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節
機械女聲倒是響了起來,硬邦邦地扔過來一句:“您所撥打的電話已暫停服務。”
秦進默默爆了句國罵,快速地找出了楚年家裏的座機號碼。座機雖然沒有被暫停服務,但是一直沒有人接,空洞的盲音在耳邊不住地響着,寂寥又蕭索。
不祥的預感在逐漸擴大,秦進掐着鼻骨末端給自己醒了醒神兒,洗漱完畢之後,打車直奔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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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有點堵車,秦進趕到學校的時候,都已經過了十一點半。這個點兒,系辦肯定沒人,得等到下午兩點以後才能上班辦公。想到這,秦進也就沒急着往系辦走,折回到校門口,在小超市裏買了瓶礦泉水。
擰蓋子的時候,手上抖得不像話,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像帕金森後遺症似的。秦進看着腕子上的傷疤嘆了口氣,心裏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是難過多一點還是委屈多一點。
小超市的老板見秦進站在櫃臺前遲遲不走,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秦進自嘲地挑了下眉毛,轉身把那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扔進了垃圾桶。逆着陽光走出小超市時,跟一個低着頭往裏擠的家夥裝了個滿懷,那人退後了一步險些跌到,秦進一邊說了聲抱歉一邊探過手去扶了他一把,四目相對時才認出來,撞進他懷裏的家夥竟然就是室友小樂。
小樂像受苦受難的戰區人民看見了工農紅軍般一把攥住秦進的手,開口說話時又犯了老毛病——結巴。只聽他磕磕巴巴地道:“秦,秦哥,你可算來了!這幾天,我,我一直在找你!你,你手機打不通,那個,那個……”
樂大神“那個”了半天也沒“那個”到重點上,秦進只覺後腦勺隐隐發疼。他擡手搭上小樂的肩膀,順便揉了揉他圓圓的腦袋,無奈道:“天還沒塌,地也沒陷,有事兒慢慢說,不急不急!不就是學位證的事兒嘛,就算拿不到那張紙,哥哥我也不會回家割腕,你別害怕!”
小樂非但沒有放松下來,反而一臉緊張地擺了擺左手,右手緊握着秦進的腕子,力道大得甚至能聽見骨骼相撞的聲音,道:“不,不只是學位證,還有,還有楚老師!”
聽別人“楚教”來“楚教”去的叫習慣了,冷丁聽見“楚老師”三個字還真有點懵,秦進楞了一下才把“楚老師”三個字套到楚年身上,忍不住有點想笑,心道,那貨算個什麽老師,明明是個持證上崗的專業流氓。
小樂一看秦進這表情,就知道這厮肯定是沒把他的話當回事,當即繃着張小臉在秦進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道:“你能不能正經點,楚老師已經被學校開除了!”
這句話小樂說得倒是一點都不結巴,字正腔圓,狠狠地砸進秦進的耳朵裏,幾乎能濺起火星。
出門前那種不詳的預感終于落到了實地,像是在心窩裏塞進了一大團帶着冰碴的雪,陰涼的寒意從心底升騰起來,沿着中軸線筆直地蹿上了天靈蓋。秦進用手掩着嘴巴咳了兩聲,他明明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個無意識地音節:“啊”。
小樂不是一個膽大的孩子,放在往常,讓他在秦進面前大聲說話他都不敢,更別說動手了。剛才那一嗓子差不多已經用完了他後半輩子的勇氣,轉眼又回到了那副說話結巴、走路不敢擡頭的樣子。他半垂着腦袋怯怯地看了秦進一眼,道:“還有,還有一件事,就是,就是通知欄上,上,那個……”
事情走到這份上,秦進哪還有耐心繼續聽小樂“那個”來、“那個”去,伸手将擋路的小樂推開,直奔公告欄。
公告欄立在教學樓前,銀色的金屬架子,四面大玻璃合圍,表彰在左,處分在右,中間夾雜着兩張大型賽事的宣傳海報。秦進還沒走到近前,憑借2.0的視力,一眼就看見寫着自己名字的那張大白紙,貼在公告欄的最右側。
秦進在體院裏也算小有名氣,要脾氣有脾氣要長相有長相,屬于男女通殺的那種。他剛一出現在公告欄前,就有好事兒地圍了過來,指着公告欄道:“秦少,你真是夠點背的,咱院那麽多打架、惹事兒、曠課、夜不歸宿的,怎麽就單單把你抓出來立成反面典型了?還偏偏挑在這種要畢業的節骨眼上!我說,你聽哥們一句勸,抓緊讓家裏幫你找找門路吧,不然上頭真敢扣你學位證!讀了四年大學,到頭來什麽也沒拿到,這不成了冤大頭!”
