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風上青凝目看着薛不霁。不知他年歲究竟多大,看起來總是二十七八的模樣,無論何時,都是整整齊齊的道家裝扮,頭發一絲不茍豎在腦後,以一根烏木簪子簪着。
他眼睛宛若瑰麗星辰,容貌俊秀清麗,卻冷若冰霜,薛不霁與他親昵撒嬌的記憶都在幼年,六歲之後,就少有與師父親昵嬉戲的記憶。但他是極敬愛師父的,雖然表面冷淡,但他知道師父其實十分關心自己。
“控蛇之術是你從何處學來?”
“徒兒去歲曾在三聖山腳救得一個異人,這異人似乎是半人半妖之體,生有一雙金眼,瞳孔豎直如針。他為答謝我,便将馭蛇之術教授于我。”
他這番話真假參半,救了金瞳異人是真,得授奇術是真,這一切卻都是他前世的遭遇,救人的地點更不是在三聖山腳。
“為何不告訴為師?”
“我怕師父責怪我多事。”
風上青一直看着薛不霁,不知是不是看出他在撒謊。在那向來明察秋毫、洞若觀火的目光之下,薛不霁只能硬着頭皮,眼睛也不眨,否則教師父看穿了,恐怕要多生事端。
風上青打量薛不霁片刻,緩緩道:“那洞窟內的巨蛇,乃是多年前禍害蒼生的蛇妖銜燭,後來被我斬殺,屍體鎮在雲外青淵之下。需鎮九九八十一年,方能化去蛟蛇怨氣,骸骨我會處理,那個山洞,我會封死了,免得有人從那裏進來。你不可再去。”
薛不霁乖乖應了聲是。
他想起之前對戰時,于蛇骨頭顱內曾感受到的那股寒氣,仿佛連骨頭縫都教這寒氣津透了,也不知是否對身體有害。左右思量,還是暫且按下不表。
薛不霁為江海西準備了一張小榻,和他說了師門中一些規矩,晨昏定省,灑掃庭除,一一都交代得清楚。
薛不霁又帶他到雲外青淵各處看看,這雲外青淵是三聖山與白鹿崖之間的一個凹谷,每年九月到來年三月,白鹿崖底會有氣流上升,那正是入谷的時機。倘若是每年四月到八月從白鹿崖上跳下來,就只有摔死的份了。白鹿崖是入口,雲外青淵另有一處出口,十分隐秘,尋常人難以得見。
院後有兩畝耕地,是聾啞二仆日常耕作之處,安茹閑不下來,在耕田旁也辟了一塊,種些瓜菜。這兩塊地其中一塊生着許多雜草,瓜果也生的小,看來侍弄田地之人做事十分粗心。另一塊卻打理得整整齊齊,瓜果蔬菜長勢喜人。
若是尋常人看了這兩塊地,大概要以為長雜草的那一塊是安茹的,另一塊是聾啞二仆的。其實不然。聾啞二仆做事粗手粗腳,似乎是做不慣粗活似的,兩人又有些滑頭,做事情馬馬虎虎,過得去就成,在安茹開始種菜之前,薛不霁和師父吃了好幾年那些小瓜小果,生蟲眼的蔬菜。
谷中另有綿延的山丘河流與野林,其中自生着奇花異果與野獸魚禽。
這般走了有兩個時辰,才将将走完了谷中一半。來日方長,薛不霁也不急在一時,帶着師弟去吃了晚飯,又去看了看邊五叔,見他還在沉睡,但氣息平穩,料想應當是無礙了。
夜裏江海西就睡在小榻上。薛不霁也閉上眼睛,沉入夢中。不知怎的,他又夢到了和師弟大吵一架、分道揚镳的那一天。
在這夢中,師弟臉上的表情他都記得極清楚。
那天,他将師父的屍首草草埋了,便帶着師弟從密道逃出去。兩人撐着一口氣,逃到山聖山下,進了城鎮,買了馬,換了身衣裳,又馬不停蹄整整跑了六個時辰,到了垂雲河邊,眼見馬匹口吐白沫,兩人只得下了馬,在馬屁股上一拍,讓馬兒朝西邊奔去,兩人順着垂雲河朝東走,在東面山坡上看見一個破廟,這時已是深夜,二人這番奪命狂奔,縱是有武功護體,卻也氣力不繼,進了那破廟休息。
師弟取了幹糧,在火堆邊烤熱遞給薛不霁。薛不霁正是傷心欲絕之時,眼眶還是紅通通的,哪裏有心思吃東西。他擡起頭,咬着牙問師弟:“圍攻師父的那八個人的形貌體态,你記得多少?”
“記得大半。”
“好!他們雖然蒙着臉,但是他們的眼神,我一輩子都不會忘!師弟,我要去為師父報仇,你去不去?!”
師弟沉默不言。
薛不霁逼問道:“師弟,你怎麽不說話?師父會招惹上這幫人,還不是因為你。當年邊五叔為了保護你送了命,師父給邊五叔報仇,将南疆烏衣流屠了個幹淨,哪知道洩露了你的行藏,從此來雲外青淵刺殺你的人就沒斷過。你說,你家招惹上的仇人到底是什麽來頭?竟然能差使動這麽多高手來取你的性命?!帶累得師父也……”
他喉頭哽咽,說不下去。
江海西臉色痛苦羞慚:“你說的沒錯,師父是因為我才會被害。師哥,你要去為他報仇,是不是要将昨天圍殺他的那些高手一個一個找出來都殺了?”
