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節
看見一個模樣清秀的男孩半跪着在沙發上,探過身去湊到秦钊耳邊跟他說話,秦钊似是笑了一下,堅硬的輪廓驟然柔軟,有種動人心魄的俊美,他側着臉回複了一句什麽,男孩笑成一團,往秦钊身邊又湊近了幾分。
周身的血液從沸騰跌落至冰冷,什麽道德什麽底線,什麽逃避什麽顧忌,門板上銅黃色的金屬配件反射出冰冷的光,秦進看見自己的眼睛倒映在金屬上,那是一雙野獸般暗紅色的眼睛。
既然已經瘋了,那就瘋個徹底吧……
夜色太濃,光線太暗,沒有人看清秦進是什麽時候鑽進包廂裏的,也沒有人看見他從哪裏抓起一個空的紅酒瓶子,當他拽着清秀男孩的頭發,将酒瓶拍碎在男孩臉上的時候,衆人才受到驚吓般清醒過來。
懸挂在頭頂的巨大水晶吊燈亮了起來,光明散下,刺得人眼睛生疼,音樂停止,唱歌的女孩尖叫着跳下舞臺,秦進握着半個殘破的酒瓶站在衆人面前,任一道又一道意義不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猶如鞭撻。
宋敬崎最先反應過來,他一邊沖立在門邊的酒保招了招手,讓他把受傷的男孩扶出去,一邊橫插在兄弟兩人中間,面對着秦進,笑呵呵地道:“我們二少小朋友脾氣夠沖的,這架勢一看就是大秦的親弟弟!剛摔酒瓶子的時候碰疼了手吧,宋哥找個又香又軟又漂亮的小女孩給你揉揉好不好?來,跟宋哥走!”
說着宋敬崎擡手搭上秦進的肩膀,秦進猛地退後一步,躲開宋敬崎的手,走到秦钊身邊。秦钊依舊坐在沙發上,純黑如深淵的眼睛裏怒氣森森,筆直地盯着秦進,似是想在他身上灼個洞出來,沉聲道:“抖威風都抖到我面前來了,二少好氣魄好膽色啊!我倒想問一句,人家好端端的哪礙着你了,你上來就下死手!打人不打臉的道理沒聽過嗎?這一手損招是跟誰學的!”
看着秦钊眼睛裏不加掩飾的怒意,秦進突然有一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暢快感,最傷人的話順嘴就溜達了出來,一句一句鋒利得像刀子,聽得人疼,說的人也沒好受到哪裏去:“跟誰學的?當然是跟你啊!惺惺作态,道貌岸然,這些東西不都是你教我的嗎?人前裝得一副性向正常無比的直男樣子,人後卻把頂罪坐牢的倒貼事情都幹盡了!哥,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會替別的男人定罪嗎?是為了江湖道義,還是什麽不方便說的原因啊?當初,金牙陳在電話裏調戲我的時候你是怎麽說的來着,同性戀是下三濫!你呢?你敢用全家人的姓名起誓從來沒有對同性動過心嗎?你……”
秦钊直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眼睛裏的怒火濃烈得如同滔天之焰,還夾雜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與狼狽,一記耳光狠狠抽在秦進臉上,“啪”的一聲格外清脆。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秦進被打得栽倒,受傷的側臉剛好撞上水晶桌的邊沿,縫線斷裂,傷口撕開,鮮血迸湧而出,刺骨的疼。
秦進反手抹去臉上的血痕,眼睛裏霧蒙蒙的全是淚,嘴巴卻硬得像刀子,淨挑狠話說,一句都不肯服軟,像極了受到傷害卻不知該如何自保的無助的小受:“怎麽,我說到你的痛處了?讓你難堪了?你知道嗎?做人最可悲的不是身為小衆,而是明知道自己是小衆還要往大衆那一隊裏擠,苦了自己惡心了別人!我敢當着所有人的面說我是同性戀,你敢嗎?我敢說我對着女人硬不起來,只對着男人才行,你敢嗎?你敢像我一樣堂堂正正的承認,不躲不閃嗎?”
