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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節

,報出了楚年家小區的名字,同是天涯淪落人,他得去關懷一下這位不幸失業的大齡男青年。

楚年住的小區離體院不遠,加上紅綠燈的時間也只用了半個小時。秦進付了車費推門下車,一個衣冠不整地年輕男人擦着車門走了過去。那人似乎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頭發亂糟糟地糾結成一團,身上的襯衣皺的像是被水泡過的梅幹菜,腳上的鞋子也滿是灰塵。

秦進楞了一下才認出來那人是誰,連忙快步追了上去,嘴上叫着那人的名字:“楚教,楚教!”

(102)

楚年真的是很久都沒有好好休息過了,臉色白得像紙,整個人瘦了一圈,兩粒眼珠子定定地凝在秦進臉上,好一會才認出來他是誰,牽了牽嘴角,露出一個不能算作笑容的笑容。

秦進擡手搭上楚年的肩膀,觸手皆是硬硬的骨頭,說他瘦成了一副骷髅也不為過。楚年在小區裏随便找了個長椅,啞着嗓子對秦進道:“有事兒就在這說吧,家裏我也好久沒回去了,哪哪都是灰,還趕不上外面幹淨。”

秦進有一肚子問題想問,看着楚年這樣子又不不知道應該從哪句起頭,低着頭從口袋裏摸出兩根煙來,往楚年面前遞了遞。楚年接過煙,碾碎外包裝,挑出幾個煙葉子來扔進嘴裏嚼着,一邊嚼一邊咳,脊背彎到了最低,脊椎骨從單薄的襯衣裏支起形狀尖銳的弧度,莫說同齡人,就是公園裏遛鳥散步的退休大爺看起來都要比他精神些。

秦進半蹲在楚年面前,扳過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道:“楚教,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天又沒塌,你何苦把自己糟蹋成這幅樣子!”

楚年揮開秦進扳着他肩膀的手,眼睛裏是死灰般的顏色,空茫茫的沒有一點光,他道:“你的天沒塌,我的天塌了……”

秦進皺了皺眉毛:“這話什麽意思?”

一滴淚,極燙的一滴從楚年眼睛裏調出來,“啪”的一聲落在秦進的手背上,秦進驚得整個人都往後縮了一下,慌亂間聽見楚年沙啞的聲音:“周赫森病了……癌……”

楚年大概也覺得自己這樣子有點丢人,擡手在臉上胡亂抹了抹,狠狠抽了兩下鼻子,接着道:“他原本沒打算告訴我,我無意間撞見的,我撞見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重症監護室了。”

秦進覺得自己好像被小樂傳染了,張嘴就開始結巴:“那,那次在酒店,就是你喝醉的那次……”

楚年明白秦進想問什麽,似哭似笑地點了點頭:“對,他那時候就病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所以強行讓我離開周家,給了我很大一筆錢讓我開始新的生活。”說到這裏楚年突然哽了一下,他擡起手無意識地擺了擺手,示意不想再多談這個話題。

那些看似寡情的表象之下竟然掩蓋着這樣殘酷的真相,秦進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只覺得心裏滿滿的都是沉重的壓抑。他仿佛從楚年身上看見了自己的陌路,在生活的安排與命運的波折面前,愛情這東西真是脆弱得不堪一擊。

任何語言安慰在這種時候都是蒼白的,秦進半跪在楚年面前張開手臂抱住了他,楚年真是瘦到了極致,嶙峋的骨骼撐起尖銳的線條,只是看着都讓人覺得心疼。他仿佛累極了,把腦袋擱在秦進的肩膀上靜靜地靠着,不知過了多久秦進突然感覺到肩膀上傳來陣陣濕意,沒有任何哭泣的聲音與歇斯底裏,只有濕潤的感覺在肩膀上不斷擴大。

秦進突然不敢想象失去了周赫森的楚年該怎麽活下去,那樣漫長的後半生,他一個人要怎麽走。

那個男人曾親手将他從地獄裏帶出,如今又用死亡,将他再度送回。

街邊的商店裏播放着一首很有年代感的老歌,秦進聽在耳裏,無意識地跟着哼唱了幾句——

匆匆愛你一場

不管換來一身的創傷

怕只怕人間不許姻緣長

匆匆愛你一場

用我一生一世來補償

怕只怕迷失了方向

找不到你的眼光

一直安靜的楚年突然張口咬住了秦進的肩膀,齒列切進肌膚的瞬間,有壓抑的哭聲輕輕透出。

那哭聲裏蘊藏着太多絕望的味道,黑暗的,沉重的,了無生機,再無希望。

秦進無意識地重複着那句聽到的歌詞:

匆匆愛你一場

匆匆愛你一場

秦進擡起手緊緊锢住楚年的肩膀時,才發現自己的居然也在微微發抖,眼睛裏有溫熱的濕意,卻一直沒有淚水掉下來,就像是歷經生死離別,早已淚竭的老人,一面悲憫着衆生疾苦,一面無力改變。

秦進突然不敢想象他和秦钊的未來會變成什麽樣子,他一直奉為信仰的愛情,又會在世事的凜然變遷中變成什麽樣子。

未來,未來還有那麽長的路,究竟會發生什麽,誰又能一次性全部說清楚?