薛不霁點頭:“這些人害死了師父,我要他們賠命!”
“師哥,我原也該和你一道,将這些人都殺了,為師父報仇的。可是害死我父母,不斷遣人來逼殺我的,卻是這些人的幕後主使,他才真正是我的仇人。我……我……”
薛不霁臉色一變:“你要去找他,不願和我一道去報仇,對不對?”
“師哥,其實你我的仇家都是一樣的,你何不跟我一起,去追查那幕後主使之人?”
“他的命,我要取,但是這些圍殺師父的人,我也絕不放過!”
薛不霁心中卻另有思量,那幕後主使之人固然可惡,但他只是為了取師弟的性命,這些殺害師父的人,卻才是真正的兇手。
“你不願和我一起去報仇,對不對?”
“師父的仇我會報,但是,我要先報父母之仇。”江海西雙目瑩瑩:“師哥,我知道你定然要罵我忘恩負義,當年若不是師父收留,我江海西哪裏有命活到現在。這次師父也是為了保護我,才會被害死。但是,我爹娘……我爹娘……”
他閉了閉眼,努力克制了情緒,繼續道:“師哥,我有沒有跟你講過,那時我還年幼,生了一種怪病,總是頭疼,爹娘找了好些大夫,都治不好。他們于是帶着我,找到九和村神醫樊五更。”
閻王要你三更死,豈能活命到五更。這樊五更卻有一身高明醫術,生死人肉白骨,更是将名字改作五更,是“閻羅有何懼,留命到五更”之意。
“樊五更有兩個徒弟,大的叫關仲濟,小的叫樊梨,是樊五更的女兒。這兩人見我年幼可欺,便哄騙我,叫我在地上爬,學做狗叫,我傻乎乎地做了。
後來他們又讓我管他二人叫爹娘,我卻不同意,我爹娘只有一個,為什麽要叫他們爹娘?他們見我不依,便打了我一頓。我痛得大叫,将神醫樊五更引來,他嫌我聒噪,問我什麽事,我一一說了,他卻一口咬定我說謊,他的寶貝徒弟和寶貝女兒斷然不會如此。
當時我心裏又氣又委屈,看見我娘站在一邊不做聲,由着樊五更訓斥我,心裏氣她不維護我。樊五更帶着弟子們走了,我娘見我哭個不停,問我是不是哪裏痛了,我說:‘我痛了才不會哭!’唉,我是心裏委屈才會哭。我心有怨怼,也不想和娘親說話,一個人早早躺上床,在被窩裏抹眼淚,當時,我真真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憐最凄慘的人了。
半夜我醒過來,卻聽見娘親小聲哭着,跟爹爹說:‘我知道他心裏委屈。其實我心中比他更氣,更委屈,我的孩兒便是有錯,也輪不到樊五更來訓斥。唉,可是我們有求于他,只能忍下……青,我好氣!好恨!都是我這個做娘親的沒用,保護不了西兒!’爹爹将娘攬進懷裏,哄道;‘好了,待海西的病治好了,我們立刻就離開。到時候我們一家三口,浪跡天涯,逍遙自在,好不好?’我娘給他哄睡了,爹卻不睡,一個人坐在燈下嘆氣,又将我們家的鬥海劍譜取出來,翻來覆去地看。我聽見他一個人頹喪地喃喃自語;‘江翻青啊江翻青,你好沒用!一不能将祖宗的劍法發揚光大,二不能保護妻兒不受委屈,活得如此憋屈,算什麽男人!’”
江海西眼中淚光閃動,繼續道:“我第二天醒來,便對爹娘說,我不想治病了,求他們帶我離開。他們還以為我是鬧小孩兒脾氣,其實我聽到他們說話,心裏才明白,爹娘受的委屈,比我多得多。當時我便在心裏發誓,這輩子一定要出人頭地,不讓我爹娘再受半分委屈。哪知道……哪知道……還沒等我長大,他們便走了。我心中好悔!好痛!好恨!師哥……這個仇,我不能不報!”
薛不霁聽完,問道:“這麽說,你是打定主意不和我走一道了?”
江海西垂下眼睛:“師哥,對不住。”
薛不霁立刻拔出劍,朝江海西右手手筋一劍挑去。江海西不閃不避,受了這一劍,他手腕一顫,手中的幹糧脫力掉落在地,鮮血順着長劍蜿蜒而下。
“你不願為師父報仇,那也好,從今往後,再也別使師父教你的劍法!”
“師哥……”江海西聲音輕顫。
“也別再叫我師哥!”
江海西沉默了半晌,輕聲道:“好,從今往後,我不會再使逐風劍法。師……薛兄,還望你多多保重。”
他捂着傷口,乘着星夜轉身走了。
薛不霁夢中驚醒,滿身冷汗,看了一眼榻上睡着的江海西,捂住臉,愧疚的眼淚一滴滴落進手掌心裏。後來金剛相要殺他時,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和我師弟對戰時,他使的是左手劍還是右手劍?”
金剛相哈哈大笑:“你是他師哥,不知道他是左手使劍?你這個師哥當得好生糊塗。”
好生糊塗!薛不霁前世錯事沒少做,最最後悔最最糊塗的一件,就是挑了師弟的手筋!他重新練左手劍法,不知吃了多少苦頭,若是右手沒廢,說不定後來也不會死!
薛不霁又痛又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