”

被他抓着手,花織夕雙頰瞬間熱了起來,卻仍掙脫着不敢回頭:“哪件衣裳您說便是了,我幫您找。”

“就是那日…被你抱着懷裏的那件…”這話說完,李長賢自己也莫名地尴尬了。

無比羞恥之感沖上心頭,花織夕緊緊閉着眼低下頭去。

他還是看見了啊!

“我、我這就幫您找找!”她連忙掙開手,朝衣箱處走去。

衣箱裏的衣裳原本疊放地規整,卻不想她此刻心慌意亂的都給翻淩亂了。

看着她窘迫又焦急的模樣,李長賢的臉上也不免浮起一絲尴尬。

然而,他卻拾起桌上的芍藥花,默默走到她身後,又将事先藏好的銀灰色私服拿到她面前,低了聲音輕柔地說道:“那晚的事情…我沒忘。”

花織夕倏爾僵了身子,咽住話,紅了臉,低下頭繼續翻找着衣箱裏的衣服,佯裝聽不見。

既然沒忘記,又何故這個節骨眼才提起來。陸家小姐都上門了,要娶妻的人現在跟她提起那事兒只會讓人又羞又惱。

他的聲音近在耳邊,仿佛就站在自己身後。她背對站着,心內局促不安,羞于掉過身去,便這麽一直站着。倒是李長賢,見她一聲不吭的,便繼續問了:“你…幾時生辰?”

花織夕深深吞了一口氣,轉過身來低着頭,細聲答道:“十月初三,深秋之時。”

二人相距四五步之遙,花織夕腰背抵着衣箱,手裏還弄着忘放下的衣裳,模樣羞地很。

“十月?”李長賢忽然一笑,“還有兩個月,時間趕得及。你老家如今可還有能替你做主的親人?”

花織夕搖了搖頭:“沒有了,除了村裏的老村官尚能做主,我的姓名還在村裏族譜上。”

“好。”

不知他問這些作甚?花織夕悄悄擡起頭,卻見他臉上顯着少有的笑容,那樣令人炫目,自是發自內心的笑。

于此,花織夕不免疑惑地問:“何事讓官人如此高興?”

“将來你就知道了。”他故作神秘,倒是不願意說破。

花織夕忖了會兒,想到他方才問起自己生辰和老家,便猜到幾分,于是故作驚訝地問:“官人可是聽老夫人說了些什麽?”

長久以來不聞不問,今日卻說他沒忘記那夜之事,多半是老舅夫人在他耳邊叨唠了幾句。這般想來也是,畢竟他都願意接受娶妻了,再納自己為妾自然也不為難了。

不想,李長賢的反應也是略作驚訝:“舅奶奶跟你提了?”

提了?自然是提了,早早沒見陸小姐之前就提過了。看來他也是才知道的呀。

“嗯!提了。”她咬了咬唇,“只是、我出身卑微,官人不嫌棄嗎?”

“傻瓜!”李長賢往前兩步,輕輕捧住她的肩,“你不介意我大你十來歲就成了!”

花織夕愕然擡頭:“官人怎說這樣的話呢?您、您風華正茂,可年輕着,不過才二十五。”

李長賢笑而颌首:“是你年歲太淺了。”

年歲雖淺,模樣和身段倒是愈發長好了。看着她不施粉黛的臉蛋,黑白分明的大眸子,翹巧的鼻子,略瑩潤的唇瓣也不似其他女子那樣單薄。先前不細看,他倒未發覺身邊居然養着一個這樣好看的人兒,也難怪先前每個丫鬟見了她都要傾心一番。

看着她白皙光潔的脖間肌膚,李長賢的手不由自主地從她肩頭緩緩地移到了她的臉。

花織夕不敢說話,連呼吸都有些緊張了。雙手只是緊緊攥着,心兒跳個不停。

幼滑嬌嫩的觸感從他的手心一直蔓延到內心,原先看着她的臉,最後還是忍不住地去看她鼓鼓的胸部。

李長賢深深吸了一口氣,頓覺體內十分火熱。

“官、官人、”她有些後怕,畢竟那夜他的強硬和失控可都歷歷在目。然而今夜他并未吃那解藥,可她卻似乎聞到一股危險的氣息。

見她幾度想要後退,李長賢這才恍悟過來,連忙收回手,恢複一貫的正經,淡然道:“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這段時間可不許再甩臉子給我瞧了。好生待在家裏,我明兒要去趟雲臺城,估摸半月後才回來。”

“是!”她低着頭,小手緊緊捂着胸口,生怕心髒再跳下去就會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又沉默了會兒,李長賢看了看手裏的芍藥,有些別扭地将手裏的花別在她耳朵上,愣是叫花織夕又一番心如擂鼓起來。

他輕咳一聲,說道:“那梁大柱确實能幹,可手勁兒太大,晚上…還是你來擦背吧。”

“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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