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深夜
這老仆居然是那位替封決趕馬車的年邁車夫。
喂了水,那老婦喃喃地叫:“虎子,虎子……”
老車夫嘆了一口氣,憐憫地看了一眼老婦,掀開柴房角落的柴堆,露出一個狗洞。老車夫将水甕輕輕放到洞外,又小心縮起身體,從那洞鑽了出去。
他移動時,腳尖踢到牆邊一塊青磚,這青磚一下子磕在那水甕上,發出極細微的一聲清響。門口守衛的侍衛低喝一聲:“誰在那裏!”
那老車夫登時慌了神,忙不疊地往院外跑。侍衛們聽見腳步聲,快步追來,薛不霁捏碎了一片黑瓦,将瓦礫擲出,一一打在侍衛們的xue道上。
薛不霁輕輕躍入柴房內,老婦人渾似無知無覺,只有嘴唇不停翕動,似是在念叨“虎子”兩個字。薛不霁抓起那老婦人的手看了一眼,見她拇指食指之上,果然結了一層厚厚的老繭,想必是成天剝毛豆剝出來的。
薛不霁看一眼這老婦的神色,問道:“劉老太,你認得游長鯨麽?他是個和尚,胖胖的,愛喝酒,他是不是你的虎子?”
老婦聽見和尚兩個字,仿佛如夢初醒一般,叫道:“和尚……和尚……和尚把我的虎子帶走啦!”
薛不霁咦了一聲,委實十分不解。他扶起這劉老太,只覺得手中之人輕極了,仿佛只剩下一把骨頭。
“劉老太,我先帶你出去,再留在這裏,那些人要殺你。”薛不霁抓着劉老太的手,想帶她走,劉老太卻不知哪裏來的力氣,賴在地上:“我不走!我不走!我要在這裏等虎子!等我兒子!”
薛不霁恐她聲音要引來更多人,連忙哄道:“我帶你去找你的虎子,好不好?”
那老婦人聽到了這句話,眼神終于有了一絲焦距,看着薛不霁,抓着他的手問:“你真的帶我去找虎子?”
薛不霁嗯了一聲:“咱們先從這裏逃出去,才好去找你兒子。”
老婦人聽了,便乖乖跟着他,口中喃喃道:“去找我的寶貝兒子。他被一個大和尚帶走啦!帶走啦!”
薛不霁帶着夫人出了冷香別院,在冷香城中找了一家客棧,暫且将人安置下來。他有些擔心師弟能否将游長鯨救出來,打算先去西城門看看,若是見不到師弟,就回冷香別院去找找。
那老婦人見他打算離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說了要帶我來找虎子的!你不能走!”
薛不霁回過頭,看着她說:“劉太太,我正是要去找你兒子。你不是說你兒子叫一個大和尚帶走了嗎?我去找那個和尚!”
劉老太半信半疑,問道:“那你知不知道那個大和尚叫什麽?”
這一問倒讓薛不霁難住了。
劉老太叫道:“你騙人!你騙人!你連那個和尚叫束己都不知道,你怎麽找他?”
薛不霁笑道:“我怎麽不知道,那個大和尚法號束己,對不對?”
劉老太稀裏糊塗的,連忙點頭:“對!對!他法號束己,就是他,把虎子帶走了,也是他,把虎子的屍身還了給我……”
薛不霁安撫她道:“那我這就去找那個束己和尚。”
劉老太聞言,又抓起他的手,哭道:“他現在不做和尚啦!還俗啦!你知不知道他的俗家姓名?”
劉老太哭哭叨叨的,薛不霁登時有些頭大。
劉老太叫道:“好哇!你騙人!你騙人!你都不知道那個和尚的俗家姓名,要怎麽找他!”
薛不霁猶豫問道:“那個和尚的俗家姓名,總不會是叫游長鯨吧?”
劉老太一拍大腿:“是!是!就是這個名!我老太婆做了鬼也不會忘!”
看來游長鯨不是這劉老太的兒子,兩人之間還有些糾葛,想來是游長鯨愧對劉老太,所以這麽多年一直暗中看照她。
薛不霁不欲多管閑事,對劉老□□撫了一番,便轉身離去。
江海西進了地窖,自那密道往水牢走去。他已察覺到這密道之中潛伏着一人,那人氣息雖然收的極細,但還是都讓他收入耳中。
這位不知是敵是友,會藏在這裏,多半是來救游長鯨的。江海西放輕腳步,一步一步靠進,他放下腳尖,暗道一聲:着!果然下一個瞬間,一道極輕的風聲朝面門襲來,江海西早有準備,身子輕輕一彎,全憑腰力挺着,讓過那襲來的一掌。
黑暗中,這掌風極輕,他卻還聽見另外一個聲音,正喃喃念叨:“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風吹落眼前花……”
江海西情不自禁地一笑,雙手負在身後,腳步一錯,使出九星步罡,連連避開對手一十八掌。
游長鯨被困在水牢裏,聽見這一十八掌連連拍空,不禁咋舌,叫道:“好硬的點子!秀才,你先走,別管我!”
