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0 章節
窗外不斷更疊的景色只覺心境荒涼,他有點後悔從宋敬崎手裏搶下這個燙手的工作了。
我該如何告訴你,你等待了六年的人,可能再也回不來。
車子轉過一道彎,慣性讓秦進晃了一下,他睡眼迷蒙地睜看眼睛:“到了嗎?”
劉向華完全不敢看他,低聲道:“秦進,已經是第六年了,你就打算這麽一直等下去?”
秦進降下車窗讓風吹進來,黑色的額發拂過眉毛,擋住了眼底細碎的光,秦進的聲音很沉,像是一種感慨,他說:“你知道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把我寵成什麽樣子嗎?半夜醒來想喝水,都是他倒好了送到我嘴邊,我連眼睛都不用睜開。我擁有着全世界最好的那個人,怎麽能讓他無家可歸。”
劉向華只覺喉頭一堵,眼前是一片濕潤的涼意,他想說,秦進,秦钊不見了,我們找不到他,也許永遠都找不到了。
他想說,秦進,別等了。
那些話錐子似的刺在胸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沉默半晌,秦進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轉頭看着劉向華,嘴角浮起一抹溫柔的笑,他說:“劉哥,你還不知道吧,我在福利院助養了一個五歲的小男孩,小男孩出生還不到兩個月就被扔在了福利院門口,險些凍死,沒人知道他姓什麽叫什麽。小孩很喜歡我,院長說可以讓他跟我一個姓,我給他取了個名字叫斯昭。‘斯昭昭之多,及其無窮也‘的那個斯昭,秦斯昭。”
秦斯昭,秦思钊。
秦進把他的一生,他的愛情,都藏在了那個名字裏,等待着一個終成眷屬的結局。
劉向華眼睛裏的濕意愈發明顯,他不敢讓秦進看見,略偏過頭,看着車窗外飛閃而過的景色道:“很好聽,是個好名字。”
秦進沒有注意到劉向華的異樣,他伸出手,感受風自之間穿行而過的溫度,道:“人活一世,哪能事事如意,你們都認為我過得辛苦,我卻從不覺得。我愛秦钊,他也愛着我,我知道他會回來,他知道我在等,這就足夠了,從某些意義上說,我們從未分開過。他就住在我心裏,從來沒有走遠。”
一滴淚從劉向華眼睛裏掉了出來,被他極快地抹去,他想起很久以前從書上看到的一句話,用來形容秦進如今的模樣再合适不過——
你無意間的穿行,困住了我的整個餘生。
秦進終于覺察到不對勁,疑惑地看着劉向華:“劉哥,你怎麽了?”
劉向華把車并到外側,停在路邊,張開手臂抱了秦進一下,低聲道:“秦钊舍不得走太久,他會回來的,一定會的。”
一定。
會回來的。
我們都要這樣相信。
(131)
和秦钊分開的第七年,秦進二十八歲。
那一年他研究生畢業,順帶拒絕了導師給出的留校執教的建議。自秦钊離開後,他一直生活在別人的保護裏,生活在秦钊為他精心構建的象牙塔中,無論是劉向華還是宋敬崎都在盡可能地給他庇護,如今年近而立,他該學着用自己的方式面對未來的生活。
更何況,他還要撫養斯昭,那個寄托着他全部心意的孩子。
離開學校的第二個月,秦進找到了一份很不錯的工作,進入了知名企業的財務部門,升職加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周潭遠走澳洲後,宋敬崎變得格外忙碌,太多的人等着他去應付,太多的生意等着他去搶奪和舍棄,他抽時間見了秦進一次,一雙略淺的瞳仁躲在金絲眼鏡背後,帶着惦念的味道,他說:”我原本想着等你畢業,就讓你到我這兒來任職,我名下的子公司随你挑,歷練幾年,直升本部,後半輩子都跟着我。“
秦進笑了一下,眼角浮起細碎的紋路,清瘦的身體陷在咖啡廳的卡座裏,周身彌漫着冷清且蕭條的氣息,仿佛一個遲暮的老人,他道:“我又不是你媳婦,哪能一輩子都賴着你,我總要學會一個人生活。”
宋敬崎抿了一口咖啡,苦澀的味道在嘴裏爆開,猶豫良久,他斟酌着道:“秦進,已經七年了……”
秦進擡眼看了看窗外漸濃郁的陽光,淺金的顏色落進他的瞳仁裏,浮起水霧似的薄膜,朦胧而柔軟,他嘆息似的道:”已經七年了麽,好快啊。再過一段時間,斯昭都要上小學了。小學上完了上初中,然後是高中,大學,那孩子很愛讀書,像我一樣讀個碩士應該不成問題,等他畢業,我也就老了吧,一輩子也就這樣過去了。“
所以,你看,所謂一生,也不過如此,白駒過隙,滄海一瞬,就這樣一直等下去,也沒什麽可怕的。
宋敬崎覺得自己有一肚子話要說,卻在觸及到秦進滿是安靜的眼神時統統化作了默然無聲。
那天宋敬崎推掉了所有工作,陪秦進喝了很多酒,兩個醉鬼勾肩搭背從馬路這頭晃悠到那頭,一路叮叮咣咣,火花閃電。
宋敬崎指着天說,你看上頭那個圓圓黃黃的東西,像不像周潭生氣時,瞪圓了的眼睛。
秦進笑了一下,低聲道:“你果然是愛他的。”
宋敬崎頓了半晌,仰頭喝幹瓶子裏的威士忌,道:“愛這東西,其實最不值錢。”
晃悠到河邊時,宋敬崎最先撐不住,抱着垃圾桶吐得天昏地暗,秦進胃疼得要死,偏偏什麽都吐不出來,全悶在裏頭,活生生煎熬。宋敬崎掙紮着從垃圾桶裏擡起一顆慘綠的腦袋,看着秦進道:“你剛才說,最難消受是什麽?”
