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是否認為生存沒有價值,或生不如死?————
沈绛合扶着男人下車。
十幾年了,為什麽這個地方完全沒有變。
李桑眯着眼睛,想看得清楚些。
在周圍高樓的映襯下,十層的小樓顯得特別矮小破舊。但是很幹淨。
從這個花臺繞過去,穿過一個電燈泡經常壞的走廊上樓梯,120步樓梯不多不少,往右轉第二戶就是他的家了。主廳朝陽,是學校分配給的房子,學校老師都住這裏,後來幾年才陸陸續續都搬了出去,李桑一直住在這裏,直到他離開。
現在他回來了。
風吹過客廳,卷起乳白色泛黃的窗簾,擺在飄窗的那條估計的小金魚還在,卧室裏他倆的衣服一人一個,襪子還有內衣卻是放在一起的,書房桌上擺着的書,還靜靜地擺在那裏。。。。。
人生裏的很多東西都會被不可抗力所摧毀,住過的房子,喜歡的娃娃,養過的寵物,一個用過的杯子,一本看過的書,它們總會在突如其來或者不可避免的離別消失掉,最後甚至也會在回憶裏消失,成為最寂寞的虛無。這個人卻一直保存着這一切。
李桑一直沉默着。
沈绛合只是摟着他,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李桑才輕輕說道:“像做夢呢。”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沈绛合沒有看他,語氣緩慢一字一頓,“我在等你。”
很多人說,白頭到老,是最長情的告白。
李桑卻覺得,他和他還沒有白發,自己就已經得到最長情的告白了。
“我們走吧。”李桑朝外走着。沈绛合跟在後面。李桑自己關上門,像十幾年最普通的一次出門。但是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李桑住在五樓。
李桑扶着梯子緩慢地往下走。沈绛合拉住李桑。
“我們上去看看好不好?”
。。。。。。
夢境裏,他要走很久很久的樓梯。老舊的黑暗的樓道向上延伸,那上面是痛苦,是最絕望的噩夢。
李桑搖頭。
沈绛合牽住李桑,依舊是沉沉的溫柔的聲音:“桑哥,陪我上去好不好?”
夢境裏,他一個人走在老舊的,黑暗的,潮濕的彌漫着血腥味的樓道裏,不停不停地向上走着。他害怕過,掙紮過,可總有東西拉着他,讓他不受控制地朝恐怖走去。
李桑被沈绛合,樓道拐彎處有窗,有陽光照進來,沈绛合的手幹燥溫暖,和他冷酷的外表不同,恰到好處的力道牽人的時候總是會讓別人覺得自己是被溫柔相待的。
高臺上沒有痕跡。
周圍都已經是更高的大廈。
“你姐姐是從這裏跳下去的。”李桑說。
懷着必死之心的人,心裏還會有什麽害怕呢。
很快的,就能結束這一切了。所有的愛啊恨啊,都結束了。
沈容站在這裏的時候,一定是這麽想的。李桑想。
“我姐姐說了什麽?”
“忘記了。”
“我來猜一猜。”
“嗯。”
“李桑,你這個惡心的變态,是你害死我的,是你害我活不下去的。”
“呵。嗯。”
“還有其他的麽?”
“忘了,真的。”
“李桑,你也得死。你害了我弟弟。”
“哈。”
“最好你們兩個都死了。”
“……”
“她真的很恨我們……”
“她恨我。”李桑打斷沈绛合話,“我們回去吧。”
沈绛合搖頭。
“桑哥,你不能再逃了。”
他朝前走着,牽着李桑。
一步一步,邁向沈容站過的地方。
“我姐姐被摔得很慘麽?我被我爸帶走,直到她下葬我都沒見過她,”
“……”李桑開始發抖。
“他們說是你害死她,逼她跳樓的。我爸差點殺了你,我費了大力氣把你送走。就算你殺了她又怎麽樣,我決心絕情慣了……沒想過你會回來的。”
十樓。和現在動辄三四十樓的大廈比,根本不算高。
但是摔下去,很快就死了。是馬上,馬上就死了。
“但是我沒想到,你會自私到是想回來死在我面前的,還是用這麽可笑的原因。”
風很大。沈绛合黑色的衣領翻飛着,有時候會扣到下巴上。
“桑哥。”
他的聲音仿佛要被吹散在空中,卻一字一句砸到李桑心裏。斧頭,錘頭,電鋸,許多許多,一齊砍向李桑的心,噗嗤,噗嗤,血瞬間就噴灑出來,疼得李桑馬上流下淚來。
“你如果覺得太痛苦,不能活了,一定要死,就帶我一起。”
沈绛合牽着李桑的手,兩個人都站在高臺上。
“我不會放手的。”
沈绛合的眼神瘋狂絕烈,像來自地獄收割生命的死神。
誰也不知道那個下午李桑想了什麽。
最後直到天色漸暗,霓虹燈染了兩人一臉血紅色。
“走吧。我餓了。”李桑說。
此後一個多月,雖然李桑還是沉默不語,但已經開始接受治療,至少身體方面機能都在恢複。心理治療也很順利,他也不再給自己暗示得了腦癌,開始相信如果自己不悲觀厭世,好好接受治療,調養身體,他就不會死,還會活很久很久,和沈绛合一起。
度過這個最無奈最痛苦的時期,一切似乎都向着好的地方發展。
眼前慢慢的都是光。
春天快到了。
你是否認為生存沒有價值,或生不如死?————
抱歉,因為愛的人回來了,我覺得我該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