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節
斜挑出一個簡易招牌,上面印着“旅店”兩個字。再往上的兩層,窗子都用舊衣服擋得死死的,看不清是住着人還是廢棄着。
晏小北再怎麽不通世故也該知道秦進對這種地方除了嫌棄還是嫌棄,他甚至不敢看一眼秦進的臉,汗濕的圓臉上硬擠出一個有些難堪的笑,嘴唇開開合合了數次,只說了一聲:“對不起。”
秦二少一邊想着我這一身臭汗都是因為你咱倆誰也別嫌棄誰,一邊擡起胳膊架在了晏小北的肩膀上,整個人跟癱爛泥似的扔在晏小北身上,懶洋洋地道:“說實話,我不知道你跟那位之間究竟出了什麽問題,但是我想告訴你,人只要是活着,就會有倒黴的時候,而且沒有最倒黴只有更倒黴。別人伸手拉一把,你咬咬牙站起來,也就熬過去了。挺大個老爺們,生下來就多着二兩肉,別人可以看不起你,但是自己得瞧得起自己!”
秦進自認為算是個教育史上的大流氓,活了這麽些年頭回發現自己居然還有點撒雞湯的潛質,立馬彎眉笑眼地給自己點了個贊:“艾瑪,少爺我可真是撒的一手好雞湯!”
晏小北彎着眉眼柔柔地笑開,黑色的汗濕的頭發蓋過了眉毛,愈發顯得幹淨軟糯,像是一顆圓滾滾熱乎乎的酒釀小圓子。秦進剛想擡手揉一揉晏小北的頭發,腦海中莫名閃過許銘深棱角逼人的性格和面無表情的樣子,頓時想一腳把晏小北踹到在地,踩着他的胸口告訴他——傻逼,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生活,為什麽要跟個人渣攪合這麽多年!
晏小北身上的現金只夠開一個标間,還得兩個人擠一個,秦進要自己掏錢再開個房間,被晏小北攔了下來。火星移民難得露出點地球人的精明勁兒,踮起腳尖趴在秦進耳朵邊上小聲道:“這種地方,多開一間房等于多上一次當,你睡床,我睡地板,一間房足夠了。”
秦進笑着揉了揉晏小北的後頸,心想秦钊說得沒錯,傻子其實一點都不傻。
說是标間實際上就是一個十多平米的小屋,一張床一個床頭櫃,還有一個只能沖淋浴瓷磚碎了好幾個角的衛生間,沒有馬桶,只有一個蹲坑。秦進探手摸了摸床墊,響起一串刺耳的嘎吱聲,好像随時都能刺出倆彈簧來跟菊花親密接觸。
秦小爺默默地嘆了口氣,行吧,既來之則安之。
晏小北從一個灰撲撲的大旅行包裏翻出來一條毛巾遞給秦進,道:“新的,沒人用過。”
秦進一邊接過毛巾一邊挑起眉毛沖旅行包努了努嘴,道:“跟在許人渣身邊這麽久,就掙來這麽點家當?”
晏小北皺了皺眉眉毛,肅着一張圓臉,認認真真地反駁道:“我跟在他身邊是因為喜歡他,不是為了掙家當。我從來沒想過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麽,只要他好好的,我就知足。”
秦進算是體會到秦钊氣得想抽他的時候是個什麽心情了,他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成心怼人,陰陽怪氣地道:“呦,這麽偉大呢!既然愛得這麽死心塌地你跑什麽呀?不應該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地守在他身邊,等着生同xue死同椁,百年之後往一個骨灰盒裏撂嗎?窩在這種鳥不拉屎地地方賣慘算怎麽回事啊?”
