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漢迢迢暗度
中秋之夜,天清如水,月明如鏡,可謂良辰之美景①。家家戶戶團圓,臨城一帶皆有放花燈,游畫舫的習俗。李府上下熱鬧,三位老人聚在花苑裏,爾爾閑聊,擡頭賞月。
然而,此情此景甚美妙,卻沒有一同欣賞之人。花織夕坐在大門口,看着月色發呆。心想:雲臺城并不遠,他應該到了才是。不知這月圓之夜,他在做些甚麽?
習俗大節對李長賢似乎沒什麽概念,他照常生活,忙碌,升堂,但凡節日都是身邊人提醒才記得。而今年中秋,他獨自來了雲臺城,卻似乎有些牽挂了。眼見周遭門庭若市,熙來攘往,心想:自己的府邸不似一般官宦人家熱鬧,這會兒她會做些甚麽?
中秋節後,陸品臻曾上門兩次,卻都沒見着想見之人,便悻悻回去。臨走時還囑咐花織夕,若李長賢回來定要找人通知她。
花織夕只好應下,見那陸品臻身子骨十分嬌弱,便謹慎地差人親自送她回去。
然而陸品臻剛走,老舅夫人卻連聲嘆氣地在她耳邊道:“可惜啊可惜!”
“老夫人可惜甚麽?”她笑問。
“陸小姐知書達理,家世清白,又對賢兒一片傾心,賢兒對她,也與其他姑娘不同。只可惜了是個病秧子,我就生怕娶過門她…她這身子還能不能給李家誕下子嗣。”老舅夫人搖着頭。
花織夕沒接話,只是一旁幹站着。
然而,卻聽老舅夫人又道:“早知道就先打聽清楚,弄得這回陸小姐三番幾次主動上門,倒也是咱們的不對了。那喜婆子昨兒又來過,說是城西馮員外家的妹子,年方十九,昨兒拿來的畫像我瞧過,那臀肥膀大的,身子定然不差,肯定能生兒子!小夕,你說要不咱先約那馮小姐出來,瞧個明白再……”
“老夫人!”花織夕無奈了,這老舅夫人雖是已經認明了自己會成為官人的妾室,可…可這每回幫他選親又是怎麽一回事兒?倒弄得自個兒像是已經過門的正房了。
“怎麽?你不高興啊?”老舅夫人搖搖頭,“這還沒進門就吃幹醋,将來怎生了得?這可不行。”
“老夫人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她連忙解釋,“小夕只是覺得,官人似乎挺合心那位陸小姐的。畢竟官人眼下出了遠門,咱們還是等他回來再打算為好。若先約見了馮家小姐,又讓那位馮小姐空費了心思,那可就不好了。您說呢?”
“嗯……”老舅夫人點了點頭,“倒也是。嗐!我也是太心急了,眼見賢兒如今願意娶妻我就恨不得把臨都縣裏所有好姑娘都給他送進門!”
“呵、呵呵!”花織夕只得幹巴巴笑着。
…
掰着指頭算,他說的半月已經過去了八日,還有七日他便能回來了吧?
經過那次說破了心事,她倒也想開了許多。是妻還是妾,此類煩人的問題都被她深深壓在心底,不願觸及了。
踢踏踢踏————
忽聞門外馬蹄聲,她還以為是李長賢提前回來了。喜出望外地跑出門相迎,可一打開大門,卻見一胡須男子騎着大馬,挎着包袱,正在李府大門外左顧右盼着。
“您是?”
“敢問這位小…小…”胡須男子疑惑地将她上下打量,愣是‘小’不出來。瞧着,是難以确定花織夕的性別。
“您問便是。”
“此處可是李長賢大人的府邸?”
“正是!”
胡須男子大喜,忙從包袱裏取出一封書信交給她,道:“京中來信,羅頌公子特命我前來,事情十萬火急,還請李大人見信之後速速回複。在下于慶福客棧歇腳,小娘子可到慶福客棧來找。”
送完信,胡須男子駕馬走了。
十萬火急的事情?花織夕拿着信箋,着急地跑去找老舅夫人。
然而,老舅夫人也無辦法。李長賢并不在府中,估摸還得幾日才能回來。縱是再十萬火急,恐怕也得等他回來才能處理了。
于是,她将信箋原封不動地收好,放好。
七日後的早晨,下人來報,李長賢的快馬已經到了臨城,估摸半日就能到了。
然而,李長賢還未到,一撥陣勢恢弘的人馬卻先抵達了李府大門口。
“老夫人!老夫人!外頭,外頭來了一個大官!”
