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成了鐵匠娘子的梅梅并不失落。
她有一種漏網之魚的慶幸。
雖然得到過“神的祝福”, 可她不太稀罕替神靈賣命。
不知何時起的,她作為熱血中二少女的情懷已經沒了, 現在是老人一樣的心情:一心只想過太平日子。鐵匠挺好, 聽着就很太平,很“種田”。
龐雄也不失落。他一貫争強好勝, 這回也難得心态淡泊:昔日的對頭成了他的“廢物弟弟”,心愛的女人做了他新娶的“娘子”, 這個家家扮得他身心舒坦。
他假慚愧地望着梅梅, “唉,這事兒整的……委屈你了。”
畢竟, 他現在是個“不行”的男人, 老着臉娶妻實在不像話。
他裝得多好啊, 臉部線條繃得十分嚴峻。眼不彎, 嘴也不翹。可是,卻有一絲快活藏在肌理下,暗戳戳地流動着。
只要稍微一逗, 它就能化成明亮的笑飛濺出來。
梅梅要笑不笑盯着他。不知不覺間,這張俊氣的臉已布滿了胡茬兒,滿腮的青。帥氣傾城的男友退化成了個狂野大漢,渾身邋遢的男人味。
梅梅故作嫌棄地說:“說好的将軍夫人成了鐵匠家的, 命太苦了!”
他的笑就溢出來了, 迫不及待升起丈夫的嘴臉,“鐵匠家的咋了?難道會餓着你?”
梅梅也笑,忽然又問:“你的山海靈珠呢?”
“在。”他撩起袖子給她看, 又拿出個瓶兒,“看,寶寶們也沒被收走,都帶進來了。”
梅梅無語。紫金靈蜂……
當初戲言的一聲“寶寶”夠他當一輩子真。上天入地都不忘了這幾粒小蜜蜂。蜜蜂們攤上這麽個“爹爹”真是修來的。
想讓它們長成無往不勝的超級戰獸,是要“王者氣運”的。
如今兩人都成了鐵匠,還談何王者?說起來,這秘境中氣溫怡人,宛如初夏,靈氣又如此濃郁。要是能長成就好了。
就沖這麽深的“父愛”,寶寶們也該争口氣啊,梅梅滿懷憧憬瞅着瓶中。
龐雄輕聲說:“是不是長大不少?”
“有麽?”
“嗯,有兩只已經會動了。我待會兒念一念花神咒。”他說。
梅梅:“……哦。”論起柔腸,她真比不上這個五大三粗的“夫君”。
兩人順利進入“貧賤夫妻”的角色,甘之如饴,如魚得水。
一側,楚臨風和鳳銘都是頭一回接觸系統。勉強弄清狀況後,有點唧歪意難平。
主要是楚某人。他在大荒也算有頭有臉,臭名昭著,到這兒連個正常的身份都沒撈着,“龐鐵匠的廢物三弟”?
他氣笑了,趵着蹄子在荒田上踱來踱去。
“怎麽不是楚鐵匠呢?”他一臉計較,“姓龐的,讓你當楚鐵匠的廢物大哥,你肯不肯?”
滿嘴的酸味兒好比老壇酸菜揭了蓋。
別看這人漂亮體面,像個磊落的英雄,實則心眼子小得像芝麻,做人想不開又放不下。
他越是酸,龐雄就越受用。似笑非笑地安慰這破弟弟:“大哥怎麽都無所謂。你去跟游戲方申請吧。或者,你幹脆離家出走也行。”
楚臨風立刻癟了,張嘴嘆了一口怨氣。怪只怪他自己沒出息,老覺得大荒小隊是黃金組合,宇宙第一!他賴也要賴在這兒。
鳳銘倒還好。一臉平靜,雲淡風輕。他已自動忘掉那個曾經叱咤風雲的王爺了。
在神魔的博弈中,凡間的王爺算個什麽?如果讓他自己選,寧願在神界秘境中當低賤的鐵匠。只要有一線機會踏上大道,凡間一切浮華皆可抛卻。
——美如畫的“廢物二弟”是這麽想的。
他們各自接納了角色。
系統的聲音又來了。丢出一個團隊任務:
【各位,自從上一代鐵匠被吃掉,這個家就敗落了。爐子冷了幾個月,風箱也許久沒有拉過了。男人們,趕緊行動起來,揮動大錘打鐵吧!】
梅梅震驚,連忙問道:“诶,上一代鐵匠被什麽東西吃掉的?”
系統說:【秘境中靈氣足,既滋養神物,也養熟了許多兇物。附近的林子裏既生長着寶物,也藏着可怕的東西,大家千萬要小心哦。】
梅梅頓感陰氣襲來,生存環境變惡劣了。
系統這種藏着掖着的說話方式真欠揍,分明是在故意制造恐怖!
她扭頭看向樹林。樹林似乎也在靜靜地看她。油綠油綠的大葉子在輕風中擺動。一簇簇猩紅的野百合招展搖曳着,仿佛有着舞女的媚态。
狹長的、宛如玉帶的小徑蜿蜒游向縱深,散發出充滿引誘的訊息,仿佛在無聲地召喚着:來啊,過來,這裏有寶物哦……
梅梅打了個激靈。忽然覺得這小路不像玉帶了,像一條長長的舌頭。
神啊,她忽然發現自己的家其實是位于林子的腹地。
除了門口的荒田,西側一條小河,其他地方都被各類樹木包圍了。想要離開此處,要麽往東從那條小路走出森林,要麽往西翻山越嶺。
梅梅的求生本能告訴她,走那條路絕對自讨苦吃。他們現在力氣都使不出來了,又餓又累,哪能去尋寶?要是被“東西”襲擊,可有得受。
男人們諱莫如深望着林中,互相交換眼神,沒有說話。
梅梅正面問系統:“具體是什麽東西能透露一下麽?”
