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黑馬
薛不霁解釋道:“我們中了幻象。”
他回憶了一下,想起留岫真人說過的話:“八萬四千香。洪姑娘,你聽過沒有?”
“聽我師父說過,傳說中有一種香,能讓人看見滾滾紅塵芸芸衆生中八萬四千惡相,這些惡相都是由人心頭而起,都是真的,所以這幻象也是真的。”
薛不霁回憶起在雪地裏懸崖邊的那一幕,胳膊到現在都還在脹痛不已,那幻象的确十分真實。
“不過呢,師父也跟我說過,要解這種幻象也很簡單,在茅坑裏找一塊最臭最臭的石頭,放在鼻子底下聞一聞,就可解了。”
薛不霁不禁悚然,惡心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洪楚腰笑道:“既然這傳說中的八萬四千香都是真的,那接接續續草想必也是真的。”
她聲音中充滿期待、躍躍欲試之意。
就在此時,蒼林已到盡頭,前方竟然是一道天塹,怕不是有百丈寬。天塹那邊都教雲霧遮住了,只隐約露出一片山壁來。
黑馬停下來,蹄子在雪地上焦躁地踏了踏。
洪楚腰與薛不霁都是愣住,沒想到這路途盡頭竟然是絕境。身後雖然還不見留岫真人的身影,但是以他的腳程,要追上來也不用多久。
洪楚腰連忙撥轉馬頭,驅着馬兒繞道下山。哪知黑馬走了幾步,便停駐不前,任憑洪楚腰怎麽催促也沒用。洪楚腰大惑不解,問道:“白白兒,怎麽了?為什麽不走?”
黑馬跺了跺蹄子,打了個響鼻。洪楚腰便又調轉馬頭,又從另一邊下山。哪知黑馬走到半道,再次停下來,不肯前進。洪楚腰急得滿頭大汗。
天空中一群飛鳥呼啦啦飛起來。遮天蔽日,幾乎将日光都罩住。三人擡頭看了,薛不霁忽然驚叫道:“不好!他們在山腳燒山!”
眼下是大雪天,山林很難燒起來,但是那燃起的煙霧嗆得人無法呼吸。
山林間被薰出一群動物,有兔子、獐子、狍子、野山羊,猕猴,竟然還有野豬與豹貓,在雪山松林間四散奔逃,往山頂逃竄。山腳下隐隐現出火光,洪楚腰恨恨地罵了聲:“狡詐。”便調轉馬頭,重新往山頂奔去。
三人一馬夾雜在動物們中間,回到山頂天塹邊。這時崖邊已經聚集了不少動物,猕猴這種擅長攀爬的倒還好說,順着崖邊的藤蔓逃生,那些兔子、羚羊、狍子什麽的只能聚在崖邊一片光禿禿的雪地上,幸而雪天燒不起來,等到山腳的火熄滅了,它們便能再回去。
三人下了馬,洪楚腰與薛不霁走到懸崖邊往下看,那藤蔓一直通到下頭,在深處被雲霧遮住,看不真切,不過看這些猴子們綴着藤蔓往下,下面應當是安全的。
但是三人用藤蔓逃生,那還好說,那匹神駿無匹的黑馬又該怎麽辦?洪楚腰對薛不霁說:“薛公子,你帶着你師弟,從這裏下去吧。”
薛不霁問道:“你呢?”
“我再想想別的法子,總不能丢下白白兒不管。”
“你是為了救我們,才落到這個田地,我也不能丢下你們不管。”
這時,山崖邊幾只猴子綴在一根藤蔓上,搶着往下爬。那藤蔓竟然受不住力,斷裂開來,霎時間只聽見猴子吱哇的叫聲空空地落了下去。
原來這藤蔓纖細,一次不能承受太大的重量。薛不霁與江海西要從藤蔓上爬下去,也是不可能的了。
薛不霁扭過頭,看着天塹對面,問道:“你的馬,一次能跳多遠?”
“十來丈。這天塹,至少也有三十丈寬了,不行,白白兒跳不過去。”
“咱們可以在半空借力。”薛不霁将想法說了出來:“咱們帶只死山羊上馬,馬兒跳到半空時,将這死山羊也抛出去,馬兒下落時,便可在死山羊身上借力再跳一次。”
洪楚腰聞言,登時眼睛一亮。
薛不霁又猶疑道:“這法子實在有些大膽。若是出了差錯,咱們摔下去可都要沒命。”
洪楚腰道:“左右都是沒命,我的白白兒很聰明,就讓它試一試。”
洪楚腰打個呼哨,馬兒踱過來,蹭了蹭洪楚腰的手。洪楚腰将計劃說了,又問道:“白白兒,你行不行?”
