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回來
薛不霁又在北面抓到海中幾只形狀如狗的動物,剝皮做帆,燒脂成油,塗抹在小船表面,做防水之用。江海西則想辦法做了一只簡易指南針,在一個晴朗的午後,兩人準備好食物,便駕着船出發了。
這一次他們在海上航行了一個月,在離環心島一萬六千丈的位置繞着環心島航行一周,除了環心島,目之所及,沒有看到任何的陸地。而環形島的外緣并非是規則的曲形,反而有棱有角。
食物和水都用得差不多了,薛不霁便駕着船返航。過了一個月,他獨自一人再度帶着食水出發,期待一個人用食物和水,能支撐久一點,發現別的陸地。
這一次在海面上遇到了暴風雨,薛不霁雖有武功在身,那小舟卻是支撐不住,被風浪掀翻,撞在礁石上碎了。薛不霁只能趴在礁石上等風雨過了,抱着一塊板子,游了足足三個日夜。
江海西早就等在岸邊,見薛不霁出現在海平面上,他一頭紮進水裏,游到薛不霁身邊,摸摸薛不霁的臉,一臉關切。
薛不霁示意他自己沒事,若是在以前,他斷然不可能游那麽久,但是現在,他也只是感覺有些乏力,肚子有些餓而已。看來在這島上呆了三年,他的身體已今非昔比了。
江海西扶着他,一點點游到岸邊,又取出食水,喂給薛不霁。薛不霁仰頭灌下滿滿一罐子的水,這才覺得好些。江海西又扶着他走到樹下遮陰處坐了,将一塊蜜漬魚幹喂進薛不霁嘴裏。
薛不霁嘴裏慢慢嚼着魚幹,腦中不斷想着心事。這環心島四面環海,他航行了那麽久,沒見到一個生人,沒踏上一片泥地,說不定這歡心島就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塊陸地,其他的地方都是海水。無論怎麽說,兩年前他假設的兩種猜想,第一種是不可能成立的了。
這麽說來,他們就只能驗證第二種。
但是第二種究竟要怎麽驗證?這世界中還包裹着一個世界,那麽這裏世界又是由什麽力量包裹着的?是一層透明的膜、一個透明的罩子,将那個世界罩起來了麽?那麽他們為什麽摸不着這個透明的膜,透明的罩子?又是誰有這種能力,能把一個巨大的世界罩進罩子裏?
還有,究竟為什麽,他們從懸崖上摔下來,會摔到這個罩子外面?
薛不霁思來想去,心中不禁絕望,暗道:難道我和師弟來到這個外世界,都是機緣巧合,一百年恐怕也遇不着一次的機會?這麽說我們是沒辦法回去了麽?
他無法可想,在這荒島上,想太多會把自己逼瘋。薛不霁只能和江海西一起埋頭練功,原本兩人還會讨論這個“神奇的罩子”,但是又過了五個年頭,兩人已對此閉口不提,也不再說起要回去的事了。
兩年前,薛不霁已淬體有成。他流落到這裏時,是十七歲,淬體有成時,是二十三歲的年紀。他能夠在如此年輕的歲數就淬體有成,一來是《太羽含真訣》功法神妙,二來要歸功于此處靈氣濃郁。
每年秋天,他都會帶着師弟到天機峰去偷成熟的稻子小麥。那是師兄弟唯一能感覺到還與外部世界有着聯系的時刻。天機門那位種地的弟子被偷了一次又一次,原本豎了幾次牌子,對竊賊大罵特罵,後來不知是經過了怎樣的心路歷程,将竊賊當做了天外來客、神秘仙長,特意設立一個祭壇,奉上五谷三牲,薛不霁和江海西笑得肚子痛,不客氣地将祭品全部收了。
兩人在荒島帶了這麽多年,衣服早就穿破了,薛不霁便将天機峰稻田邊豎着的一只稻草人身上的布料扒了,抽了麻用魚刺做針,給江海西補了衣服。那天機門弟子大約是琢磨到了“神仙”的心思,第二天竟然奉上了一身新衣服。
三年後。
暴風雨眼看就要來了。
薛不霁走上一塊岩石,清涼的海風沿着地面席卷而來,吹得他周身衣袍鼓蕩不已。前方的海平線上,黑雲層層疊疊,壓得極低極密,光線昏暗,天色暗青,海水仿佛也變了色,被倒入了墨汁似的,不停翻湧咆哮。
江海西還沒回來。
他的鬥海劍已經練到了最後關頭,可是一直無法領悟最後一招鬥海翻江,這三天來江海西都一個人坐在一塊臨海的凸崖上,看着海面閉關參悟。
薛不霁往那塊凸崖走過去,海風猛烈,簡直能将一艘小船吹翻,薛不霁卻是早已經習慣,如同閑庭信步一般,不急不緩地走到凸崖前,只有他手腕上穿着的一串小貝殼,被風吹着,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那裏坐着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脖子上穿着一枚貝殼,上面寫着個“西”字,這貝殼薛不霁也有一枚,與他的是一對,上面寫這個“霁”字。這少年體态修長,氣質絕塵,妙年潔白,鳳目朗眉,是個一等一的美少年,去年也已經淬體有成,凡鐵不侵,炎寒不懼。
兩人共同在這島嶼上生活了十一年,彼此之間已十分默契,薛不霁用不着說話,江海西就已經知道了他的來意,睜開眼睛,笑道:“師哥,暴風雨就要來了。我要趁着雨勢,參悟最後一劍。”
薛不霁站在風中,點頭道:“我來照護你。”
天色愈發昏暗,幾乎看不清五步之外的景色。耳邊唯有愈來愈急的風浪,轟徹天地,裂石穿雲。這等奇異天象,十一年來薛不霁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心中悚然,但是自忖以他的武功,若是師弟遇到什麽意外,他要救人也是來得及的,便遠遠地站着。
随着第一聲驚雷在頭頂炸開,大雨噼裏啪啦落了下來。這雨越下越大,茫茫雨幕将視線都全部阻隔,在晦暗的天地間,織出一片白茫茫的煙氣。濃郁的黑雲在頭頂聚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遙遠地地平線還有一絲白亮。
風愈高,浪愈急,一個大浪陡然升起,約有十丈,兜頭拍向江海西!薛不霁向前,逆着風雨走了兩步。他離師弟大約有十步的距離,卻已經能感受到那滔天大浪是多麽的駭人,多麽的可怕!