下人一臉驚詫地跑進大堂通報,花織夕和老舅夫人面面相觑,連忙起身迎接。
來人衣着光鮮精貴,官帽嵌着黑色瑪瑙石,手持拂塵。面白無須,動作輕慢。
花織夕心中詫異,她雖沒見過真正的內侍,可在書裏知道了不少宮廷內侍的記載。若真如書中記載,那眼前這位可像極了除了根的內侍官啊!
“此處可是李長賢大人的家宅?”內侍官見着嗓音問道。
“正是,這位大人是?”老舅夫人笑問。
“咱家奉皇命而來,快讓李長賢出來接旨。”內侍官催促道。
“聖旨?”花織夕愣了愣,忙道:“我家大人正在回來的路上,勞煩大官稍等片刻。”
“是是!來人!快備茶!請大官入座!”老舅夫人忙道。
“不必了!”內侍官揮手,“既然李大人不在,府上人接旨便可。”
“是!”言畢,府內所有人都跪了下來,花織夕和老舅夫人跪在前頭。
只見內侍官将手裏高捧着的金黃卷宗打開來,高亢道:“奉天承運,皇帝诏曰:臨都知縣李長賢,清廉聰慧,屢破奇案。剿殺海匪,護古佛舍利有功,朕心甚慰。着吏部從重議獎,特加封為正四品中奉大夫。賞京西大宅一座,黃金千兩,三月後立赴京任職。欽此。”
“四?四品?”老舅夫人傻了眼,比着四根手指頭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內侍官。
內侍官輕咳一聲,嚴肅道:“還不快謝恩?”
內侍官話音剛落,大門外便傳來馬嘶聲。內侍官忙回頭,見李長賢躍下馬背疾步進門,內侍官連忙上前拱手道:“恭喜李大人了!”
“汪大人?您怎麽來了?”李長賢故作疑惑。
“皇上聖旨,升了您的官職,李大人好生準備着,三個月後可要動身回京了。”言畢,內侍官将聖旨交到了李長賢手裏,又上前了兩步,低聲笑道:“皇太子托咱家與李大人說一聲,太子府已經備了上好的美酒,還請大人盡快動身,切莫錯失了好酒。”
李長賢攤開手裏的聖旨,邊看着邊笑道:“皇太子盛請,下官定然準時赴約。然而,這說好的武官,為何聖上還是給下官提了文官的職位?”
內侍官掩嘴一笑,得意道:“皇太子與聖上說了,李大人能文能武,提什麽官職都一樣,切要是您一定會為皇太子效命。”
“這是自然!汪大人裏面請!”
“這就不了,還得趁着時候去趟七王府,李大人,告辭了。”
“謝皇上聖恩!”
李長賢和那皇宮內侍神秘莫測的一番交談,讓花織夕驚詫了好一會兒。
終于那內侍官走了,李長賢收好聖旨,上前将老舅夫人扶了起來。老舅夫人自是樂壞了,言道祖宗顯靈,李家總算重振家門了。
……
“恭喜大人!恭喜大人啊!”
“皇上谕旨讓大人遷往上京,大人、大人可要将奴才一塊帶去啊!”
“奴婢們願為大人做牛做馬,上刀山下油鍋!”
李長賢升了官,樂壞了府裏的奴才們。若是一道上了京,縱是下人身份也大不一樣了,于是個個巴不得抱上他的大腿舔個一兩口的。
李長賢笑着,揮手對羊元仲道:“行了!先将外頭幾個箱子搬進來,小心着點。”
羊元仲和梁大柱搶先跑出去搬東西,陳伯在後頭看管着。
老舅夫人激動地老淚衆橫,緊緊握着李長賢的手。
花織夕見此,忽然想起前幾日的來信,便跑回了卧房将那封書信取來,交給了李長賢。
…
大堂裏,老舅夫人仍舊處于喜樂之中。花織夕候在一旁,看李長賢撕着手裏的信箋。
“何時來的信?”
“官人,七日前來的信。”
“送信之人說了什麽?”
“他說此事十萬火急,讓您見了信速速回了,好讓他回去交差。可您遠在雲臺城,府裏沒人能跑長腿又不識路的,就沒法通知您了。”
李長賢不語,直接拆開信箋。信上不知寫了什麽,她沒敢偷看,卻見李長賢忽然皺了眉頭,眼神複雜着。
“賢兒,那信裏說了什麽?究竟何等十萬火急之事?”老舅夫人也見他臉色不對,于是問道。
然而,李長賢卻收起了信箋,反而笑了:“縱是再十萬火急,這會兒恐怕也來不及了。舅奶奶安心,這是羅頌來的信,并不是什麽大事。”
“哦?是羅頌來的信?那究竟說了什麽?”老舅夫人十分好奇。
“信中他說,蘇姑娘于八月廿一日嫁入七王府為側妃,讓我幫他出面拟一封信勸蘇姑娘棄嫁。”
“啊!?婉婉嫁人了!”老舅夫人驀然一驚,“側妃?她居然嫁給皇親貴族?”
