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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節

眼風一偏,一個很是眼熟的身影撞進了他的視線裏,高天使蹭地一聲跳了起來,直直地朝那個站在小路盡頭的身影跑了過去。楚年被他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吓了一跳,一口煙霧嗆在氣管裏,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楚年一邊問候着高遠風的整個族譜,一邊眯起眼睛朝小路的盡頭細看,隔着層層樹影和将近一百米的直線距離,實在是看不清高遠風在和什麽人說話,只能隐隐約約地聽見高天使在扯着嗓子嚎:“晏小北,你能有點身為病人的自覺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按時複查按時複查,你拿醫生的話當笑話聽呢!因為你肚子裏那顆破腎,我老婆都跟我冷戰倆禮拜了你知道麽!要不是早知道你都已經彎成北回歸線了,我簡直懷疑你跟我老婆有一腿,那妞天天連飯都不記得吃,你的事兒倒是門兒清……”

高遠風的叨逼叨神功已經修煉到了最高境界,涉及到他家那位寶貝老婆的時候更是沒邊兒,楚年只聽了個開頭就覺得腦仁疼,拍幹淨身上的煙灰準備回去關心一下在床上挺屍的秦二少。起身的瞬間,“晏小北”三個字在楚年的腦海裏打了個波旋——非常耳熟的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楚年站在小花園裏想了好半天也沒能想起來,也就放棄了。

後來,當楚年終于記起晏小北是那座廟裏的和尚時,也只能感慨一句,命運這東西,真是邪性得可怕。

秦家大哥出差前預支了一筆數目很可觀的醫藥費,高遠風又是個濫用職權的慣犯,不動聲色地給秦二少弄了個VIP級別的單人病房,有窗戶有茶幾,還有小護士定期更換花瓶裏的插花。楚年第一次來探視的時候,圍着病房裏裏外外轉悠了好幾圈後,對秦進道:“這待遇,都能跟正科級幹部劃等號了。二少,說句公道話,你哥真挺疼你的,嘴上再怎麽死撐,心裏還是惦記。”秦進躺在床上皺着眉毛轉了個頭,一臉“寶寶正在賭氣中”的別扭表情,露出一個頭發都壓扁了後腦勺給楚年。

楚年一邊捉摸着自己還要做多久的免費高護,一邊拎着打包好的飯菜往病房的方向走,剛踏出電梯,穿着淺粉色護士服的小護士慌慌張張地迎了過來,拽住楚年的衣袖結結巴巴地道:“楚先生,不好了,七號房的那位病人不見了!剛剛我去查房,發現病床是空的,吊瓶也沒挂完,粘着醫用膠帶的針頭扔在被子上,藥水灑了滿床,挂在衛生間裏的私人衣物也不見了,這要是讓高醫生知道,非揭了我的皮不可!”

攔住楚年的這個小護士看着有點眼生,不是往日給秦進送藥的那個,楚年留心看了眼小護士的胸卡,發現姓名前頭還有“實習”兩個字,心裏清楚這是老護士怕挨罵,把個沒有經驗的實習生推出來扛雷。楚年也不着急,拍了拍小護士的肩膀,道:“這事兒我有心裏有數,你不用害怕,高醫生那裏我去說,就算是有責任也推不倒你身上,該忙什麽忙什麽去吧。”

打發走了哭鼻子的小護士,楚年轉身又鑽進了當初給秦钊打電話時蹲過的樓梯間,安全通道的防火門後頭還殘留着他偷摸抽煙的痕跡,楚年在老地方蹲下來,順手又點上一根,只不過這次他撥的秦钊的號碼,而是秦進的。

盲音響了好半天,電話才被人接起來,楚年叼着煙半眯着一雙細長的狐貍眼,道:“吊瓶都沒挂完就敢往外偷跑,嫌命長是不是!”

電話那頭傳來幾聲呼吸不暢的悶咳和汽車的鳴笛聲,接着才是秦進沙啞的聲音:“楚教,我跟我哥的那點事兒估計你早就了解透了,我不是在跟誰賭氣,就是想站在我哥面前告訴他,我是認真的,不是躲我兩天就能躲過去的。”

楚年眯着眼睛笑得有點狡猾,語氣依舊是兇巴巴的:“你們倆那筆賴賬我才沒興趣管,當初你哥我把你交給我,就是讓我看着你,你這麽一聲不響地跑沒影了,我怎麽跟你哥交代!”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秦進嘆了口氣,道:“這次算我不仁義,對不住你。我就是想見見我哥,跟他當面說兩句話,見着他我馬上就回來,哪都不亂跑。”說完,秦進就挂了電話。

楚年一手把煙屁股按在臺階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圓點,一手把手機捏在指尖滴溜溜地轉圈玩,有些好笑地想,這哥倆真是一個媽生出來的,犯軸時的德行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不見棺材不掉淚。大拇指自秦钊的號碼上輕輕滑過,楚年頓了一下,然後幹淨利落地按下了關機鍵——誰都別來找他,他什麽都不知道!