大浪過後,江海西還盤膝坐着,一動不動!
緊接着,一浪比一浪高,一浪比一浪狂,仿佛神仙渡劫一般,江海西被連拍九道浪!最後一道大浪高高升起,足足有三十餘丈!
江海西陡然拔劍!
“我家傳劍法既然叫做鬥海劍,黑夜漫漫,風高浪急,我唯有挺劍而上!縱然粉身碎骨,我心中亦無懼無憾!”
白劍如虹!
宛如一道白色閃電,貫穿了黑暗的天地!
那一剎那,劍光照亮了薛不霁眼前白茫茫的視野。
江海西只出了一劍,這一劍氣吞長河,天地神光盡數凝聚于一劍,刺上百丈浪頭的那一剎那,宛若煙花般爆開,又如流星隕落!
亦就在那一瞬間,天雷彙聚于穹頂,轟然落下!
“師弟!”薛不霁連忙狂奔上前,于濤濤黑浪間握住一只白色的手。
一股奇特的勁力從江海西的手上傳來,仿佛是億萬年前星辰爆炸的力量,在薛不霁體內爆炸開來,縱然薛不霁內功深厚,仍然是胸口一滞,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薛不霁人已醒來,眼睛卻還是睜不開,渾身無力。有冰涼涼的東西飄落在他臉上,雖然他已淬體有成,但仍然能感受到冷熱。他覺得有些冷。
冷?
環心島一年四季都是溫暖如春,就是最北面,也只是天氣涼爽,壓根稱不上冷,這裏怎麽會冷呢?
薛不霁睜開眼睛。
入眼是白茫茫的一片,遠處地平線上的松林落滿積雪,仿佛一列沉默的士兵,古樸無聲。
薛不霁擡起身子,身下積雪地已被他睡出一個人形的凹坑,他的手還緊緊地抓着江海西的,兩人十指相扣,難怪昏迷了也沒分開。
江海西這時也已經醒了,扶着頭坐起來,四下看了看,領悟最後一劍時,他臉頰被海浪拍傷了,流了點血,現在已經結痂了。他一臉難以置信的神色,睫毛上落滿了雪,眼睛輕輕一眨,就有雪花落下來。
“師哥,難道我們……”
“我們回來了!”薛不霁心情激動,又委實不敢輕易相信。他原本已對回來不報任何希望,可是沒有想到,有生之年竟然真的還能再一次回來,能見到師父!
薛不霁按捺住激動情緒,拉着江海西站起來,四下裏看了看,這裏似乎是一片荒原,極目望去看不見半點炊煙,薛不霁打算找個人問問,他和師弟不在的這十一年,這裏有沒有發生什麽事,師父還好不好,梅伯父還好不好。
兩人赤着腳,雖然淬體有成,腳不至于凍傷,但是在雪地裏踩久了,還是會覺得冷。早知道他們能回來,薛不霁就該把那身冬衣穿上。
想到這裏,薛不霁又不禁失笑。他和師弟在荒島上待了十一年,都長大了這麽多,以前的衣服哪還能穿得。也不知道他們這幅模樣出現在老熟人眼前,他們還認不認識自己。
兩人走了半個時辰,遠方一點紅色閃過,是只紅狐貍。薛不霁擡手,一粒珍珠擲出去,那紅狐貍應聲而倒。
薛不霁與江海西快步走過去,打算剝了這狐貍的皮毛做兩雙靴子。哪知此時忽然有三支羽箭射來,只聽“噗嗤”三聲,羽箭沒入雪地,就在二人腳前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