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相認
梅厭雪走上一步,笑道:“這位小兄弟,原來你認識我。這就好辦了,我方才聽你說,要去找一個叫游長鯨的和尚,是不是?”
薛不霁渾渾噩噩,什麽都沒聽清,只瞧着梅厭雪,看見他兩鬓竟然添了幾絲白發,登時愣了神,伸出手拂了上去。
梅厭雪見他如此失态,心中起疑,臉上卻不動聲色,只錯身讓開。薛不霁什麽都忘了,追着梅厭雪,一只手眼看就要摸上去,梅厭雪擡手格擋,兩人電光火石間已拆上了招。
薛不霁出手就是點蒼碎雪指,這點蒼碎雪指又經過他與江海西的改版,變成了點蒼碎雪擒拿指,在環心島捉魚時可謂無往而不利。
梅厭雪拆了幾招,臉露詫異之色,單手将薛不霁手腕抓了,問道:“小兄弟,你和太羽道尊風上青是什麽人?”
薛不霁這時已醒過神來,見梅厭雪不用內力,但是拳腳功夫,竟然就已經如此精湛神妙,不禁起了好勝心,微微一笑:“梅……城主,打贏了我,我就告訴你!”
他手腕向前一送,點向梅厭雪肩頭,使出的正是江海西在井下的那招,叫做魚兒游。梅厭雪見他招式中雖然有風上青點蒼碎雪指的影子,但是做了許多改變,而且他能察覺到薛不霁招式中并無殺意,看來這位也不是敵人,便生起了與薛不霁練練手的心思,食指中指并起,順着薛不霁前送的趨勢,在他手腕內側一劃。
這一劃恰好劃在薛不霁心包經上,薛不霁登時小臂一麻,那點出的一指也虛浮無力。若是梅厭雪指尖帶了內勁,只怕他的小臂也要廢了。
薛不霁贊了一聲。他知道梅厭雪的武功出自梅花易數,方才那指法就叫做九瓣梅,便用上道家的九星步罡,與點蒼碎雪擒拿指搭配,霎時只見到滿地虛影,在月光下連成了一片朦胧的影子。
這九星步罡薛不霁并未作出改版,梅厭雪見了,更是十分奇怪,暗道難道二弟又收了個徒弟?可是看這年輕人的功力,沒有一甲子的水磨工夫,絕對練不出來。
見到滿地影子亂顫,梅厭雪卻是不動如山,以不變應萬變。薛不霁出手極快,梅厭雪格擋卻是慢悠悠的,但是薛不霁每一次出手,三招裏只有一招是實招,梅厭雪出手極慢,卻總能将他的實招接下,順勢化解,正是暗合了梅花易數中定數與變數之說。
梅厭雪雖然只守不攻,但他八風不動,氣定神閑的姿态,已遠勝薛不霁。再這樣打下去,拆上一百招,一千招,薛不霁恐怕也是毫無勝算。他索性退開一步,拱手笑道:“梅城主,是我輸了。”
梅厭雪微微一笑:“如此年少,就已淬體有成,又将功夫練得如此爐火純青,實屬難得。”
薛不霁在荒島上,整日裏除了吃喝,就是和師弟練功,拳腳功夫自然已練到了極致。
但是無論是兩年前淬體有成也好,創出點蒼碎雪擒拿指也好,都不像這一刻,聽見梅伯父誇贊他一般喜悅。如果師父也在這裏,能誇他一聲:“霁兒練得不錯,不愧是我風上青的徒弟。”那麽他當真是死而無憾了。
梅厭雪又笑道:“小兄弟,我贏了,你不會說話不算數吧。”
薛不霁按捺心中激蕩的情緒,輕輕地問:“梅大伯,你都見到了九星步罡,難道還猜不出我是誰嗎?”
梅厭雪渾身一震,臉上溫和的笑容消失了。這天底下,叫他梅城主的有之,叫他北境主人的有之,但是叫他梅大伯的,也就只有一個,就只有阿青疼得心肝似的那個孩子。
他讓風雪二使去天機門将人接來,萬萬料不到,途中居然會出意外,風雪二使回來複命時,梅厭雪都驚得呆住,心中悲痛,臉上還要強自鎮定,又想到風上青聽到這消息,只怕要肝腸寸斷,更是愧疚不安,心中煎熬,痛催五內,以至于明明外表仍是二十□□的模樣,卻已經兩鬓華發早生了。
薛不霁見梅厭雪只是站着不說話,以為他不相信,走上前兩步:“梅大伯,你不相信嗎?那天我和師弟摔下懸崖,意外流落到一個荒島之中。我在那裏待了足足有十一年,今天才回來……”
這天底下,能使出風上青所授的招數,也就只有他的徒弟了。梅厭雪雙眼瑩瑩含淚,握住薛不霁的手。薛不霁這下明白了,伯父已經信了,也住了口,伸手一把抱住梅厭雪。兩人胸膛貼着胸膛,能感覺到對方的心和自己跳得一樣快,也能感覺到對方胸口激蕩的情感,和自己的一樣洶湧奔放,言語太單薄,表達不了這種情感,那就索性別說話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薛不霁擡起頭,擦了擦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梅厭雪倒是坦蕩得很,伸手替他擦了眼淚,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方才我聽你說,要去找游長鯨?”