“嗯!”李長賢颌首,臉上盡是擔憂,“不過今日都廿九了,是來不及了。羅頌這家夥……”
花織夕亦十分驚訝,她總以為蘇婉那般癡情于官人,都等了那麽些年,一時半會兒恐怕也難以另投芳心,卻不想才過去半年,她就成了七王爺的側妃。
果然,世事難料。
眼尖的春燕見她發着呆,偷偷挪到她身邊嘀咕道:“我聽說蘇家世代為皇商,然而商賈出身本就卑微,蘇婉更是蘇家不願承認的庶女,如今卻嫁入王府為側妃,肯定使了什麽手段。”
花織夕忙打斷她:“噓!切莫議論皇親之事,她既嫁人,就跟咱府沒關系了。”
李長賢飲着茶,神色複雜。想他才答應了皇太子回京,蘇婉便嫁給了七王爺,如今朝中擁戴太子和七王的朝臣已然分成兩派。而眼下蘇婉嫁過去,恐怕從此是要與自己和羅頌為敵了。他倒是無所畏懼,只是羅頌那家夥恐怕……
“官人,羅公子信中可有提起妙玉?”同在京城,又親近皇室,她特別想知道妙玉的近況。
“提了。”李長賢點頭,只是語氣也不甚妥當。
“怎麽樣了?她過得好嗎?上回已是才人,這回可是什麽了?”花織夕忙問。
卻見李長賢皺了眉頭,好一會兒才說道:“羅頌信中說,妙玉懷了龍嗣已被封為二品昭儀。”
“真的!她是娘娘了!”花織夕高興地手足無措。
“菩薩保佑!玉兒這孩子總算成了人上人了!今日真是雙喜臨門啊!”老舅夫人喜極而泣。
只是,人人為之大喜,李長賢卻依舊皺着眉頭。只因後面的一些事情,他沒有當着老舅夫人的面兒說出來,生怕這一驚一乍地吓到她老人家。
一時間,大堂內正議論着呢。少頃,外頭梁大柱忽然跑來,急忙道:“大人,陸小姐來了!”
“陸小姐?”李長賢倏然起身,對身旁春燕道,“去扶陸小姐進來。”
“是!”春燕應聲跑了去。
花織夕焉焉然低下頭去,這府裏誰不知他獨獨對陸品臻不一樣。
一襲水綠紗裙的陸品臻由随身丫鬟和春燕扶着進了大堂,李長賢招待她入座,好生客氣地讓人上茶上點心。老舅夫人也滿面笑容,一番噓寒問暖的攀談,倒顯得跟陸品臻十分親切。
“你是小夕吧?”忽然,陸品臻看向她,柔聲問道。
“見過陸小姐。”花織夕禮貌地俯身,微微一笑。
“前兩回過來做客都不曾見你,老夫人說你太忙了。這回難得一見,果然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美人兒啊。”
陸品臻幾句話,倒是說得她面紅耳赤起來。
然而作為都傾心于李長賢的女子,她與陸品臻眼下卻還是情敵。于是,她心底漸漸起了比較之心,便答道:“多謝陸小姐贊賞,然而我是粗人,如此美麗的詩詞用在我身上倒是顯得格格不入。靜似嬌花照水,動如弱柳扶風。陸小姐才是貌比西施的真美人兒。”
果然,陸品臻少許愕然。繼而轉眼看向李長賢,笑道:“李大人卻與我說身邊無有才之人,我看這小夕姑娘倒也頗有文采。”
李長賢正欲開口回答,卻又聽花織夕先行開口道:“陸小姐過譽,都是詩書上所寫,所幸記得一兩句。”
李長賢片刻愕然,但随即化為滿眼笑意:才幾日不見,倒是愈發膽大了。
“記得不緊要,擅用才有文采啊。”陸品臻笑着,又輕咳了兩聲,“只不過這西施雖美,卻是個短命鬼。如妹妹所言,恐怕我也是短命鬼了。”
花織夕驀然失色,才知自己班門弄斧之下讓陸品臻誤會了,連忙上前致歉:“陸小姐見諒,我并非那個意識!”
