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白白兒
薛不霁安慰他道:“別慌。你先爬上去。”
他胳膊吃着力,只覺得脹痛不已,卻不敢動,劍身沒入土地不足半寸,這雪堆極脆,稍有不慎,便要崩裂。
江海西小心翼翼地攀着薛不霁的胳膊,一只手抓在懸崖上,薛不霁另一只手拖着他的雙腿,将他往崖頂送。
此時,只聽見咔擦一聲,不啻于驚雷,響徹于師兄弟兩人的耳際。兩人一瞬間都呆住不動,屏息凝神,仿佛呼吸重了,都能讓雪面崩毀。
然而,幾乎是紮眼之間,崖邊的雪地就碎裂開來,流沙一般傾洩而來!
一瞬間,江海西便被這滾滾雪浪沖入薛不霁懷中,薛不霁受了這一沖擊,握劍的虎口幾乎崩裂,那柄劍插入土中,承載着雪崩之勢,終于是堅持不住,松脫開來!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薛不霁與江海西已被大雪浪沖到了半空中,黑暗中一道繩索抛來,将薛不霁一條胳膊套住,扯了起來!
薛不霁被雪浪沖得險些窒息,又被這道繩索猛然一拽,當即只覺得一條胳膊仿佛都要斷裂了一般,痛得他幾乎暈厥。然而在這猛烈的痛苦來臨時,他仍然不忘緊緊抱着江海西。
薛不霁迷迷糊糊間,透過眼皮感覺到四周不再是一片漆黑。懷中緊緊抱着一個溫熱的東西,應該是師弟。耳旁傳來兩人的說話聲:“師兄,瞧你,師父讓你抓這個小的,你怎麽把大的也抓來了?”
“殺了就是,要什麽緊。”
薛不霁一聽,腦中一個激靈,眼皮勉強睜開一條縫。眼前說話的兩人居然是那玉鏡山的兩名弟子,江佼和馮盛珠!
馮盛珠走上前來,粗手粗腳,要把江海西從他懷裏拽出來。江海西與薛不霁抱得緊緊的,這麽一拽,江海西便也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叫嚷道:“你們要幹嘛?!”
他小手在薛不霁臉上扒拉,口中叫道:“師哥!師哥!你快醒醒。”
馮盛珠不耐煩,罵道:“小兔崽子,力氣倒是挺大。本少爺先結果了你師兄,再來收拾你!”
他松開手,抽出腰間兵刃,挺劍刺來,直取薛不霁脖頸。就在此時,薛不霁出手如電,一指拂上劍刃,點蒼碎雪指第三式便驟然發出!
異變突生,馮盛珠反應不及,便吃了一招,整個人登時只覺得全身經脈仿佛要爆裂開來,痛得他大叫一聲。
一旁的馮佼見狀,反應機敏,搶上前來,薛不霁卻是比他更快一步,整個人從地上翻起,手中已奪下馮盛珠的的兵刃,腳下步法一錯,反手便将兵刃架在了馮盛珠的脖子上。
江佼投鼠忌器,不敢上前,薛不霁将江海西護在身後,手中鉗制住馮盛珠,四下看了看,四周仍是一片雪地松林,別說風雪二使與聾啞二仆,就是馬車的車轍也見不到。
薛不霁又上下打量江佼,問道:“這位玉鏡山的兄臺,咱們無冤無仇,你們為何要加害于我?”
江佼不答話,只目不轉睛地盯着薛不霁持劍的手,只等他露出破綻。
薛不霁挾持着馮盛珠,也在尋找逃跑的時機與路線。
就在這時,身後一道破風之聲襲來,薛不霁頭也沒回,将馮盛珠向前一推,抓起師弟,反手揮劍,腳下錯了兩步,将将格擋住身後襲來的兵刃!
這兵刃卻是一根九節鞭!
鞭子的主人是個青衣道人,臉皮蠟黃,鄂下垂須,身着直裾,腳踏雲鞋,袖袍鼓蕩着獵獵寒風,端的是個世外出塵的高人。
薛不霁與他眼神一對,卻是心中一顫!
是他!
這人的面目雖然陌生,但是他那一雙兇狠狡詐的眼睛,薛不霁絕對不會忘記!
前世,那合力圍殺師父的八人中,有一人就是這雙眼睛!薛不霁就是死了也不會忘!
剎那間,薛不霁突然明白了!
這個青衣道人想必就是江佼與馮盛珠的師父,玉鏡山留岫真人。而留岫真人,也是那幕後黑手派來的!
他們與自己為難,為的不是要取自己性命,而是為了師弟!
薛不霁陡然生出一股徹骨的寒意。這幕後黑手究竟是什麽人,為何會有如此大的能量,能驅策如袁策、留岫真人、光明城主這種江湖高手、一方豪強?
留岫真人內力渾厚,薛不霁一劍與他長鞭格擋,立時便感受到了那鞭子上傳來的雄渾勁力!他欲撤劍後退,那鞭子卻仿佛粘上來了一般,死死纏着長劍,迫得薛不霁左支右绌。
留岫真人輕蔑一笑,開口道:“就是這麽個小子,師父将八萬四千香都交給你們了,你們倆還搞不定,險些讓師父的好事折了,你們與廢物何異?”