薛不霁點了點頭,拉着梅厭雪回到了客房內。劉老太見到薛不霁去了又回,笑眯眯地問:“咦,你把那個大和尚帶來啦?”
她圍着梅厭雪左看右看,嚷道:“不是不是!錯了錯了!”
她又咦了一聲,拉着梅厭雪的袖子,左看右看,哎呀叫了一聲:“是你!小兄弟,是你!”
梅厭雪有些疑惑,問她:“老媽媽,你認得我?”
劉老太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十分可怕的事,身子篩糠似的抖起來,對着虛空叫道:“別過來!別過來!”
又轉身躲到梅厭雪身後,十分害怕,叫道:“別過來!”
她尖叫一聲,喘不上氣來,暈了過去。
薛不霁連忙将她扶住,放在床上,運功為她理氣。劉老太悠悠轉醒,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梅厭雪,眼中又滾出眼淚來。
薛不霁問道:“劉老太,你怎麽了?”
劉老太喃喃呓語:“虎子,虎子……”
薛不霁安慰她:“我正要去找那個和尚,這就叫他把你的虎子還回來,好不好?”
劉老太卻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他都已經死啦,回不來了。”
薛不霁吃了一驚,看這老太太的模樣,竟似已經清醒了一般。
梅厭雪彎下腰,輕聲細語地問道:“老媽媽,你和游長鯨有什麽舊怨?我先替他賠個不是,好不好?”
劉老太看着梅厭雪,淚眼婆娑,嘆息起來:“罷了罷了,你是他什麽人?”
“他是我的家仆。”
劉老太唏噓搖頭,又擡手撩起耳畔的亂發,下面的耳朵缺了一半耳垂。
“你看看,想起我來了沒有?”
梅厭雪凝目細看,終于回憶起來:“劉夫人!你……你怎麽……”
“我怎麽變得這樣蒼老,是不是?這十幾年來,我日日都在思念兒子,沒有一天好過,我怎麽能不老邁。”
薛不霁在一旁看得一頭霧水,問道:“伯父,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啊?”
“這事情,我最清楚,還是由我來說。”劉老太露出回憶的神色:“那還是在十三年前,我的虎子八歲。”
劉夫人原本是九山腳下撫西河人士,嫁給了江湖人稱鬼力神工的劉仲卿。劉仲卿是個能人異士,擅長制作傀儡人偶,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與真人別無二致。
可惜劉仲卿體弱,虎子六歲時,他便撒手人寰,撇下一對孤兒寡母。劉夫人靠發賣人偶,勉強度日。哪知就在虎子八歲那一年……
“那一年,有幾個男人找上門來,不由分說,要來抓我,虎子那時才八歲,哭個不停,我也哭,抱着他不肯松手。那幾個男人很兇,上來劈手打在虎子臉上,将我抓走。我頻頻回頭張望,只看到虎子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那是我看到他的最後一眼。”劉夫人回憶到這裏,眼淚流個不停:“那幾個男人不管我的哭喊掙紮,帶着我一路往北面趕。我又問他們究竟與我有什麽仇怨,他們卻說沒有,只是他們的主人要見我。
“我問他,既然是他們的主人要見我,那好言好語來請我們母子,我必定欣然前往,為何這麽兇巴巴的,将我們母子活生生地分開。那些男人都閉口不言。”劉夫人悲嘆一聲。
“他們一路将我帶到風雪城,原來那位要見我的,就是風雪城的城主,封霄!封城主見到我,倒是和氣得很,但是要求卻與他的屬下一般,都是蠻不講理,強取豪奪!他竟然要我交出我夫家的人偶秘籍!”
“我家那短命鬼臨死前千叮萬囑,反複交代,這秘籍不可傳給外姓之人!我怎麽會答應。封霄便關着我,不許我離開,滿以為我思念兒子心切,會迫不及待地交出秘籍,好回去和兒子團圓!原來這就是抓走我,卻抛下我兒子的原因!封霄啊封霄,你可真是個工于心計,卑鄙無恥的小人!”
梅厭雪聽她痛罵自己的師父,臉上卻沒什麽表情,連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