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他收拾好陣盤、兵器、鋸子、鏟子等物,帶着師弟往雲外青淵西邊走。路上經過一處墳地,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江海西站在一旁問道:“師哥,這墓中之人是誰啊?”
“這是我爹的墳墓。”薛不霁并不隐瞞:“我爹是師父和邊五叔的結義兄弟,可惜他過世得太早了,我記不得他的模樣了。”
江海西聞言,也跟着跪下,瞧見那墓碑上寫着:賢弟薛禪真之墓。他恭恭敬敬地叩拜道:“薛叔叔,希望您在天有靈,保佑我早日為爹娘報仇,保佑我和師哥相親相愛,永不分離。”
薛不霁一愣,失笑道:“相親相愛,永不分離?師哥和你又不是夫妻,便是夫妻,也難以一生一世永不分離的。”
江海西登時紅了臉。薛不霁揉了揉他頭:“好了,師哥知道你的心意。除了師父,這世上我最親的人就是你了,只要你不變心意,師哥就絕無嫌猜。”
他站起來,拉着江海西繼續往西面走。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眼前為山石阻隔,疊嶂橫空,顯然已經沒路了。薛不霁抱起江海西,提氣一躍而上,蹬石踏山,雙腳踏入離地一丈處的一個小□□眼。
突然之間,一股巨大的壓力傳來,仿佛将他們兩人都壓小了縮扁了,被一股吸力扯入了xue眼之中,眨眼之間,原地已沒了兩人的身影。
薛不霁雙腳落在堅實的地面上,一手抱着師弟,一手撐着一旁的樹木,好半天頭暈目眩之感才漸漸消失。他懷中的江海西也青白着一張小臉,蹙眉問道:“師哥,剛才我們是怎麽回事?是變小了又變大了嗎?人怎麽可能邊小?”
“我問過師父,他說他曾在古書上看過,這世間還存在着一種叫做芥子空間的所在。這芥子空間雖處于我們這個時空,其中卻包含有另外一個時空,玄妙非常。師父推測,這個xue眼應當也是一處空間。我們被吸入空間之內,所以感覺自己變小了。”
江海西想了想,點點頭:“我明白了。我們并未變大或者變小,只是xue眼內的空間與我們所處的空間有落差,可能是時間流逝的速度不一致,或者是天地萬物的大小不一樣,所以給了我們變小了的錯覺。”
薛不霁登時十分震驚。師父告訴他的芥子空間,他只是勉強理解,而師弟不僅理解,居然還能舉一反三地做出推斷!而且他的推斷,和師父說的八九不離十。
這簡直不是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會說出的話。若是五六歲的孩子,要理解何謂空間恐怕都很難。難道師弟也經歷了時間回溯?
薛不霁蹲下身,看着師弟的眼睛,問道:“師弟,你的右手痛不痛?”
江海西卻是滿臉疑惑,眼神一派天真:“師哥,什麽痛不痛?”
一個人的眼神總是不會說謊的。薛不霁站起來,摸了摸師弟發頂:“沒什麽,我們去修補陣法吧。”
他拿着陣盤,确定四周位置,在一棵松樹上系上繩索,又在樹木左側一片空地內以劍标記。他已知道師弟極為聰慧,所以有意訓練,将陣盤交給他看,卻不多加解釋。江海西看着他做标記,又拿着陣盤擺弄,不過兩個時辰,便已看出其中奧秘。
這陣盤以天幹為經,以地支為緯,以陰陽六爻為索,每隔一個艮位便植一棵樹,每隔一個巽位留一米距離,再以乾坤震坎離兌位輔佐,使得整個三聖山都成為一個迷魂陣,叫步入山中的人不辨方向,迷失前路。
前幾年還有人誤入山中,由聾啞二仆領着出去,這幾年這三聖山有鬼迷魂的傳說流傳出去,附近的農人都不敢來采山貨,因此愈發人跡罕至,山中草木禽類生得極為繁茂。
修補陣法,便是将那些被樵夫、或是山中野獸毀傷的樹木重植,将巽位枝節橫生的草木斫伐幹淨。
這差事對身懷武藝的薛不霁而言并不如何辛苦,只是每每修補陣法都要十數天,有些寂寞,幸而今年有小師弟為伴。
晚間,薛不霁找了塊空地,掘溝燒火,篝火中撒入驅蟲的藥粉,又抓了只肥美的野兔,以山蜜膏裹,香草去腥,放在火上炙烤。
薛不霁就着火光,用小木簽給江海西的小手挑木刺。野兔的油脂滴入篝火,發出滋滋的聲音,月華如練,灑在山林之間,樹影被寒風吹得婆娑搖晃。挑完了木刺,薛不霁揉了揉江海西的手,又給他緊了緊皮帽子。
山林深處偶爾傳來一聲野獸的嗥叫,驚得鳥群嘩啦啦飛起。
“師哥,這些大鳥飛來飛去,那是不是可以去到很遠的地方?”江海西仰起頭,看着黑沉沉的夜空,倏然一只飛鳥劃過。
“這是自然。”
“那它們有沒有見過海呢?”
“海?”薛不霁擡起頭,看了一眼師弟,又看看天空。前世他幾乎到過這片大地的每一處,見過河見過湖,還見過月照江,可是的确從未見過海。
“奇怪,古書上說,海是比河比江更大的所在……可是這世上比月照江更大的所在,我實在是想不出來。”
“我問過爹爹,他說他也沒見過海。那我的名字叫做海西,又是什麽意思?大海的西邊嗎?”