(103)

那天秦進陪楚年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楚年伏在秦進肩膀上很久沒動,安靜得像是睡着了。無數神色匆匆的行人在他們面前快步走過,像一部失了聲音的默片電影,所有的悲歡離合都在沉默中緩緩推進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楚年突然啞聲問秦進:“你說他會在奈何橋邊上等我嗎?”

這個問題讓秦進沒來由地紅了眼睛,不待他回答,楚年自顧自地道:“哦,對了,他有妻子,即便真的有奈何橋,他要等的人也不是我。”

秦進用力地锢住楚年的肩膀抱了他一下,安慰的話在嘴邊滾過一遭,說出口的只有一句:“楚教,好好照顧自己,好好活着。”

分手的時候,秦進沒跟楚年說學校裏的那些糟心事兒,只是一遍遍地叮囑他照顧好自己,畢竟未來的路還長着,再不會有人像周赫森那樣容忍他任性無度。

休息了一會,楚年的臉色看起來緩和了不少,只是目光依然暗淡,秦進有些悲觀地想,那個神采飛揚小野獸般的楚年大概再也不會出現了,那個亮着一雙眼睛喝酒罵街的楚年也不會再出現了。

有些人出現一次就值得銘記一生,周赫森的死不僅結束了自己的一輩子,也結束了楚年的一輩子,以後春風再好,于楚年也不過是得過且過的了無生趣。

秦進再度坐上出租車,準備先回家去換身衣服再去飯店吃飯。出租車準備啓動的時候,楚年突然敲了敲車窗,秦進放下車窗玻璃,楚年道:“告訴秦钊,小心周潭。兔死狗烹是周家人的慣用伎倆,周赫森這一病,周家的那些小輩争權争得紅了眼,這節骨眼兒上,誰的話都不能信。”

秦進點頭表示記下了,拍了拍楚年的肩膀讓他多保重,楚年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目光裏絕望的味道卻沒有因此而減少一分。

出租車開到秦钊家小區門口,秦進一打開車門就看見岳千帆和他家“沈淩霄”在馬路對面的草坪上放風。小薩摩跟一只新認識的吉娃娃玩得正歡,岳千帆走不開,只能擡手朝秦進揮了揮,算是打了聲招呼。看見小薩摩秦進才想起來,他也是有狗的人,他家狗還在寵物店寄養着。

時間還來得及,秦進決定跑趟寵物店,把凱撒帶回來,再找個時間讓它跟岳千帆家的“沈淩霄”認識認識,交個狗友,沒準還能生一窩阿薩混血的狗寶寶,甭管生多少只,一半叫“阿薩姆”,一半叫“奶茶”。

秦進被“阿薩姆奶茶”這個名字逗得想笑,然而笑容剛在唇邊浮起個影子,就瞬速地冷了下去,他看見寄養凱撒的那間寵物店店門緊閉,門口貼滿了尋狗尋貓尋倉鼠之類的各路啓事,甚至還有人拉了橫幅,白底兒黑字兒,觸目驚心地寫着“無良店主負債潛逃,還我寵物還我家人”。

畫風突變得有點快,秦進兩步邁上店門口的幾層臺階,對着貼滿啓事的卷簾門一頓狂砸。店裏面沒反應,但是隔壁開超市的鄰居受不了了,推開窗子探出來個腦袋對秦進道:“別砸了,沒看見這一串的罵街啓事嗎?店主欠了高利貸跑了,跑之前把店裏的那些個貓啊狗啊的,凡是能吃的全賣給各路飯店了!”

秦進腦袋裏“嗡”的一聲,對鄰居道:“您知道店主把那些貓貓狗狗賣給哪家飯店了嗎?”

鄰居笑了一下,道:“那我可不知道,不過我勸您還是另養一只吧。這店主跑了都有半個月了,您見過哪家飯店收了來路不明的狗,不馬上殺了,還帶幫忙喂着的?”

鄰居也知道自己這話說得不太好聽,沒等話音落下,就收回腦袋,關上了窗子。

秦進僵立在寵物店灰塵斑駁的卷簾門前良久未動,他保護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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