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節
有花有鳥,還有很藍的天空。秦進閉着眼睛呼吸了一口空氣裏殘存的涼意,離開時,他刷掉信用卡裏的半數額度,在墓園裏給自己提前預備了一個小地方。
秦進給自己買墓地的事兒不知怎麽的就傳到了劉向華耳朵裏,劉向華撂下一會議室的下屬,專門開車過來迎面給了秦進一記大耳刮子。
秦進如今的小身板比不得當年,踉踉跄跄地栽倒在綠化帶裏,唇邊一抹嫣紅的痕跡,劉向華擡腳踹在他的肩膀上,氣得哆嗦:“秦钊一個人在外面吃苦,你卻在家裏琢磨着怎麽死,秦進,你他媽對得起誰!我和宋敬崎恨不得搭個臺子把你供起來,伺候親爹都沒有伺候你盡心,你就這麽對我們?沒事兒給自己買墓地玩?你他媽良心讓狗吃了吧!”
秦進用手背蹭了蹭嘴角,低聲道:“劉哥,你跟我說實話吧,秦钊是不是回不來了?這段時間我一直做着同一個夢,夢裏秦钊渾身是血,就那麽看着我……老話說,情到深處生同xue死同椁,我們兩個這樣又算什麽?”
劉向華有心再抽他一巴掌,手舉到一半就撂了下去,他看見秦進眼睛裏湧出大顆大顆的淚,透明且滾燙,濕淋淋地挂了滿臉。
劉向華半跪下去抱住秦進,秦進用額頭抵着他的肩膀,攥着他的衣袖放聲大哭。
七年了,劉向華第一次聽見秦進的哭聲,那聲音有多刺骨就有多絕望。
他說,誰能把秦钊還給他。
他說,秦钊要是真的回不來,他該怎麽辦。
這兩個問題劉向華一個都回答不了。
那天之後秦進再沒去看過周赫森,也沒再去過那個墓園。他扔掉藏在衛生間裏的那盒刀片,戒煙戒酒,吃飯都是按照養生食譜上的菜色,試着保養他飽經滄桑的胃。像所有平凡而孤獨的人一樣,開始最簡單的生活。
他把斯昭帶回了家,小男孩剛滿六歲,生的眉眼精致,十分漂亮,他站在秦家二老面前奶聲奶氣地自我介紹:“我叫秦斯昭。”
話音未落,秦媽媽猛地紅了眼眶。斯昭有點害怕,轉身撲進秦進懷裏,小聲道:“奶奶是不是不喜歡我?”
秦進抱着斯昭往樓上走,邊走邊道:“奶奶很喜歡你,她只是心情不好。”
一轉眼又是秋天,紅葉落了一地。秦進在新公司升職很快,他把工作之餘的所有時間都放在了斯昭身上,逛公園、放風筝、去游樂場、聽音樂會,他像一個真正的父親那樣擔負起了斯昭的成長,秦钊則成了一個誰都碰不得的劫。
許銘嘉的死訊并沒有大範圍傳播,只是落在了幾個關聯微妙的人耳朵裏,比如劉向華和宋敬崎,秦進沒有聽到丁點風聲。
宋敬崎的人遞回來消息,說許銘嘉死于意外,他喝醉了酒,在開着空調的車廂裏睡了過去,一氧化碳中毒,被發現時已經來不及搶救了。
一場完美的意外死亡,如同當年的許銘奕。
許家算是絕了後。
劉向華和宋敬崎對視了一眼,腦中同時閃過一個名字——
秦钊。
宋敬崎放下工作準備再次啓程前往中緬邊境,他的未婚妻卻攔住了他,聲稱一位身份顯赫的華裔富商有意與宋氏合作,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撒手不管。
宋敬崎用了點手段弄到了那位華裔富商的資料,可惜只有文字,并無照片,資料顯示那位富商和發跡于19世紀初、在歐洲乃至世界都久負盛名的金融家族有着密切的聯系,甚至一度被八卦雜志稱為“黃皮膚的養子”。
宋敬崎對那個久負盛名的家族早有耳聞,十分了解歧視亞裔是家族成員的慣有毛病,怎麽會容忍一個黃皮膚黑頭發的華裔成為家族的一員?
宋敬崎把資料拿給劉向華,劉向華匆匆一翻,啧了一聲:“連照片都沒有,只有一個爛大街的英文名字,這位富商先生神秘得過頭了啊。”
宋敬崎剝了個口香糖嚼着:“事有反常即為妖。能在歐洲的上路社會殺出一條血路,融進那個至今仍堅持族內通婚的大家族,這位富商先生必定是個極厲害的角色。”
兩人正聊着,助理送進來一分錢請柬。純白的底色上印着象征着族徽的五箭齊發圖案,帶着歷經歲月洗禮的龐大輝光。宋敬崎拆開請柬看了一眼,臉色驟然一變,劉向華莫名覺得心跳一亂,低聲道:“怎麽了?”
