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洪楚腰
江海西不以為意,全無愠色,只把水牢之內的那一段往事說了。梅厭雪也在一旁聽了,聽到原來是封霄勾結了白馬寺,為奪取秘籍暗害虎子,臉上不禁露出厭憎之色。
江海西看着他的表情,心中嘆息,想着:梅伯伯一定是知道自己中毒了的,但是他知不知道,這毒是他師父封霄下的?
劉老太聽他講完,登時也是怔怔然,整個人都失魂落魄了一般,喃喃道:“這麽說是我害了虎子?若是我痛快些,将那秘籍交出去……”
薛不霁道:“劉夫人,您千萬別這麽想,封霄觊觎不屬于他的東西,還用卑劣的手段強取豪奪,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他的錯。”
劉老太也不知有沒聽進去,跌坐在一旁,神色怔忪。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廢墟內傳來巨響,薛不霁與江海西對視一眼,都叫道:“不好!”
那封霄的傀儡要出來了!
就在下一刻,牆壁破開一個大洞,一只手穿牆而出,發出咚地一聲,接着磚塊碎石紛崩而下,牆倒了。
煙塵彌漫間,一個身影走了出來。他四下張望,看見滿地的生人,似乎在考慮要拿哪一個下手。
他掃到了江海西,瞬息之間,沖将上來。突然半路中,殺出一只手,輕輕一點,阻住了傀儡的去勢。
梅厭雪看着眼前這具封霄的傀儡,臉色平靜,甚至有些憐憫,輕聲問道:“師父,這就是你追求永生的結果嗎?将自己的遺體制成傀儡,沒有思想地活着。您快樂嗎?”
那傀儡自然是什麽也不懂的,被阻擋了去路,它暴躁無比,怒吼着沖上來,梅厭雪只以九瓣梅應對,這一次卻又不向之前與薛不霁喂招,速度快了許多,半空中只看到他雙手幻化出無數虛影。
薛不霁抽出劍,在一旁襄助,然而那傀儡肌膚卻有如金玉,極難切割,不得不感慨劉家制作傀儡的功夫果真是一絕。
梅厭雪一掌拍出,将傀儡打得倒退幾步,旁人受了他這一掌,非死不可,然而這傀儡卻只是遲疑了一下,便又再度攻來。
這樣下去不行!
這樣下去,只是徒然消耗梅厭雪的氣力。薛不霁想起他方才傳到焰獸身上的那道氣勁,他鬓角的白發,疲憊的眼神,心中不禁焦急。
就在這時,身旁一道人影奪過他手中之劍,朝傀儡後頸與腦勺相接的那一片刺出!這一劍如同插進豆腐裏一般,刺進去的那一刻,傀儡也不動了。
劉夫人松開手中長劍,倒退幾步,哈哈笑道:“封霄啊封霄,你得到了傀儡秘籍又如何?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劉家制作的傀儡,總會留下一個罩門!這正是為了順應天意,因為老天不會允許你這種永生不死的怪物存在!”
她笑着笑着,又大哭起來,悲嘆道:“虎子!虎子!娘為你報仇了!”
她說罷,忽然一頭磕在地上,衆人一驚,沖上前将她抱起,然而她已經氣絕了。
游長鯨唏噓感慨,嘆道:“你這婆娘,怎地這麽決絕?你難道不知道,人只要活着,就會有轉機的……”
他與季伯良一道,抱着劉夫人的屍體去安葬。事情已經了解,唯餘滿地的廢墟,梅厭雪與冷香城的城主商議善後之事。
天色已經大亮,一縷朝霞映照着滿地白雪紅梅。薛不霁看了眼天空,嘆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麽,問江海西:“封決和紀老呢?”
“紀老叫一個神秘人救走。封決麽,現在應當還昏迷在那水牢之中。”
“他醒着還不如昏着,不用管他。”薛不霁走上前,拍了拍封霄的傀儡,左右打量,又仔細看了一眼那罩門。
江海西跟着他,又把那神秘人着重說了,他對這神秘人委實十分疑惑,這世上能潛藏在暗處而不叫他發覺的,也就只有梅伯父這一級別的高手,那神秘人究竟是誰?會不會是那幕後黑手?