晏小北原本有些蒼白地圓臉瞬間漲得通紅,他擡頭看了秦進一眼,圓圓的眼睛裏竟然透出些許凄厲的味道,嘴唇抖了好幾下才發出帶着顫抖的聲音:“誰都可以看不起我,只有你不可以,秦進,只有你不可以!拆遷以前,這裏是有名的貧民窟,所有地皮流浪下三濫都聚在這裏,每天都有人被搶劫、被強J、被殺死,還有人幹盡了惡心的事就為了換一口白面兒。所有從這裏走出去的人都不願意再回來看一眼,嫌髒嫌丢人,我卻巴不得時光能夠倒流讓我回到這裏……因為我就是在這裏遇見了他,我長達二十六年的深愛就是在這裏開始的。”
眼圈紅到了極致,卻沒有淚水掉下來,水潤的眼珠茫然地轉了兩轉,掠起一片清淺的漣漪:“我以為我會和他一輩子在一起,我以為他就是我的一輩子。可是……可是,老天偏偏派來了一個秦钊,他只是遠遠地看了秦钊一眼,他就瘋了!為了見秦钊一面,不惜越過一座城市趕到另一座城市,買不起車票就徒步,那麽冷的冬天,我陪他走了那麽遠的路,就是為了去看秦钊一眼!我連恨的資格都沒有!我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你們都是人上人,只有我活在地獄裏……”
晏小北非常不想再秦進面前,在那個和秦钊有着六分肖似的人面前哭出來,難受到了極致只能把手腕放到嘴邊狠狠地咬,破皮見血,滿嘴苦澀。
秦進只覺得胸口一刺,滿滿的都是于心不忍,他下意識地想說聲“對不起”,又猛地反應過來,這話一出口就相當于讓秦钊背了鍋,如果晏小北無辜那麽秦钊亦是,無論如何這個罪名輪不到秦钊來扛。
秦進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只聽晏小北沙啞的聲音透過嘴唇與手腕相連的縫隙裏傳了出來:“我沒有家……也沒有親人……離開他……這裏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容身之處……他看都不願意再看一眼的地方……卻是我必生溫暖的港……我知道我這樣一面怨着秦钊,一面又向你求助很無恥,但是我真的找不到第二個能幫我的人了。許銘深斷了我所有的退路,我什麽辦法都沒有了……”
(75)
晏小北并不是一個開朗的孩子,很多時候他寧可把話爛在肚子裏也不願意多說一句,所以他才能在許銘深身邊委曲求全這麽多年。
因為隐忍得久了,所以爆發的時候也就顯得更加凄厲,甚至有些面目狼狽。
秦進有些陰暗地想,從某些方面來看,許銘深和晏小北也算得上天生一對,一個陰郁寡情,掠奪起來猶如頭狼,自己活不成也不會放過別人,而晏小北又是個從來不會心疼自己的受虐屬性,把命拿出來賭一場不對等的愛情也不覺得是自己在吃虧。
破鍋配爛蓋,各人自有各人的命。
秦進突然從心裏湧上來一股無力感,他擡手抹了把臉,拍了拍晏小北的肩膀,道:“行吧,那您就先跟這兒哭着,我去洗個澡。”
浴室即小且破,旁邊還有個泛黃的蹲坑,秦進找了個塑料袋包着手才敢去碰蓮蓬頭的開關,溫熱的水迎頭灑下來,疲憊漸漸露出痕跡。
發燒和跑步都是很消耗體能的事兒,秦進覺得覺得自己很久沒有這樣疲憊過了,晏小北的逃跑,楚年絕望的眼神,生身母親對同性戀的誤解和厭惡,一樁樁一件件,積在心頭變成沉重的鎖。
秦進迎着水流睜開眼睛,黑色的纖長的睫毛如同孔雀綻放的尾羽毛,在水光下泛着幽微的色澤,他越來越深刻地體會到,秦钊深沉的目光之後躲着多麽龐大的隐忍又蘊藏着多麽巨大的力量。
我和你,是比肩而立的戀人關系。
這句話不僅僅代表着承認與諾言,還象征着信任,往後的路荊棘叢生,他們要學會背靠着背并肩戰鬥,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對方,彼此保護。
秦進猛地把蓮蓬頭的開關掰到最左邊,冰涼的水呼嘯而下,連呼吸都被冷得一滞,秦進在風雪般冰冷的水霧裏默默起誓,秦钊,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能成為足夠優秀的人,與你并肩而立,并肩而戰,你等等我……
這種連營業執照有沒有都兩說的街邊小旅館并不是一個适合慢節奏生活的地方,秦進迅速洗了一個戰鬥澡,晏小北沖了兩杯速溶奶茶,見秦進裸着上半身從浴室裏走出來,擡手給了他一杯。
暖暖的草莓香氣散在空氣裏,像是蓬開了一個巨大的粉色棉花糖。秦進有年頭沒喝這種小女孩的東西了,熱熱的紙杯子握在手裏忍不住笑了一下,說了聲:“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少女心?”
晏小北雙手捧着紙杯子,光着腳盤膝坐在床沿上,目光自秦進肌理緊實膚質光華的光裸胸膛上掠過,蒼白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與眼眶周圍的顏色融為一體,有種人在年少般的柔軟與溫吞,即便沾上了與qing色有關的字眼也絲毫不顯得龌蹉,只是有種怯怯的羞澀感,所謂幹淨在骨子裏大抵就是如此。
秦進随手将奶茶杯子放在床頭櫃上,學着晏小北的樣子盤起雙腿坐在他旁邊。煙盒從扔在枕頭上的外套口袋裏露出一點邊角,秦進勾過煙盒挑出一根叼在嘴上,正準備按亮打火機,想起來旁邊還杵着一個火星移民,半偏過臉挑着眉毛撞了撞晏小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