宋敬崎将請柬握在手裏輕輕一磕:“這位神秘富商的中文名字叫做趙秦。”
斯昭一直鬧着要去游樂場,秦進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不用加班的周末,準備帶着斯昭痛痛快快地玩一天。
天氣漸涼,來玩的人并不多,秦進買了票又買了一大袋子的小零食,斯昭像個袋鼠似的全抱在懷裏,高興得不行。
秦進彎腰把他抱起來,斯昭小大人似的外頭想了想,道:“昭昭抱着好吃的,爸爸抱着昭昭,那誰來抱着爸爸呢?”
秦進捏了捏他的鼻子:“你這小腦袋尺寸不大,裝得東西倒是不少,天天瞎捉摸!”
斯昭彎着眼睛笑得很乖,他突然伸手,越過秦進的肩膀,指着他身後,道:“爸爸,那個人是誰?他為什麽一直盯着你看,好半天了!”
秦進“嗯?”了一聲,轉過身時臉上還帶着哄斯昭時獨有的溫柔表情。
陽光穿透雲層,灑下大片大片斑斓的光,秦進被突然而至的光線迷了眼睛,視野裏滿是茫茫的白霧。
他看見一個穿着黑色風衣的颀長身影像他走來。
盛大而熾熱的光芒肆意飛旋,構建出一個金色的世界。
一瞬天荒,一瞬地老。
一瞬永恒,一瞬滄桑。
心口突然湧起難以抑制的疼,秦進怔怔地看着人影走來的方向,眼睛裏蓄滿了淚。
光芒愈發熾烈,将兩個人牢牢籠罩。
唇上輕輕一暖,有人吻住了他。
蓄滿眼眶的淚水終于掉了下來。
滾燙的
熾熱的
一如
我與你相愛的
這麽多年
周潭{番外}
澳大利亞,凱恩斯。
雨是在淩晨時分下起來的,空氣中漲滿了粘膩的濕意。起居室裏沒有開空調,周潭坐在鋪着羊毛絨毯子的搖椅上翻着一本外文書籍,手指骨節纖長,膚色瑩白,暖黃的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亮起一道漂亮的折線。
整個人像是從着墨精致的油畫中走出,彌漫着虛幻的感覺。
女傭送來一杯新煮的咖啡,周潭笑着說了聲謝謝,眉宇間帶着東方男人獨有的俊朗,女傭應聲退下時神情裏染上淡淡的羞澀。
老鄭踏着自鳴鐘的報時聲音走進來,黑色的皮鞋踩在昂貴的意大利地毯上,觸感綿軟,悄無聲息。
周潭将咖啡杯放到手邊的小茶幾上,合上書本,道:“有消息了?”
“是的,”老鄭将手裏的文件夾攤開,放在周潭的膝蓋上,道:“家裏的幾個小孩不懂事兒,公賬上出了不少虧空,幾個老的頂不住,想請您回去主持大局。”
文件夾裏是近幾個月來的公賬賬簿,用腳趾頭猜都知道爛成了什麽德行,周潭嫌惡似的一揮手,道:“小的不成器,老的不頂用,他們哪裏是想請我回去主持大局,這是變着法子的讓我自掏腰包給他們都堵虧空呢!”
老鄭揣度着周潭的心意,道:“我告訴那頭您身體不好,暫時不能處理公務,先晾他們幾天?”
周潭點點頭,道:“讓我滾我滾了,現在又想讓我滾回來?對不起,滾遠了!那群老東西不是自以為能扛着天轉嗎?就讓他們扛着!壓死一個少一個!”
自從被放逐到澳洲,周潭的脾氣愈發不好,輕則罵街,重則摔杯子砸碗,家裏的瓷器平均每個月都要換上一輪。就連老鄭都不太能摸得準他的喜怒,想要彙報的事情哽在嘴邊,一臉的欲言又止。
周潭将文件夾掃到地上,重新翻開書本,道:“還有事兒?”
老鄭低着頭斟酌着道:“國內傳來消息,宋……宋先生有女兒了,月中出生的,宋家老子親自給取的名字,叫宋蓁,其葉蓁蓁的‘蓁’。”
平放在書頁的纖長手指無意識地顫了一下,周潭神色平靜地翻過一頁,道:“我知道了,出去吧。”
老鄭躬身退下,起居室裏又恢複了靜谧,周潭動作輕緩的站起身,書本落在腳邊,頁碼彎折,他毫無覺察似的擡腳邁過去,繞過客廳,走上樓梯,來到小書房前,開門進去時順便落了暗鎖。
書房裏沒有開燈,只有幾縷水光透過窗子漫進來,清淩淩,冷冰冰的。周潭循着記憶從左邊書櫃的夾層裏取出一個長條形的盒子。
盒子上落了些許灰塵,他用指尖将它們輕輕抹去,盒蓋掀開,一朵脫去了水分的風幹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