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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是否喪失了對性的興趣?————

李桑以為自己睡了很久,他幾乎在夢裏已經把曾近的過往再經歷了一遍。但是他醒過來的時候還在車上,他靠在沈绛合的懷裏,沈绛合胸膛硬邦邦的,靠着一點都不舒服,他的左邊臉頰有些發麻。但是李桑不願動彈。

若是現在死,也足夠了。

卻還是想多呆一會兒。這樣的味道,這樣的溫度,這樣的氣息,都要記住,下輩子才能再遇見。不奢求相愛了,能遇見就好。

車廂裏暖氣開得很足,悶得李桑頭又開始疼了。

“我們是要去哪。”老男人問道。

“到了就告訴你。”沈绛合親昵地整理了一下李桑的帽子。

“哦。”

“嗯。”

“沈绛合。”

“我要死了。”李桑突然說。他自己都不理解自己。明明都要死了,還在期待着。自私地期待着這個人的不離不棄和他的深情。

沈绛合深深看了李桑一眼,神色帶着點寵溺的無可奈何:“為什麽會想自己死呢?”

“哈。”李桑嘆了口氣。他不知道怎麽回答。以命償命,理所當然?還是人老了都是要死的?他想他想了一輩子,負擔着太累太苦又太甜蜜的回憶,已經足夠了。

但是他該怎麽回答。

“你舍得下我?”平日寡言的冷酷男人沉着嗓音低聲附在李桑耳邊說着動人的情話,“李桑。你是最愛我的,從第一眼看到我,你就喜歡我了對不對。”

“哈。”男人溫暖濕潤的嘴唇靠得很近,呼出的氣息幾乎是誘惑的,李桑腦袋昏昏沉沉。渾身沒什麽力氣,卻還是想吻上去。

第一次見沈绛合,是什麽時候。

大概是晴天,大概是個下午,沈绛合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驕傲的美貌和寂寞的神色。

大概就一見鐘情吧。

“李桑。”沈绛合輕啄着李桑的耳垂。那裏依舊敏感脆弱。

“我愛你。”

沈绛合抱着瘦弱的老男人,安靜地說。嘴唇便觸到了淚。

“這。。。這是不對的。”李桑壓抑這喉嚨的酸意,看着沈绛合說道,“這是不對的。”

“為什麽不對,嗯?”沈绛合認真地和李桑對視,聲音溫柔到令人落淚,“你說,為什麽不對。”

“因為,因為。”

“嗯。”

像被掐住喉嚨,李桑喘着氣。他臉色慘白,神色茫然又痛苦,像陷入了恐怖的噩夢裏。卻一直看着沈绛合,拿那雙悲傷絕望的眼睛。

看得自負如沈绛合,都想要跟着落淚。

你不知道你姐姐揚起的頭發和裙擺有多驚豔,你不知道她看向我的時候那淩絕的眼光,你不知道你姐姐溢出的腦漿和鮮血是滾燙的,她那麽驕傲的人,臉血肉模糊看不出樣子,四肢支離破碎,所有人捂着鼻子躲得遠遠的。我抱着她,想把她破碎的頭蓋骨合上,你不會知道,我竭力把腦漿塞回去了,但是臉怎麽都擦不幹淨。你不知道,你姐姐扭曲着四肢,眼睛看着我。

她說,你們不得好死。

你是她唯一的弟弟,所以她只有我死就夠了,只要我死了,只要我死了,只有我下了地獄。那禁忌的愛戀,罪孽的結合,陰暗的背叛,來自至親的的痛恨。

你就永遠不會知道。

你永遠都不能知道。

我只有死。

他說不出口。

李桑用胳膊捂着眼睛。他只有一遍一遍地說。

“這是不對的,我不該來見你。我不該回來。”

他像個孩子一樣泣不成聲。

沈绛合抱着他。想狠狠地把懷裏的人揉到心裏,緩解他心髒無藥可救的疼痛,又怕碰碎了他,這個人經歷什麽,為什麽離開,姐姐的死跟他什麽關系。

他不信命運,卻總被命運牽引折磨。

“分離轉換性障礙,因為嚴重的抑郁症,如生活事件、內心沖突、暗示或自我暗示,作用于易病個體引起的精神障礙,也就是我們俗稱的癔症。”

“雖然這類大部分患者都能憑借心理和藥物治療康複過來,但是李先生,屬于特別嚴重的分離性漫游。也就是說,他并非得了絕症,而是他自己用自己的意識自殺。”

“只是奇怪為什麽沒有用其他方式自殺。啊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用其他方式,我們還能控制和避免。但是李先生臆想自己的死亡,拒絕進食和治療。”

“我們就無法清楚,他會在什麽時候,給自己下死亡通知書。”

“說實話,我從醫這麽多年,并不是第一次見到李先生這樣的病人。這類病人極致脆弱又極致堅強,他們的思維在不受控制地自殺,但是他們又憑着人類的本能在抗拒着死亡。他們的精神矛盾又痛苦。在那段痛苦的回憶裏掙紮,醒過來來了,也就能活。”

“大致情況就是這樣。沈先生。既然李先生能在受刺激後仍堅強地活了十幾年,必定是曾經有很強大的東西在支撐着他。或許能用這個激勵李先生。”

和醫生談完話的那天晚上,沈绛合坐在醫院天臺上抽了一晚上的煙。

直到早上,他去廁所洗了把臉就打電話叫司機來醫院。

去看李桑的時候沈绛合手一直在抖。

“好歹我是病人,你笑笑嘛。”李桑說。

沈绛和還笑了下。

他暴躁地嗜血,對着看着他就笑得滿足的李桑卻什麽都做不出來。他本能地對這個人溫柔,對這個人好,本能地想要一生一世在一起。

卻又想起醫生的話。

“在這樣的病情下還活了十幾年,必定是有什麽東西支撐着他。”

沈绛合抱着李桑。揉碎這個人,揉碎他,就不會痛了。

既然你這麽愛我,為什麽要讓我這麽痛苦。

既然我這麽愛你,為什麽會讓你這麽痛苦。

李桑,我不信命。

沈绛合溫柔地親吻着又沉沉睡去的愛人的額頭。眼睛布滿了血絲,目光瘋狂絕烈,仿佛來自地獄将要收割生命的嗜血惡魔,失去了一切就毀滅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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