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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節

光相撞,似有火星迸射而出,連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秦钊伏低了身子,伏在秦進耳邊,咬牙道:“秦進,我說過多少遍,別在我面前胡鬧,也別跟我任性,我沒有那麽好的脾氣和耐心可以慣着你容忍你!想跟我玩獨立要自由,你他媽下輩子再來吧!各玩各的?你有那個本事和立場嗎?住了幾天學校,你膽子見長啊?從今天起,除了上專業課,你哪都別想去,下了課就給我滾回公寓裏蹲着!秦進,你最好乖乖的按照我的話去做,否則我不介意讓人天天盯着你!”

(12)

秦進後腦抵着車窗,被迫微仰着頭,像是在跟誰索吻,纖長的睫毛在肌膚上篩下細密的光影,琥珀色的眸子躲在一片水光之下,滟滟的,顯得極其純淨。其實,秦進長得很好,不染發不紋身不打耳洞,短發刺黑,膚色健康,幹幹淨淨的,好似陽光下最挺秀的那杆翠竹,只是脾氣太壞太痞,常常讓人忽略了他的長相。

自秦钊買了房子搬出去單過之後,兄弟倆很少這樣近距離接觸,這一瞬間,秦钊忽然意識到,那個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頭到處跑的小男孩,那個喜歡仰着頭用無比崇敬的眼神看着他的小男孩,已經變成了英俊的大人。這個英俊的大人有着同他相似的五官、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的身高和同他一樣不讓人省心的脾氣,這個英俊的大人和他來自同一個母體,身上處處都有着他的痕跡。

他們外表相似血脈相連,他們之間有着任何人都無法割斷的羁絆——

秦钊突然覺得胸腔裏盈滿從未有過的柔軟,之前積攢的怒氣剎那間消散得幹幹淨淨。他擡起空閑的那只手,拇指輕輕撫過秦進的眼睑,黑色雨林似的睫毛開始劇烈顫抖,緊接着,一滴眼淚,極亮的一滴,順着眼尾的弧度,蜿蜒着滑落進鬓發之中,留下一道長長的水痕。

秦钊愣了一下,難得地流露出幾分無措,手指順着淚水蜿蜒的痕跡插入秦進的頭發,指腹緊貼着發根,強行把那顆面朝着椅背的腦袋扳了過來:“嘿,不就是說了你幾句麽,哭什麽,丢不丢人!”

秦進睜大眼睛看了秦钊一眼,眼眶裏全是水汽,霧蒙蒙的,透出些許委屈的味道。秦钊覺得胸腔裏那團小小的血肉猛地刺痛了一下,像是隔着厚厚的鞋底踩到圖釘,疼得并不洶湧,卻疼在最柔軟的地方。

秦進看了秦钊一眼之後猛然發力,狠狠打開秦钊的手,雙手抱膝,把自己團成一團縮在椅子上,臉埋進雙腿之間,看不清楚表情,只能看見肩膀在微微顫抖。秦钊有些無措地清了清喉嚨,小心翼翼地用手掌貼着秦進的後腦,正斟酌着是該繼續教訓他,還是該說兩句軟話哄哄他這個不省心的弟弟,就聽見一些帶着鼻音的哭腔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不喜歡我……你從小就不喜歡我……我怎麽做你都不喜歡……我怎麽努力你都不喜歡……”

秦進的聲音壓在唇齒之間,弱弱的,斷斷續續,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他是在說話還是哭得噎住,秦钊卻皺起了眉毛,眉心處的褶皺深刻而嚴厲,像是壓抑着某種情緒。

“秦進,我覺得咱倆之間可能有點誤會”秦钊斟酌着開了口,開場白還沒說完就被突如其來的擁抱截斷了話頭。

在秦钊開口的瞬間,湯圓般團在椅子上的秦進突然彈了起來,一頭紮進秦钊懷裏,額頭抵着他哥的胸膛,手指緊緊地攥着秦钊的衣角,深吸一口氣,然後扯着嗓子開始哭,一邊哭一邊控訴:“誤會?哪有什麽誤會!你就是不喜歡我!小時候打我也就算了,我不跟你計較,可現在我都二十二了,都能跟人領結婚證了,你居然還打我,還往臉上打!打完連句關心都沒有就把我一個人扔在飯店,自己跟小情兒跑一邊快活去了,秦钊你摸着良心說,有你這麽當哥的嗎?別人家的哥哥恨不得把弟弟捧在手心裏,你就只會對我兇,對我吼,我不要你做我哥了,我要媽重新生一個哥給我!我不要你了!”