“怎麽不是那個意思了?你分明就是詛咒我家小姐!”陸品臻身邊的丫鬟倒是先急了,“你一個小小的下人有幸被我家小姐誇兩句,非但不感恩!居然拐着彎詛咒我家小姐短命,真是不知禮數!毫無規矩!”
“瑤兒住嘴!小夕姑娘沒有那個意思。”陸品臻呵斥着丫鬟。
花織夕羞愧地低下頭,李長賢沒有插嘴,原想看她如何自己圓場,卻不料她居然就這樣打了退堂鼓,低頭認錯了。
于是,李長賢只好開口:“小夕,回房去吧。”
花織夕頓了頓,見他不替自己說話,眼色也不好看。看來他也覺得自己故意詛咒陸小姐呢。
這般想着,頓覺渾身不帶勁兒,她只好心底冒酸地回了房。
…
“這些都是什麽?”一個花織夕不足以讓陸品臻在意,陸品臻眼下只看見大堂中間放着的五個紅木箱子,有些好奇。
“雲臺城距離貿易港口最近,東西繁多,便帶了些準備的物什。”
老舅夫人一直閑坐着也無聊,便要求打開那五個箱子:“是什麽物什?且讓我瞧瞧。”
“舅奶奶可改日再看,不急這一時。”李長賢推阻着,便要差人将五個箱子擡走。
卻不想老舅夫人以為是什麽稀罕東西,便硬是要讓打開來瞧,最後還是讓碧霞上前給打開了。
然而,這幾個箱子裏的東西盡都是些婚慶物品,其中很多綢緞布匹,顏色不一。各種女子釵飾和妝品,更是琳琅滿目。
陸品臻也探頭瞧了一瞧,見那五個箱子都是些成婚物品,心中驟然一番大喜,面上些許嬌羞。
見老舅夫人盤問着李長賢,買這麽些個東西做什麽。李長賢卻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陸品臻自知自己眼下待着有些尴尬,便起身道別離去。
……
“賢兒!你可是看中哪家姑娘?你可是想要成親了?快快快!與舅奶奶說說呀!”老舅夫人激動不已。
李長賢卻轉了話題,故意不答:“梁大柱,你把這三箱擡到老夫人房裏去。”
“擡去我房裏作甚?這是你成親的東西咧!”老舅夫人笑道。
李長賢尴尬地笑了笑:“這不,賢兒不懂,只能勞煩舅奶奶替賢兒準備着了。”
“好好好!沒問題啊!你幾時娶?哪家姑娘?”
“就準備兩月,過了立秋就娶吧。”他轉了又轉眼眸,趁着老舅夫人高興忘神這會兒,連忙轉過身對羊元仲道,“元仲,你把剩下這兩個箱子擡去小夕的房間。”
羊元仲吓了一跳,睜大了眼睛:“啥?您說擡去?”
“去吧!”
老舅夫人終于聽出了所以然,詫然問道:“你要先娶小夕?”
“先娶?”這回,倒是李長賢愕然了,“舅奶奶此話何意?”
老舅夫人忙道:“我是讓小夕給你做妾室,你怎麽也得先娶了正妻才是啊!”
李長賢終于明白過來,前些日子猜不透她忽然冷漠的性子,原來是舅奶奶這邊給搗騰的。
于是,他笑道:“舅奶奶,我就娶小夕,妻妾都是她。”
“那你還對陸小姐這般殷勤相待的!”老舅夫人拍掉他的手,“小崽子,人家好好的姑娘讓你這麽糊弄!”
“舅奶奶冤枉我了!”李長賢無奈道,“陸小姐身患隐疾,受不得刺激,一刺激便暈過去,我若像對待尋常女子那般待她,她一天得暈好幾回!”
“那你說現下怎麽辦!那陸小姐三番兩次地上門!意思都很明确了!”老舅夫人怒了。
“這還不都怪您?偏要逼我去見陸小姐,眼下該怎麽辦?您說呢?”
“唉!”老舅夫人搖了搖頭,“成!到底是舅奶奶擅自給你做的主兒,做錯了,尋個機會讓喜婆子上門去與陸小姐說說就是了。”
李長賢得意一笑,心裏頭樂的很。
不過另一頭,花織夕卻還因他為了陸品臻而責怪她一事,而難受着。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洞房花燭有肉吃!然而最近十分嚴打!嚴打!!打打打!我得想辦法不被鎖!!
反正我一定會寫,至于怎麽樣才能詳見,咱們下章見!【留評吧親愛的們,給動力哦
順便透露,去了京城即将進入【戰鬥】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