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 章節
風強行扣在醫院裏吊了一個星期的營養針,好歹讓臉色緩和了一些。祁遠打電話來說房子已經幫他裝修上了,問他要不要過來看看。秦進說不用了, 一棟空房子,有什麽好看的。
房子是空的,心裏也是空的。
平安夜那天下起了雪,到處都是白茫茫的,櫥窗裏挂着翅膀透明的小天使,旋轉間能聽見鈴铛的聲音。
秦進坐在小區花園的長椅上撥秦钊的號碼,收到的只有已關機的提示音。秦進啧了一聲,着魔似的自言自語着:“又沒電了吧,個不長腦子的,永遠想不起來充電。”
秦钊有個微信號,還是他給注冊的,列表裏只有他一個好友,秦進點開頭像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平安夜快樂,記得吃蘋果,要平平安安的。
聊天背景是他和秦钊的合照,綠色的文本框孤單地停在上面,沒有回複。
-什麽時候回來?我好想你。
綠色的文本框又多了一條,依然沒有回複。
秦進收起手機,把臉埋進臂彎裏,良久未動,雪花沉沉地落滿他的肩膀。
聖誕節那天劉向華約了一票狐朋狗友出來狂歡,把秦進也叫了去。一見面劉向華就嘚嘚瑟瑟地表示有禮物送給他,讓他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的瞬間只覺手裏一沉,秦進還以為劉向華腦袋進水了,弄了個磚頭送他,睜開眼睛發現手上托着一個挺眼熟的大盒子,打開一看,金光閃閃的“三年高考五年模拟”。
劉向華哈哈大笑,都是知識啊,知識就是金錢啊。
秦進無奈搖頭,臉上終于有了點笑意。
一群人在KTV裏瘋的沒邊,劉向華喝得半醉,撺掇着秦進唱一首。秦進不想當衆拂他的好意,點了首老歌。
自從啞了嗓子他再沒開口唱過歌,也不曉得現在能唱成什麽樣子。第一次歌詞順着話筒飛出來時,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你停在了這條我們熟悉的街
把你準備好的臺詞全念一遍
我還在逞強 說着謊
也沒能力遮擋 你去的方向
至少分開的時候我落落大方
我後來都會選擇繞過那條街
又多希望在另一條街能遇見
思念在逞強 不肯忘
有人鼓掌有人喝彩,不是好,是太好了,啞了嗓子反而顯得更有味道。
秦進拿着麥克看着屏幕上的歌詞,他唱得很認真,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仿佛人人都在喧鬧,只有他身處沙漠。
字幕由白變藍,他的眼睛随着顏色的滾動浮過一抹極亮的光,那段歌詞仿佛正應了他的心境。
我陪你走的路你不能忘
因為那是我 最快樂的時光
125
聖誕節那天晚上,秦進喝了很多酒,他酒量并不差,但架不住他一心求醉。眼前的世界割裂成無數色塊,旋轉着跳躍着,分崩離析。
劉向華以為他會哭,紙巾都備好了,忐忑不安地等着秦進要麽哭他一身要麽吐他一身。有個姑娘也不知是膽子太大還是神經太粗,趁亂一口啃在了秦進臉上,吧嗒一聲,好大一個口水戳,嚷嚷着:“小帥哥,你歌唱得真不錯!”
劉向華連忙拽着姑娘的手肘把人拉開,他怕小少爺控制不住,一記左勾拳砸歪了姑娘剛墊好的鼻子。秦進擡手擦了擦臉上殘存的口紅印子,皺着眉毛看起來有點委屈,啞着嗓子道:“你口紅什麽牌子的,怎麽這麽難擦?我男朋友看見,我該怎麽解釋!”
姑娘愣了片刻,接着笑了起來,晃了晃手裏的鉚釘包:“我包裏有卸妝濕巾,分你一張吧。”
秦進接過濕巾擦了擦臉,劉向華趁機湊過來把他拉到安靜的地方,擰開一瓶礦泉水遞過去:“別往心裏去啊,就是玩瘋了,沒注意分寸,回頭我替你訓她。”
秦進攥着紙巾搖了搖頭,突然轉過腦袋看着劉向華道:“我有男朋友你知道嗎?”
劉向華有點接不上頻,點點頭:“知,知道啊。”
秦進依舊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你知道他打算什麽時候回來嗎?”