江佼與馮盛珠顯然被他罵慣了,面色如常。那馮盛珠應當是頗為得留岫真人寵愛,這時還有膽子與師父說笑:“師父,我們倆哪能比得上您老人家?別說我們,就是這北境主人,怕不也是您的手下敗将!不過嘛,師父,要不是我們恰好見到他們,又及時通報給您,您也找不着他們。”
原來他們早就接到師父的命令,北上暗中找尋薛不霁師兄弟,他們攔下薛不霁的馬車,那大師兄江佼圍着馬車走一圈時,尋找聞香鼠是假,刺探虛實是真。
一來他見薛不霁身邊跟着四個人,都是男子,沒有一個仆婦小厮伺候,不像是尋常少爺出游。二來留岫真人又和他說過,護着這師兄弟二人的,是一個和尚一個秀才。游長鯨做了喬裝改扮,他當時沒看出來,但是季伯良仍舊是一副儒生秀才的打扮,與師父的交代恰好印證。江佼心思一向缜密,心中起了疑,便命一名弟子去将師父請來,他只帶人遠遠地跟着車轍走,留神不要驚動薛不霁一行。
與留岫真人會合後,留岫真人便将八萬四千香交給他們,讓他們将江海西抓來。
留岫真人聽了,哼笑一聲:“行了,待師父抓住這個小的,到時候是賞是罰,都不會短了你。”
薛不霁咬着牙,腳踩九星步罡,然而留岫真人出招越發淩厲,他步法便不由匆忙,一步踏錯,留岫真人瞅準空隙,一鞭揮來!他這招叫做百子千孫,是他的成名絕學,長鞭吃滿內勁,一招便可分十招,十招又分百招,将對手上中下三路遮擋得水洩不通,上天入地也躲不掉!
薛不霁若當真吃下留岫真人這一招,不死也要重傷。然而就在此時,雪地裏騰地飛起一道繩索,沖留岫真人電射而來!不過眨眼之間,這繩索便撲向了留岫真人脖頸,一旁的江佼與馮盛珠想要出手已是來不及,留岫真人只得撤招,長鞭向後一甩,将那“繩索”打落在地!
原來這是一條在雪地內冬眠的蛇。
薛不霁馭蛇成功逃過一劫,抓起師弟便連忙後撤,撒腿跑出十數步。留岫真人哼了一聲道:“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他運起真氣,輕飄飄踏在雪地上,不過頃刻之間,就已追到薛不霁身後。留岫真人伸出手,薛不霁的後衣領已是觸手可及!
就在此時,一匹黑馬自道旁松林間狂奔而來,四蹄撒開,踏出一地飛花碎玉。這馬迅疾如風,身後都拖出了黑色的重影,沖着薛不霁徑自沖來,薛不霁抱着江海西,提氣上馬,抓着馬上騎士的肩膀。
這馬吃了三人的重量,速度竟半點不減,風一般地狂奔而去!
薛不霁終于得以喘口氣,感覺到自己握着的肩頭頗為單薄,身前的這位騎士身材瘦小,薛不霁問道:“洪姑娘?”
前頭果然傳來洪楚腰的聲音:“抓穩了!”
薛不霁将江海西緊緊抱住。洪楚腰拿鞭子在馬屁股上輕輕抽了一下,馬兒頗通靈性,撒開四蹄加速狂奔。
薛不霁回過頭,留岫真人緊追不舍,速度竟然不亞于這匹寶馬。
身側蒼林在飛速後退,空中又飄起細雪,冰珠子似的打在臉上。這黑馬跑得熱血沸騰,皮毛上都蒸騰起一片水汽。
洪楚腰扭頭看了一眼,見留岫真人緊追不舍,大有追到天荒地老之勢,出言調笑道:“老雜毛!別追了,本姑娘可不稀罕你這種老男人!”
薛不霁登時臉紅了,沒想到洪楚腰居然如此大膽潑辣。留岫真人更是氣得半死,腳下發勁,跑得更快。
洪楚腰喝道:“白白兒,再快些!”
這黑馬竟然聽懂了她的話,蹄子撒得更急。雪天路滑,這叫白白兒的黑馬居然跑得十分穩當。
只是這麽一匹通體黑如墨玉的馬,居然叫做白白兒,實在有些費解。
白白兒載着三人在蒼林間狂奔,前頭出現了一道溝壑,寬有丈許,白白兒輕輕松松就一躍而過,身後的留岫真人也跟着越過。跑了片刻,前頭又是一道溝壑,大約有三丈寬,薛不霁不禁捏了把汗,哪知白白兒連稍微的猶豫都沒有,再次飛躍而過,那留岫真人就沒這麽輕松了。白白兒跑得太快,溝壑瞬息間便被抛到了幾人身後,薛不霁也看不清他是怎麽做的,只是老半天也沒見到他的身影出現。
洪楚腰回頭看了一眼,贊道:“白白兒,幹得好!”
黑馬打了個響鼻,顯然也十分得意。
這黑馬身姿矯健,在林間穿梭而過,松林的積雪被馬蹄聲震落,撲簌簌地落在幾人身後。
薛不霁問道:“洪姑娘,你怎麽會突然出現?”
洪楚腰笑道:“其實我一直沒走遠,跟在你們後頭。我見到你們的馬車忽然在半道上停下,那玉鏡山的小雜毛們将你們兩人套着繩索帶走,便一直遠遠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