秦進磕亮打火機,先點上一根煙,塞進宋敬崎嘴裏,又點上一根自己叼着,在堪稱折騰的胃疼中,慢悠悠地道:“是情深。”
宋敬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想了想,道:”那百無一用是什麽?“
秦進逆風吐了口煙霧,眯着眼睛看着天邊漸漸隐沒的星鬥,低聲道:“也是情深。”
情這東西,最堅韌也最熬人,孤注一擲是它,畫地為牢還是它。
宋敬崎突然無比慶幸,慶幸自己和周潭都早早得抽了身,縱然小有感傷,但不傷根本。不像秦進,已經完全魔怔在了裏面。
送走了宋敬崎那個醉鬼,秦進自己打車去了醫院,太疼了,疼得都哆嗦。
高天使出國學習去了,值班的大夫秦進看着眼生,一圈檢查做下來,冷汗挂了滿身。秦進咬了咬牙,道:“大夫,能給我點止疼藥吃嗎?”
大夫雙手插兜,看着秦進道:“先吃點奧美拉唑吧,胃都這樣了還堅持抽煙喝酒,你也真是挺執着。”
秦進默默聽着,沒敢還嘴,大夫又道:“煙酒和刺激性食物都戒了吧,真鬧成癌變,後悔就來不及了。”
秦進縮在病床上盯着房頂發呆,他想,秦钊,如果我真的病了,你會不會回來看我一眼。
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秦進出院沒多久,秦媽媽就因為突發性腦溢血住進了ICU,好在搶救的及時,沒有生命危險也沒留下什麽後遺症,只是人變得格外憔悴,老了十歲不止,連呼吸都有了吃力的感覺。秦進跟公司請了長假,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前。
秦媽媽瘦了很多,頭發白了一大半,眼神裏也沒有了以往的強勢和精明,她松松地握着秦進正在小蘋果的手,懇求似的道:“小進,你告訴秦钊,就說媽知道錯了,讓你們變成這樣都是媽的錯。媽真的很想他,你讓他回來看看媽媽好不好?”
秦進垂下眼睛,聲音低沉而憂傷:“媽,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裏,七年了,他從來沒有跟我聯系過。”
秦媽媽“哦”了一聲,眼睛裏的光芒又暗淡了一些,喃喃着:“他還是恨我吧,我知道的,你們其實都恨我……”
秦進別開眼睛,眼底隐隐浮現出濕潤,事到如今,他都不知道該恨誰了,是該恨秦媽媽還是該恨那個一走七年,音訊全無的家夥。
秦钊,我不知道我的人生還能有幾個七年,我不知道我還能等你多久,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秦進擱下削了一半的蘋果,轉身進了洗手間,再出來時臉上全是水漬,護士問他怎麽了,他說精神不好,洗把臉清醒一下。
護士不明白洗臉為什麽會把眼睛洗紅,嘴上卻沒再多問。
秦進輾轉打聽到了周赫森的安葬地點,去看過他一次。墓園裏很安靜,聽不見哭聲,但是随便踏出一步,踩到的全是悲傷的味道。墓碑相片上的周赫森看起來很年輕也很英俊,秦進放下一束花,低聲道:“他很好,放心吧。”
照片上的人不能言聲,有風吹來,雪白的花瓣散了一地,像是一場遲了季節的雪。
安葬周赫森的地方是個很高級的墓地,環境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