“以後,師兄會帶你去看海。”
“好。”江海西小小的手握住師兄的。
夜裏,師兄弟兩人抱在一起,睡在篝火旁。
薛不霁睡夢中又想起了前世在妖後都的最後一夜。他給妖族反複折磨,頭上鮮血淋漓而下,将視線都擋住了。好疼啊……
薛不霁□□着,疼得醒了過來。這疼痛如此真實,與夢境和記憶都沒關系。他按住頭,咬緊牙關,頭疼讓他眼冒金星,眼眶都微微濕了。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陣熱流從氣海內升騰,直沖識海,竟将那陣疼痛漸漸壓了下去。然而過不多久,那陣疼痛又占據上風。如此反複多次,這仿佛是兩股勢均力敵的勢力,在此消彼長之間不停地消耗對手。
薛不霁受不了,将師弟搖醒。江海西見他臉色慘白神情痛苦,登時不知所措。
薛不霁交代他看好四周,接着便打坐入定,沉入識海內查探。
識海內,只見一道金色的劍氣正與一條妖異的蛇影纏鬥。薛不霁大驚,識海是什麽地方,豈是說進來就能進來的。
這金色劍氣想必是方才從氣海內升起的熱流,隐隐有熟悉之感。與師父的內力有些相似。
至于這妖邪的蛇影……
是了……師父說那銜燭妖蛇需在地底鎮壓九九八十一載,時日未到卻被他放了出來,後來雖然又被師父鎮壓回去,但是那蛇骨當日受了靈氣浸潤刺激,便洩出一縷生機,随着他的控蛇之法侵入了他身體!
江海西手中緊握佩劍匕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薛不霁的臉。他見師哥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也不知究竟是怎麽了。他們已經出了雲外青淵,也無法向風上青傳訊求救。
卻在這時,樹叢後傳來梭梭之聲,江海西猛然轉過頭,喝道:“是誰?!”
他握緊匕首。猛獸怕火,而且篝火中也已撒入驅蟲獸的藥粉,料想不會有野獸來犯。那麽這樹後是什麽?
眨眼之間,一名黑衣人撥開樹叢,走入火光範圍內。他身後一個接着一個,一氣兒走出十八個黑衣男子。這隊人馬雖然灰頭土臉,但是精神尚好,而且兵刃都朝着他與薛不霁,看來是來者不善。
師哥目下情況未名,他一個六歲的小孩童,也不濟事,看來眼下情勢已十分危急。江海西心中一沉,情知絕不能露怯,提氣道:“你們是什麽人……”
話未說完,他眼尖掃到這十八人的腰間。人人腰上都挂着個玄鐵金字腰牌,與半年前不停追殺他的那夥人一模一樣!
“烏衣流!”江海西一聲喝破衆人身份。
為首的一人哈哈笑道:“小娃娃好眼力!”
他上下掃了一眼江海西,十分得意:“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老子帶人在這山腳邊找了十來天,原本都打道回府了,昨日想想不妥,又帶人殺了個回馬槍!上山來尋。哈哈,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顯然是快意至極。
一旁的人拍馬屁道:“門主英明!”
餘人附和道:“連朱雀門的方門主出手,都折戟沉沙,生死不明,咱們能擒了這小子回去,已是大大勝了朱雀門一招!”
門主立刻踢了他一腳,唾道:“什麽你們我們!這江家小子可是老子找到的!方之煥那老頭,哼,除了宗主,從來不将其他人放在眼裏,他死了最好,若是沒死,回去看見由我玄武門拔了頭籌,照樣得氣死!”
“門主威武!門主英明!”手下高呼,那門主聽了,十分愉悅,顯然對這馬屁很是受用。
一人又道:“奇怪,這三聖山迷魂林一向荒無人煙,這小鬼怎麽會出現在這兒的?這個大的又是誰?沒聽掌門說起過啊。”
“別管那麽多,先将他們抓了!”
手下有一人搶上前來,捉向江海西。豈料江海西一抖長劍,劍花一吐,在他手上削出一道血痕。這正是風上青所授的逐風輕狂劍。
那人受了傷,痛得叫罵,餘人在一旁嗤笑他居然會為一個毛孩子所傷。又有兩人上前,捉拿江海西。江海西守在薛不霁身前,長劍左點右刺,出手極快,宛如燕子抄水。這一點一刺,登時将兩人又刺傷了。
衆人登時肅然。那兩人為江海西所傷,登時惱羞成怒,其中一人見江海西有些紮手,便轉而攻向他身後的薛不霁。江海西人小腿短,縱然是死死守着,又怎麽護得住。
長刀劈向薛不霁,江海西驚呼一聲,失了防備,已叫另一人擒在手中。他瞪大眼睛,看着雪亮的刀鋒直劈而下,離薛不霁頭頂不過寸許,登時再度失聲大叫道:“師哥!”
就在此時,薛不霁陡然睜眼!他出手極快,将将在刀光落下之時,兩指如電,夾住刀鋒。這兩指仿佛力若千鈞,令得長刀竟不能再落下一寸!
薛不霁一挑眉毛,眼神竟有些邪異,他嘴角挑起古怪的微笑,聲音嘶啞,緩緩道:“就憑爾也想傷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