江海西朗聲道:“這位前輩,我讓了你一十八掌,是不是該由我出手了?”
江海西一掌拍出,口中誦道:“君自故鄉來……”
季伯良連忙避開這一掌,豈料這一掌半空中變為指法,角度刁鑽,又聽江海西口中誦道:“應知故鄉事……”
季伯良避無可避,只得生受了這一指,他原本以為這一指下來,自己非得受傷不可,哪只這一指只在他身上一拂,半點內力也無,不禁奇了。
又聽江海西吟出第三句:“來日绮窗前……”接着打出下一招。
季伯良叫道:“你學我!”手上一抓,滿以為能抓住江海西空門,哪知江海西一只手油滑無比,不退反進,一指點來,誦出第四句:“能飲一杯無。”
季伯良動作停下,呆若木雞。江海西也停下來,這一指離季伯良要xue不到半寸距離。
游長鯨叫道:“你……”
他渾身都在顫抖,帶着全身的鐵鏈也丁零當啷亂響,叫道:“不……別讓他騙了,秀才,那天圍攻我們的那些黑衣人也聽到過……”
江海西又朗聲道:“宿盡閑花萬萬千,不如歸家伴妻眠。游伯伯,下面不用我說了吧,不然季伯伯要說我有辱斯文哩。”
季伯良胡子顫抖,眼眶裏瑩光閃爍,聲音哽咽:“小子,我技不如你,要殺要剮都随便,幹麽和我老頭子開這種玩笑……你……”
江海西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季伯伯,游伯伯,我沒和你們開玩笑,我是江海西。這事說來話長,稍後我再向你們解釋。還請你們二位不要聲張。”
要保全自己,逃過那幕後黑手的眼線,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把身份向任何人透露。可是看到游長鯨心存死意,季伯良心懷愧疚,江海西實在是無法對他們的痛苦做到視若無睹。
游長鯨抖着鐵索,叫道:“你……你過來,讓我看看!”
江海西走到湖邊,從牆壁上取下長弓,依紀老的樣抹上磷粉,向前射出。一點火光在湖面上亮起,這光芒雖然昏暗微弱,但足以照清這個水牢,也足以讓游長鯨看清楚江海西的模樣。
游長鯨的眼神從沒這亮過,他瞧着江海西的面貌,喃喃道:“是這眼睛,是這鼻子,你……你怎麽長這麽大啦?”
“這就說來話長。游伯伯,季伯伯,我師哥也還活着,不過這件事,請你們千萬別向任何人提起。”
他兩次提起,游長鯨與季伯良知道厲害,點了點頭。游長鯨又問道:“那主人那裏呢?聽說你們出了意外,他難過得緊。”
“我們會親自和他說的。”江海西笑了笑:“說不定過兩天就能見到他了。游伯伯,我先救你出去。”
游長鯨叫道:“不……先別救我,去救劉老太,一定要救她!”
江海西奇道:“游伯伯,那位劉老太難道當真是你娘嗎?”
游長鯨啐道:“我娘早就做了古,你可別胡思亂想。唉,我對不起劉老太,算伯伯求你,就算不救我,也要救她,否則我心裏一生都有愧。”
“你放心吧,師哥已經去了。”江海西找到牆壁上的機括,将地下水降下一半,季伯良忙不疊地涉水奔去,将游長鯨手腕腳腕上的鐵鏈解開,唯有那穿在琵琶骨上的,一扯就疼,他不敢下手,還是游長鯨自己動手,生生将鐵鏈拉了出來。
見他血流如注,江海西連忙點住他的xue道,用布紮緊傷處,扶着他,和季伯良一人一邊攙起來往外走。
三人擠入通道之中,就在這時,江海西察覺到地窖那邊有人的氣息。地面上還有不少人把守着。
江海西眉頭一皺,季伯良也感覺到了,連忙拉着游長鯨要往回退。江海西阻住他的動作,輕聲道:“現在退回去也來不及了。”
他們退回去,還得把地下水放上來,這麽一點時間哪裏夠。那邊紀老已經攙扶着封決下來,往通道裏走來。封決打了個呵欠,問道:“紀老,幹嘛深更半夜催着我過來看一個和尚?”
紀老道:“少主人,出了點事。那劉老太叫人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