白白兒打了個響鼻,又踢了踢腿。洪楚腰對薛不霁道:“它說沒問題。”
薛不霁是不明白這主仆二人究竟如何溝通的,但是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了,要麽突圍下去自投羅網,要麽被留岫真人抓住,也是個死,不如就試一試,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三人上了馬,薛不霁打了只野山羊,拎在手裏,白白兒馱着三人一羊,後退幾步,蹄子刨着地,又後退幾步,接着便是猛然加速,風一般沖了出去,在崖邊用力一躍!
薛不霁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冷風迎面撲來,他們仿佛置身于雲端之中,腳下就是深深的溝壑,卻沒有人敢低頭去看,江海西死死地摟着他的脖頸,他則是一只手用力抓着洪楚腰的肩頭,一只手抓着那只死山羊,白白兒跳至最高點時,薛不霁用力将死山羊抛了出去!
壞了!
死山羊一脫手,薛不霁便知道壞了!他将羊丢得遠了些,白白兒可能落不到山羊身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薛不霁回過頭,留岫真人已奔至懸崖邊,見他們跳在半空之中,臉露獰笑,大約是嘲笑他們自尋死路。
薛不霁也是一身冷汗,只等着摔下去了。可惜了洪楚腰太無辜,被自己帶累了,師弟也沒保護好……
他心中湧起萬般愁緒,白白兒卻是打了個響鼻,一甩馬尾,兩只前蹄落在死山羊身上,兩只後蹄踏空。白白兒便憑着兩只前蹄,猛然發力,往前輕輕躍了一步,四蹄都踏上了山羊。
白白兒再次四足發力,再次淩空一躍!
對岸已近在眼前!
這時,身後傳來破風之聲。薛不霁回過頭,只見一粒石子飛速射來,留岫真人眼看他們要逃,哪能坐視不理?!
白白兒前蹄踏在岸上,後蹄卻被這石子射中,登時嘶鳴一聲,後足踏空,馬身子一個趔趄,馬背上的三人都是驚呼。白白兒前足牢牢挂着崖邊積雪,後蹄發力,猛然一躍,那傷口再度破裂,幾點鮮血灑在漆黑的山壁和點點的白雪上,然而三人卻是得救了。
洪楚腰從馬上滑下來,臉色煞白,一身冷汗。白白兒後蹄受傷,已不支卧倒,薛不霁抱着江海西下來,看了一眼對面,留岫真人的身影已經被雲霧遮掩,他們暫時性命無虞了。
洪楚腰抱着白白兒的頭,愛憐地摸摸它的鬃毛,撫慰道:“白白兒,好樣的!”
她站起來,看一眼黑馬後腿上的傷勢,蹙起眉頭。這傷勢頗為嚴重,就是好了,白白兒怕是也不能再跑得像以前一般快了。
洪楚腰心痛不已,讓薛不霁幫忙照看,她在周圍找來幾種草藥,又拔下頭發上的釵子,讓薛不霁按住黑馬,她蹲在一邊,小心将黑馬傷口中的石子夾出來。
黑馬疼得一條腿直抽抽,洪楚腰将草藥敷在傷口上,眼淚也掉下來,飛快地拿手抹了。薛不霁只當做看不到,一聲不吭,江海西看看兩人,也不說話,拿手摸了摸黑馬的鬃毛。
洪楚腰将黑馬的傷口裹了,那黑馬勉強站起來,瘸着腿,跟着三人往山下走。
走動起來,三人才發現這地方冷得緊,溫度比之前那座雪山低很多。四周的植被覆蓋着厚厚的冰雪,仿佛是長年累月積累而成。
洪楚腰跺了跺腳上靴子,将鞋面上沾着的雪泥跺下。她穿着厚皮靴子,靴面是一種特殊的動物毛皮制成,有防水之功效。薛不霁和江海西兩人穿的都是普通冬衣冬靴,鞋面都讓積雪打濕了。
薛不霁還可以運起內功抵禦寒冷,江海西沒多少內力,一張小臉紅通通的。薛不霁怕他凍出病來,将他抱起來,解開皮襖子塞進懷裏。
這裏也不知是什麽地方,那留岫真人追着他們跑了一路,怕不是有大半個時辰,眼下早就偏離去了風雪城的路線。薛不霁心中唯有嘆息,他原本打算将師弟交給梅伯父,再跟洪姑娘一起去找接接續續草,哪知道半路殺出玉鏡山師徒,讓他的計劃全盤落空,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洪楚腰凍得眉毛頭發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她呵了口氣,罵道:“這什麽鬼地方!冷死老……本姑娘了!薛少俠,咱們先找個地方修整修整,如何?”
薛不霁點點頭,假裝聽不出她原本想自稱老娘。
又走了幾裏地,終于發現一處山洞。洪楚腰一馬當先,快步走過去,撥開洞口覆蓋着的冰雪植被,走進去看看,見無異狀,便招呼薛不霁他們進去。
薛不霁牽着黑馬,走到洞口朝裏看看。這洞xue不深,一眼便能看得到裏頭,空氣中無甚腥穢之氣,看來不是野獸xue居之所,可以暫做栖身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