劉向華一哽,下意識地擡手抹鼻子:“早都說了,我什麽都不知道。”
秦進拽過一個抱枕墊在懷裏,把自己團成了一個球,怔怔地看着電視屏幕上逐行滾過的歌詞,小聲道:“麻煩你幫我轉告他,我很想他,每天都想,他能不能抽個時間回來看看我,我不貪心,看一眼就好。”
劉向華琢磨着話都說到這地步了,怎麽着也得哭一鼻子,他連忙端起紙巾盒,獻寶似的遞到秦進面前,卻發現小少爺腦袋一歪,已經趴在靠枕上睡了過去。濃黑的眉毛緊皺着,眼角有點紅,即便是在夢裏,也帶着委屈的樣子。
劉向華擡手摸了摸秦進的腦袋,壓着聲音嘆了口氣。
聖誕節之後,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就是舊歷新年。
四個家教也該回家過年了,秦進付清了工資,又給每個人都封了一個數額可觀的紅包,也算是賓主盡歡。
物理家教是個研二的學生,姓趙名毅,看起來文弱清秀,說話時細聲細氣。他是最後一個走的,秦進遞給他紅包時,他順勢握住了秦進的手,掌心溫熱,帶着薄薄的汗。
秦進有點想躲開,趙毅下狠勁兒攥住他的手指,道:“過了年你打算什麽時候開始補課?我,我還想繼續給你講物理。”
秦進抽出手,拽過桌上的紙巾擦了兩下掌心,笑着道:“過了年再說吧,我還沒有計劃好。”
趙毅看了秦進一眼,秦進沒再給他說話的機會,示意慢走不送。
前腳送走趙毅,後腳秦進就把他的聯系方式拖進了黑名單。
趙毅看他的眼神他無比熟悉,曾經他也是用這種眼神看着秦钊的。
徒惹煩惱的人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多一個。
夜裏依舊失眠,秦進站在陽臺上抽煙,順手拍了張夜景照片發微博。小粉絲們眼尖得很,發現秦進的微博頭像從兩個Q版小人變成了一個孤零零的影子,紛紛跑到評論裏詢問——小哥哥,你是不是把你家攻弄丢了?
秦進點開評論,回複,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嗯。
嗯,我把他弄丢了。
嗯,是我不夠好。
在接下來很長很長的時間裏,我都見不到他了。
沒有他的日子,真的很難熬。
秦家沒什麽近親,秦爸爸的下屬倒是不少,自打過了小年,一趟一趟,全是來送禮的。送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秦進親眼看見從一個包裝精美的禮品盒裏爬出來一只活王八,他也有點搞不清,送禮的這位是在變相表示祝福,還是在拐着彎子的罵人。
大年夜,秦媽媽下廚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有幾道居然意外的好吃。秦進很想多吃點,讓他媽高興高興,但是他飽經摧殘的胃已經承受不了太多油膩的東西,吃了幾口就擱了筷子,顯得飯桌上冷冷清清。
秦爸爸端起杯子:“新的一年,希望我們一家人都健健康康的,家和萬事興。”
秦進端起杯子跟他爸碰了碰:“也祝福秦钊孤身在外一切都好。”
秦爸爸和秦媽媽同時僵了臉色,客廳的電視機裏爆出熱鬧的歌舞聲,飯廳裏的氣氛冷到了谷底。
秦進喝幹杯子裏的酒,起身回了房間。
秦家二老都沒有守歲的習慣,不到十點就睡下了。秦進掐着點,套上衣服出了家門。
外頭飄着點零星的雪花,幹冷幹冷的,秦進腳上的鞋有點薄,忍不住原地跺了跺。圈在懷裏的一袋子爆竹跟着顫了兩下,他連忙雙手摟住,抱得嚴嚴實實的。
小時候,秦钊經常帶他出來放爆竹,心情好的時候還會把他拎起來親親抱抱舉高高,爆竹綻出淺金色的光,他在光芒的圍繞下摟着秦钊的脖子笑着叫哥哥。
鄰居家的小屁孩看着眼饞,也湊過來要秦钊哥哥抱,小秦進一腳一個全給踢開。
這是我哥哥,不給你們抱!
他是我的,誰也不許把他搶走!
可他到底還是把哥哥弄丢了。
秦進低頭咳了兩聲,冷空氣撞進鼻腔,酸溜溜的發麻。
小區裏有個小廣場,杵着些健身器械,平時老頭老太太們都願意聚在那兒納涼聊天,廣場舞最風靡的時候也曾爆發過地盤之戰。這會兒都回家過年去了,小廣場上只有呼嘯的北風,吹得人臉頰生疼。
秦進找了個背風的地方點了根煙,他現在嗓子不好,胃也不好,抽煙基本上等于上刑,小半根煙還沒抽完,就開始幹嘔。
強撐着抽完一根煙,秦進拆開塑料袋,把煙火爆竹什麽的都拿出來,挑了個最大的立在廣場中央,借着煙尾巴上的那點火苗點燃。嘶嘶的引線燃燒聲響過之後,淺金色的光芒勃然而出,在半空中綻出一朵小小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