秦進在病床上乖乖趴了兩天,不是在玩心計,而是真的爬不起來。輕微腦震蕩加高燒,脖子上跟頂了個站臺似的,一天到晚能跑四五十輛小火車,咣當咣當震得他頭暈眼花,全身的骨頭比天津大麻花還要酥軟,連給自己到倒杯水的力氣都勻不出來,只能躺在床上窮哼哼。

第三天剛有點起色,就趁着沒人的空擋,拖着兩條比面條硬實不了的腿溜了出來,秦進都想繡一面“良心追求者”的錦旗給自己,真的太敬業了!

像“秦钊去哪出差”這種問題自然不能去問高遠風和楚年,那倆王八蛋一肚子壞水,說出來的話根本就不能信。秦進出了醫院就上了出租車,一邊指揮着司機朝最近的機場開,一邊撥通了秦钊辦公室秘書臺的電話,電話一接通,秦進直接道:“您好,我是秦钊秦總經理的弟弟,我叫秦進。秦總出差前把一份文件落在家裏了,需要我立即快遞過去,他現在不方便接聽電話,麻煩你跟我說一下秦總現在所在地的地址。”

秘書道:“秦總在上海分公司執行外務,如果是公司文件的話,您直接寄到上海分公司就可以了,地址是……”

秦進把手機開了擴音,一邊聽着,一邊用手機地圖定位。挂斷電話後,直接用手機買了最近一班飛往上海的航班機票。

車窗外天氣陰沉,像是在醞釀着一場暴雨,秦進靠在出租車的椅背上,腦袋裏又開始咣當咣當地過小火車,秦進有些無奈想,什麽時候把這條命折騰沒了,什麽時候就可以徹底放下這場執念了吧。

楚年臨時叛變,高遠風被小插曲牽走了注意力,忙成狗的秦總經理完全不知道秦進正以急行軍的速度向他靠攏。為了重新塑造良好的企業形象,秦钊天天都是豎着出去,橫着回來,宴請了一場又一場,各種顏色的乙醇跟不要錢似的往肚子裏倒。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酬光交錯的間隙,秦钊莫名想起秦進仰頭喝下一整杯茅臺時的樣子,側臉英俊,喉結滑動,漆黑的睫毛合攏如蝶翼……

好在飯局到了尾聲,大多數人都跑到桌子底下接地氣兒去了,僅剩的幾個能保持人形的也沒發現東道主跑神兒跑得厲害,一頓飯也算是賓主盡歡。

送走市政廳的最後一批客人,已經是夜裏十點多了,秦钊仰面倒在包廂的沙發上,橫起手臂擋住臉,西裝外套丢在一邊,領帶松散,露出一片通紅的胸前肌膚。酒勁上頭,他正暈得厲害。

其實秦钊有輕微的酒精過敏,不嚴重,就是沾了酒身上就泛紅,一大片一大片的,脫了衣服看起來觸目驚心,穿上衣服一點都看不出來,旁人還以為他是李白的酒量,千杯不醉。

秦钊側着身子窩在沙發上,想等最暈的這一陣過了,再讓司機送他回下榻的酒店。腦袋裏正咕嘟咕嘟地煮着泡泡,有冰涼的一點突然落在他的額角處,順着側臉的弧線一路滑向胸口,沿途激起一片細密的雞皮疙瘩。秦钊心頭悚然一驚,抓住那冰涼的東西順勢從沙發上翻坐了起來,睜開眼睛就看見許銘深逆光站在他面前,他握在手裏的是許銘深的右手食指。

(28)

已經是夜裏十一點多了,天幕陰沉沉地壓下來,沒有半顆星子,像是醞釀着一場極大的雨。秦钊整個人都陷在沙發裏,一邊擡起手來揉着後頸處,一邊偏頭看了眼窗外,大片大片的霓虹落進他眼睛裏,襯得一雙瞳仁清水洗過般的黝黑淩厲,像深夜裏獨行的頭狼,無論身處怎樣的絕境,都帶着睥睨天下的傲氣。

許銘深有些慨然的想,當初我最愛的就是這雙亮到了極致的眼睛。

許銘深難得沒有穿那件老掉牙的中山裝,而是換成了深色襯衫配西褲,襯衫剪裁得極其合身且精致,線條柔軟,中合了不少與生俱來的戾氣,但是依然讓人覺得不可親近。十指修長蒼白,骨節明顯,沒有戴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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