系統不吭聲。欠揍程度和以前的系統難分高下。梅梅的肩垮下去,無奈地望着龐雄。真是生命不息戰鬥不止,戰鬥就是他們的宿命啊。
關鍵時刻,龐雄拿出了當家人的氣魄,果斷決定道:“先不管。去屋裏找點吃的,吃飽了再說。”
這一決定立刻得到團隊的擁護,四人積極地往屋裏去了。
別的地方都不瞧,先奔有煙囪的那一間。這一日上天入地,颠沛流離,餓得腸胃都絞起來了。現在每人能吃一頭烤全羊。
想到肥肥的烤全羊,就滿嘴滋出豐富的唾液。唾液咽到腹中,發出了空洞的回聲。太想吃了,餓勁兒和饞勁兒齊齊爆發。
但是進了廚房一瞅,卻連一口剩飯也尋不到。冷鍋冷竈,沒有一絲煙火氣。
扔在地上的舊鍋蓋,攤在破桌上的空碗筷,以及牆角垂挂的老蜘蛛網組成了一幅灰暗的靜物畫,令人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
失望加重了饑餓感,大家都有點頭昏眼花,感覺腹中燃起了漆黑的火焰。
楚臨風翻壇倒罐,氣鼓鼓地說:“不會連鹹菜都沒有吧?”吃不上烤全羊,兌點鹹菜湯喝也成啊。然而找了一圈,鹹菜還真沒有。糖醋油鹽也一概不存在。
梅梅經驗老道地說:“瞧見沒,活路越來越窄了。”
“神的游戲”殘酷指數一點不比“魔的游戲”低。
魔是燒猛火,這裏是文火炖,一樣的熬人。
梅梅拖着龐雄的手,苦中作樂嘆口氣:“當家的,咱去其他屋搜一搜。”
當家的吃了蜜似的軟軟應了一聲,被她牽走了。
——找了一圈,糧倉裏一無所有。
正屋又大又空,幾乎沒家當。零食就更不可能了。
堂屋裏擺着兩張細得像扁擔的條凳,沒桌子也沒櫃子。旁邊兩個空蕩蕩的大卧室,裏面各有一張舊木床,一個粉白掉漆的舊衣箱。
“貧寒人家”被诠釋得淋漓盡致。
系統說:【您現在看到的,是兩個小叔子的住處。賢伉俪住在東面斜後方。】
賢伉俪,措辭蠻會瞎講究……梅梅腹诽着,拉着“丈夫”往後面走。
不和便宜弟弟們一起,她又是正中下懷。
真是太好了。
走到屋子後面,也是半畝寂寞的荒田。土地黑油油的。他們的木屋和前面隔着五十米遠,老舊的色調,漂亮的屋檐。
兩人過去一看,門口貼着大紅的雙喜。
梅梅和她的鐵匠丈夫傻傻的,原來還有個新房等在這裏呢。這個家家扮得好逼真啊。紅豔豔的喜字在二人心中勾起了美麗的情愫。
兩人牽手站着,行注目禮。感覺這是生命中的一個微妙又重要的時刻。
雖然只是游戲,也得釀足了儀式感才能進去。
他們進門時,步子邁得很慢。像在走入生命中最美的殿堂。
進去一瞧,裏頭也是大而無當,空空如也。一個啥也沒有的客廳,通向兩個空蕩蕩的卧室。裏頭只有一張床,一個破箱子。唯一和弟弟們不同的,是窗戶和箱子上貼了雙喜。
寒酸的新房讓梅梅幻滅得兩眼發昏。
她虛弱地靠着鐵匠丈夫,哀哀呻.吟說:“诶喲,我想念将軍府的豪華大卧室。那兒才叫神界呢。”
龐雄好笑又心疼,下巴在她腦袋上蹭了蹭。這秀氣的腦袋一次次被汗浸透,現在有股馊馊的哈味兒,他覺得蠻好聞的。特別真實,親切。
他閉眼貼了會兒,心裏也懷念自己那個奢華的府邸。可是有啥辦法呢?回不去了。
梅梅有一種預感,她作為鐵匠娘子的生活會過得很艱辛:去林子裏找吃的會九死一生,待家裏會活活餓死。按游戲邏輯,可能得趕緊先打出一件鐵器,獲得系統獎勵,才能破開局面。
趁着沒餓死,要趕緊打個鐵器出來。
梅梅擡頭望他,“咱們去打鐵房瞧一瞧。”
門外,楚臨風虛張聲勢地喊:“大哥,大嫂,快點出來。”他喊這大哥大嫂,是玩世不恭的。滿嘴的諷刺之意。
兩人還以為找到糧食了,急急忙往外跑。那家夥迎面說:“快去打鐵的地方瞧瞧。”說着,指了指西面河邊的小窯。
龐雄問:“怎麽了?”
便宜三弟的臉上有一種末日來臨的亢奮。
“打鐵的錘子太重了,感覺有十萬斤,拿都拿不起來。”他滿嘴咋呼說着噩耗,“風箱也根本拉不動……你去試一試?”
兩人到河邊一瞧。
打鐵房就是間廢棄的小破作坊,進去是一股陳年鐵腥味兒,聞着像有毒。
爐子上扔着熔了一半又冷卻的生鐵疙瘩,爛糍粑似的。表面有一粒粒的鐵水泡泡,鼓成了瘤子。打鐵的錘子就擱在旁邊,黑得泛了紫。
錘身流淌着冷峻的光澤,像由星辰隕鐵鍛成的。連手柄也烏亮滾圓,不是平凡的木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