秦進用那雙火種般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秦钊,嘴上說的話有多狠,眼睛就有多少期待——其實,我們一直是一樣的人,對不對?他偷偷把抖得不成樣子的手藏到身後,眼淚已經挂滿睫毛卻毫不自知,屏住呼吸等秦钊給他一個答案,心髒在胸腔裏劇烈跳動着,像是随時都能破體而出。
時間似乎靜止了,一分一秒都有如實質,從在場的每一個人心尖上撞過去。就在秦進覺得他都要忘了該如何呼吸的時候,秦钊垂下了眼睛,森然的怒火,凜冽的殺氣,統統藏進眼睫之下,再也沒人能看真切,第一次他避開秦進的眼睛,推開擋在他面前的人向包廂門口走去,第一次讓外人在他身上看到落荒而逃的意味。
在秦钊從秦進身邊走過的瞬間,那個眼睛裏滿是淚水的青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臂,然後狠狠地吻住了他。唇與唇火熱的貼合,鼻息相聞,氣息相撞,最幹淨純粹的吻,最絕望無措的吻。有眼淚落下來,滑過合攏的睫毛,滑過緊密相貼的唇瓣,消失在挨在一起的胸膛之間。
(23)
在秦钊的生命裏有過很多次接吻經歷,狂熱的性感的充滿暗示的目的明确的,然而他只在和一個人接吻時有過那樣急促的呼吸和不受控制的心跳,盡管那只是唇和唇的貼合,甚至不能算得上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吻,卻讓他亂了方寸。那個人幹淨清朗,壞脾氣的表層之下住着小動物般單純柔軟的靈魂;那個人是他的血親,同父同母,血脈相連。
秦钊承認,當秦進踮起腳尖吻住他時,他的大腦霎時間一片空白,那是從未有過的感覺,似有鎏金的砂礫自眼前傾瀉而下,金燦燦的炫目到極致的光霧裏,他看見秦進那雙漆黑似蝶翼的眼睫悄然合攏,濕漉漉的還帶着淚水的痕跡。眉心處微微蹙起,有多迷醉就有多傷感,有多淪陷就有多絕望。那一瞬間,秦钊心裏湧起大片大片洪荒泛濫似的壓抑以及難受,沉重得近乎疼痛。
很久很久之後,當宋敬崎能夠重新坐在秦钊面前跟他碰着杯子喝酒的時候,曾告訴秦钊,當秦進第一次在衆人面前吻住秦钊的時候,他就知道兄弟倆之間還有很多很多的故事要寫,還有很多算不上美好的路要走。
一個勇敢得仿佛滿身铠甲的勇士,一個強大得恍若神明,一個微揚着頭,一個微微颔首,處處都透着相似的兩個人,胸膛挨着胸膛站在一起時,有種無比奇妙的和諧。本應是不容于道德世俗的愛情和畫面,卻偏偏有種末世來臨前的哀涼之美。也是在那個時候,宋敬崎意識到這世上真的有“命中注定”這東西。
包廂裏安靜到了極致,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該就此回避還是應該把這兩人分開,沒有人說話,卻有一個共同的詞彙在安靜得近乎凝固的空氣裏無聲的浮動着——亂倫!
秦家兄弟真的亂倫!
就在秦钊憑借本能想要加深這個吻時,理智猝然回歸,他箍着秦進的肩膀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凝固的空氣破冰般碎裂,秦進死死地攥着秦钊手臂處的衣服不願松開,眼睛裏的水光亮到極處,終于掉下來了一滴,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躲在角落裏的唱歌女孩擡起手揉了揉胸口,她不知道那兩個人是什麽關系叫什麽名字,只是覺得喘不過氣來,那個個子高高臉上帶着傷口的年輕男人,哭泣時的表情實在是太刺心,就好像他正在失去生命中最貴重的東西。
如果有人在那時盯着秦钊的臉仔細地看上一會就會發現,那雙純黑的上古兵刃般的眼睛裏滿是烽煙四起的兵荒馬亂,卻都在合攏複又張開的剎那間被抹得幹幹淨淨,只剩一泓古井無波似的平靜無瀾。
跟世俗博弈過無數次的人,早已把僞裝修煉成本能。
秦進擦去眼底的潮濕和水汽,視線恢複清明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雙眼睛,無波無瀾無喜無怒,把他垂死掙紮和歇斯底裏對比得像個天大的笑話。秦進的心都涼了,冰涼冰涼的,像是被人扔進了雪地裏又狠狠地踩上了兩腳。他抖着嘴唇聲音黯啞地喊了一聲“哥”,秦钊就像沒聽見一樣,扣着秦進的後腦把他拽到面前,随手拆開一片濕巾,小心翼翼地抹幹淨了秦進臉上的淚痕和血跡,聲音平靜地道:“鬧夠了吧?鬧夠了我讓人帶你去醫院。”
秦钊扔掉被染成紅色餓得濕巾,轉過身去看了一眼,視線在宋敬崎身上頓了一下,最終落在了祁遠那裏,道:“送我弟去醫院縫合下傷口,我還有點事兒,改天再聚吧!”
祁遠還是那副處亂不驚的樣子,端着酒杯懶洋洋地點了點頭,給了宋敬崎一個揶揄的眼神。
秦钊輕描淡寫地交代完,探身去拿搭在沙發背上的外套,秦進仍然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指節音用力而泛白,顯得整個人更加單薄。空蕩蕩的目光筆直地落在秦钊的側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