秦钊想說,就算咱媽現在還能生,也只能給你生個弟生不出來哥。不過這話怎麽聽都像是在擡杠,還是咽了吧。

秦進一口氣控訴了那麽長一段,故意停了一下,想看看秦钊會有什麽反應,沒想到秦钊以不變應萬變,根本就不搭理他。秦二少激怒攻心,既想哭得再慘點又想接茬控訴,結果悲催地被自己的口水嗆了個正着,趴在秦钊懷裏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秦钊吓了一跳,連忙翻出一瓶礦泉水來,單手擰開蓋子,一邊拍着秦進的背給他順氣,一邊把他的腦袋從懷裏挖出來,強行喂了口水。秦進歪着身子趴在他哥懷裏,臉頰埋在秦钊的肩窩,紅紅的鼻尖蹭着秦钊深麥色的頸側皮膚,怎麽看都有點暧昧,秦钊卻渾然不覺,把塑料瓶的瓶口湊到秦進嘴邊,一點一點的喂他喝水。

秦钊有些無奈地想,我這輩子為數不多的那點耐心,大概都用在你身上了,你究竟是我弟弟,還是我的冤家?

秦進喝飽了水,腦袋一偏,又重新把臉埋進秦钊懷裏,順便把挂在鼻尖上的那點成分不明的液體,一股腦地全蹭在了秦钊的黑色襯衫上。秦钊有些好笑地敲了敲秦進的腦袋,低聲道:“鬧了半天,原來是為了那一巴掌的事情在跟我賭氣,秦進,你真是越活越出息!好了好了,上次的事情是哥不對,我們二少長大了,我保證以後再不動你一下,行不行?”

秦進吸了吸鼻子,露出一只眼睛,眼淚汪汪地看着秦钊:“你是我哥,你要打我我沒話說,但是,許銘嘉憑什麽站在你身邊沖我耀武揚威的!一口一個‘哥’叫得比我這個原裝的親弟弟都順溜,我不喜歡他,你離他遠點,行不行?”

秦钊嘆了口氣,順手在秦進臉上捏了一把:“本來我跟他就沒什麽交情,不過是在健身房見過幾次,你不喜歡我就離他遠點。現在話都說開了,還想跟我‘各玩各的’嗎?”

秦進沒說話,只是撇了撇嘴,臉上沒有了那副小痞子似的神情,顯得格外乖順,像極了還未成年的小獵犬,黑森林般的長睫毛上凝着水珠,随着秦钊的呼吸微微顫抖,如同展翅欲飛的鳳尾蝶。

秦钊盯着那兩只鳳尾蝶看了一會,只覺胸腔裏柔軟得一塌糊塗,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舒适安逸得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

我這是怎麽了?秦钊微微有些困惑,同時強迫自己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丢到腦後,正色道:“既然不準備跟我各玩各的,該管的地方我就要接着管!明天去學校辦個走讀申請,搬到我的公寓來住,以後十點半之前必須回家,雙休日想去哪裏玩,必須先跟我報備一聲,否則,我讓你連公寓的門都走不出去!”

秦進哼了一聲,沒有開口拒絕,只是坐正了身子退回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秦钊下意識地想摸摸他的腦袋,手擡到一半想起來孩子長大了知道跟他要主權了,手腕一轉,從雜物箱裏摸出來一包濕巾砸了過去:“擦把臉吧,髒得跟叫花子似的!”

秦進撅着嘴開始撕扯濕巾,車子啓動的瞬間,秦钊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轉過臉來看着秦進道:“我從來沒有讨厭過你,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管着你,氣急了會動手抽你,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秦進,我希望你能幸福地過完這一生。”

秦進愣了愣,柔軟的濕巾從指縫裏跌落下來,掉在身上濺起微濕的涼意。

多年之後,當物是人非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變遷,秦進依然勞勞地記得秦钊說的這句話以及說話時眉眼溫柔的樣子,那是他沉睡一生都不願醒來的夢,亦是他此生唯一的信仰——他最愛的人希望他幸福,他怎麽能讓深愛的人失望。

(13)

秦家大哥行事素來雷厲風行,當天晚上就把無法無天的秦二少拖回了自己的公寓。秦進在屋子裏轉悠了好幾圈,确定沒有什麽可疑人員留下的可疑物品後,攤手攤腳地橫躺在沙發上,懶洋洋地哼哼:“哥,我餓了!”

秦钊算半個潔癖,一進家門就脫掉外套鑽進了浴室,隔着層層水霧和嵌着磨砂玻璃的浴室門對秦進道:“冰箱上有外賣電話,想吃什麽自己訂。”

秦進在沙發上滾來滾去地折騰了一會,又打開電視胡亂換了幾個臺,才慢吞吞地爬起來,踩着拖鞋往廚房移動。

秦钊的廚房裝修得極其專業,進口的德國廚具各個光可鑒人,能吃的東西卻少得讓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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