薛不霁思索片刻:“他只要再行動,就一定會露出馬腳。不用心急。”
梅厭雪将善後之事處置完畢,讓人把封霄的傀儡燒了,又叫人去水牢裏将封決帶上來,交給冷香城城主,讓封決參與這廢墟重建之事,好教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究竟意味着什麽。
封決自然不服氣,胡亂叫嚷,大聲咒罵,又左右查看尋找,問詢紀老的下落。江海西等人見他,簡直觸目生厭,深感梅厭雪對他還能這般心平氣和,實在是菩薩心腸。
不管封決怎麽抗議,梅厭雪還是丢下他,帶着衆人走了。馬車上,游長鯨說:“主人,您就該打死那個小兔崽子!我們都知道了,那封霄當年是怎麽對您的。”
梅厭雪搖搖頭,嘆了口氣:“封決他還是少年心性,他小時候與我很親近,後來因為封霄,我便對他們封家人都生了厭惡之心,冷落了他,他心中一直氣恨,又想要引起我的注意,所以成天蹦跶個不停。現在正好磨煉磨煉他,免得他步上其父的後塵。”
薛不霁還不知道當年的事情,連忙追問怎麽了。季伯良便叫趕車的馬老伯進來,換他出去,讓馬老伯一五一十地說說當年的事。
薛不霁聽了,心中恨恨,後悔剛才沒在那傀儡身上多紮幾個窟窿。他又聽到中毒之事,心裏這才明了,原來前世梅厭雪武脈冰化而亡,都是因為這毒。
“梅伯父,您既然知道自己中毒,為何這麽多年,也沒去找解藥呢?”
梅厭雪微笑道:“你們知不知道,這中毒究竟是什麽?”
衆人都搖頭。
“封霄死後,我整理他的遺物,發現了這種毒。這原來是焰獸的骨頭磨成的粉末。焰獸體質特殊,喜歡将周圍熱氣都吸在體內,所以體表溫度極低,但是骨頭又烈性無比。我被下了毒,只能待在冰寒之地,以這冰天雪地的低溫中和骨頭的烈性。一旦到了溫暖之處,沒了壓制,那毒性便會激發出來,先是如同全身的骨頭都泡在沸水裏,疼痛煎熬,而後周身溫度逐漸降低,直至武脈中的溫度盡數被毒素吸收,武脈冰化,全身龜裂化作齑粉而亡。”
他說的輕松,其餘人雖然咋舌痛罵,但到底那一日還未曾到來。但是薛不霁卻是心中痛苦不堪,因為梅伯父提到的這些痛苦折磨,他前世全部都經受過一遍!
梅厭雪見衆人關切,臉露微笑,如春風化雨:“不過你們放心,只要我久居北境,這毒便不會發作。”
那游長鯨卻含着淚,叫道:“主人!你騙人!那姓紀的大□□子明明說了,您活不長啦!我想您就算久居北境,那毒素也不會對身體全然無害,一定會一點點侵蝕武脈,等到封決長大,可以獨當一面之日,恐怕就是您離我而去之時!”
季伯良趕着馬車,長嘆了一聲:“夠了!夠了!別說啦!”
游長鯨按着眼睛,叫道:“為什麽不讓我說!其實我知道,主人一點都不喜歡這冰天雪地的囚籠。當年在白馬寺門口,他聽說封霄要和他一刀兩斷,明明松了一口氣!他都和心上人商量好了,等到白馬寺的事情了了,就一起浪跡天涯……”
他還要說,梅厭雪已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膝頭,掌心中傳來的溫度從來都是那般鎮定:“好了,長鯨,別再哭了,不然要我怎麽賠你這一缸眼淚。”
游長鯨滿臉悲戚,也不管自己還有傷在身,走出馬車廂,坐在季伯良身邊和他一起趕車。
薛不霁卻心想着:我梅伯父有心上人?心上人?這天底下誰配得上他?不對,不是該想這個的時候。
他問道:“您還沒說這毒究竟怎麽解。”
梅厭雪笑道:“□□與解藥其實都是相伴相生。那焰獸出生之處,會生有一株小草,叫做接接續續草……”
他話音未落,薛不霁突然站起來,心潮起伏,激動不已。他恨不得長嘯一聲,又喜悅到想要出去跑三圈。幾人都面露不解,只有江海西跟着笑起來,師兄弟二人對笑,叫馬老伯猜測這兩人莫不是瘋了。
薛不霁終于按捺心情,坐下來,拉着梅厭雪的手問道:“您是說,那接接續續草就是解藥?”
梅厭雪點點頭:“但是這焰獸原本就是傳說中的東西,封霄殺來取骨的那只已經死了,天地間可能就只剩下這最後一只,而她出生的地方,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靈智未開,哪知道怎麽帶我們前去呢。”
薛不霁歡喜道:“我知道!我知道!洪楚腰!”
江海西看了薛不霁一眼,示意他不要再多說,馬老伯在場,雖然這馬老伯是個忠厚老實之人,但難保不會有人套話。
薛不霁終于冷靜下來,他若是将怎麽和洪楚腰找到接接續續草的事情說出來,就等于在馬老伯面前交了底,到時候惹來災禍就大大不妙。
他于是不再多說,車外的風雪二使還等着他說話,見他半晌都沒作聲,兩人一唱一搭地揶揄起他來。
傍晚幾人就到了風雪城,梅厭雪命人準備好客房,又備下宴席,準備好好招待初至風雪城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