上來搭話的這位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故意來氣人的,連“哪壺不開提哪壺”都算不上,整個一上趕着來撞槍口。秦進掀起眼皮來看了那人一眼,別說認識了,連眼熟都算不上,冷笑了一下,道:“你瞎麽,沒看見通告批評上寫着‘給予該學生撤銷學位證的處分’,我他媽還找什麽門路啊,直接卷鋪蓋回家就行了!”
說完,秦進轉身直奔系辦,走出去沒多遠,就聽見剛剛搭話的那位仁兄聲音極響亮地嚷嚷着:“卧槽,都特麽混成這德行了還以為自己是爺呢!行啊,少爺,想上工地搬磚的話聯系我,我托人給您找個好位置!”
秦進深吸一口氣,強行按下回頭揍人的沖動,邁開步子朝系辦跑去。
系辦在行政樓裏,老院長還在位的時候秦進三天兩頭地往這跑,早就熟門熟路。辦公室的門沒關,秦進伸頭看了一眼,正看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坐在辦公桌後頭往茶杯裏蓄水,那是以前老院長坐過的位置,竟然就這麽換上了陌生的人。秦進心頭滑過一抹感慨,很快便被冰冷的警惕掩蓋了下去——
那不是陌生的人,那是許家的人,也就是敵人。
新院長戴了副金絲邊眼鏡,皮膚很白,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他給茶杯蓄完水,回身拿文件時,視線跟杵在門口的秦進撞了個正着。也不知是眼鏡的反光還是錯覺,秦進隐隐看見,那雙躲在鏡片後頭的眼睛裏流轉着陰厲的光。
不待秦進細細查看,新院長的臉上已經浮起堪稱慈祥的笑容,他朝秦進擺了擺手,道:“這位同學,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進來說,別緊張。”
秦進走進去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門,門板輕和的聲音響起,新院長臉上的笑容愈發深邃,他指了指茶幾旁的沙發,道:“坐下說。”
秦進徑自走到辦公桌前站住,想了想,道:“您可能沒見過我,但是您一定聽過我的名字,我叫秦進,人體科學系,三年級。”
院長臉上滑過一抹恍然的表情,依舊是笑眯眯的樣子,再度擡手指了指旁邊的沙發,道:“有事兒坐下說!”
秦進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黑色的真皮沙發,心想,我在那上面睡覺打滾吃酸辣粉的時候,您還在給許家那群王八蛋提鞋呢!心裏再怎麽不是滋味,表面上也得繃住了,畢竟他是來裝孫子的。秦進抿了抿略幹的嘴唇,起了話頭:“我,我看見公告欄上貼出的處分決定了,首先,我對自己之前的錯誤行為道歉,對不起,我辜負了學校和師長的信任。”
說着,秦進彎下腰去恭恭敬敬地給院長鞠了一躬,标準的九十度直角,他本來個子就高,這一彎身顯得極具視覺沖擊力。
辦公桌後頭的院長沒接茬也沒表态,而是端起茶杯來嘬了一口茶水。水杯磕碰的聲音響起,秦進保持着彎腰的姿勢沒動。過了好一會,他才聽見新院長帶着嘆息的聲音:“你們這些年輕人吶,拿出格當個性,那犯錯當時尚,真是不知道說你們什麽好!”
秦進站直了身子,繼續低眉順眼,道:“我知道錯了。”
院長用杯蓋撇了兩下水面上浮着的茶葉沫子,道:“知錯是好的,能改才是最重要的。系裏給你的處理決定你也看見了,這是衆位老師一起探讨的結果,如果你是為了這件事來找我求情的,那麽我只能請你回去了。小夥子,世途艱難,做人得學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最後一句話怎麽聽怎麽像是別有深意,秦進點了點頭,道:“您說的沒錯,既然系裏給我的處理決定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我倒想問一問,按照校規,給予學生處分之前,要先走兩道程序,第一調查取證,第二與學生談話,有良好悔過表現者從輕處理。為什麽到了我這,就跳過了第二步,直接下了處分通知?”
院長用杯蓋撇沫子的姿勢頓了一下,笑着道:“談不談話有區別嗎?你看看你幹的那些事兒,撤銷你學位證上合情下合法,你到哪去哭鬧,都不會有人站出來給你做主!”
秦進也笑了一下,冷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