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梅梅詫異地翻了翻兩本經書, 狗血思維一發散,編出個故事:“鐵匠艾爾不會是咱師父那魔頭吧?”
龐雄吊起一側的眉毛, “……啊, 怎會有這想法?”
梅梅咀嚼着鮮美甘甜的山芋,咽下後, 故事就有了一個脈絡。
“記得師父的話麽。他說最初那游戲是用于神兵訓練的,後來才改造成死亡游戲。哪兒的神兵?就這裏呗。肯定是師父抄襲了神的游戲。”
好有道理, 她有點佩服自己的腦洞。瞎想總歸是容易的, 因為不需要一點證據。
龐雄笑道:“我可要好好地拜讀了。”
“嗯,好好讀。”
就在這時, 系統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帶着一絲悲痛說:
【不幸的事發生了。兩位弟弟走入了森林, 很快就被潭邊的惡龍俘虜了。惡龍要求二位找到上一代鐵匠從它那兒偷走的金幣, 明日午前去交換人質,否則會把兩個蠢弟弟吃掉。】
梅梅面無表情。
紅薯香甜的汁水刷過味蕾,滑入了喉嚨。“他們被惡龍抓了。”她淡定地說。
龐雄“嘿嘿”陰笑兩聲, “抓得挺好。”
多解氣!
想想二人臨走時的嘴臉,充滿了優越感。好像他聽媳婦兒話就是低人一等的慫人了。現在多好,讓他們去龍的肚子裏優越去。管他們死活呢。
梅梅負責清點糧食。她不是在清點,是在愛撫。
這些窩瓜、南瓜、蘿蔔、紅薯, 長得好可愛, 肥嘟嘟的。汲足了天地精華,個個都飽滿得過分,散發着醇美的香氣。她僅憑肉眼也能知道, 一口咬下去肉有多鮮嫩,汁液多豐美。
她腦子裏滿是浪漫的浮想:這些瓜瓜肯定是門口田裏長大的。它們被主人伺候着,牽藤開花,瓜熟蒂落。家養的瓜瓜不會逃。
她忽然也渴望種田了,想要一片瓜果飄香的美麗田園。
平實的幸福感讓梅梅想出了神,一臉的傻笑。
她為自己過于祥和的心情感到慚愧,嘆息道:“哎,他們被抓了,我好像一點不急。”
龐雄比她更不急,咕哝道:“急什麽?讓他們喂龍去。”
“我沒想到,林中吃人的東西是惡龍。”她的語氣像被赦免了似的,解脫得很。
恐懼源自未知,這話有理。
不知怕的對象是什麽時,怕就是個天大的抽象,能活活吓死人。它會自我演化,複制,讓人産生許多恐怖幻想。
她不知那“東西”是惡龍時,感覺整座林子會吃人。尋常的小路在她眼裏能變成一條舌頭。知道是惡龍後,她的膽氣回歸了。
雖然憑她也撕不過龍——這可是神界的惡龍啊,男朋友也撕不過的。
但她就是不買賬。
兩人有說有笑。
梅梅在一個箱中發現了牙粉和肥皂,又感覺撿到寶了。好厚的家底啊,連肥皂都有!
她在地上蹲成一小團,美滋滋地跟他嘟囔着:“救還是要救的,畢竟現在算一個團隊,不忍心的嘛。”龐雄絕情地說:“不救,我管他們死活呢。”
梅梅拿着一塊香胰子使勁兒嗅,問道:“真的不救啊?”
龐雄擡頭瞧她,嘴角抽了抽。
然後,端起不茍言笑的老爺面孔說:“救什麽?婦人之仁。救回來就添兩張大嘴搶飯吃,有什麽好處?咱自己也不夠呢。”
老爺的格局多麽狹隘啊……
為了一口吃的置人命于不顧,以前的英雄派頭不知哪去了。
梅梅立刻領會這是跟她撒嬌呢。
有些男人在女人跟前得寵,不時會露出冷酷的嘴臉,以顯示自己是個硬漢,不買全世界的賬。假如女人為之驚恐為難,他就會沾沾自喜,十分受用。男人多少都對女人有點統治欲,喜歡被哄着,遷就着。這是她從爸爸身上看懂的。
梅梅就假裝發愁,拿出婦人之仁說:“這不好吧。總歸兩條命。真要被龍吃了挺殘忍的。”
“兩條狗命又不值錢。”他越發強硬到底,臉板得沒有商量餘地,“老子找到這袋金幣多不容易,還沒捂熱就要拿去贖人。真要剜我的心了。”
梅梅眼皮直抽。
她嘆口氣,像個對丈夫唯命是從的婦人,拿不定主意地說:“金幣留在咱這兒也是燙手山芋。惡龍喜愛金閃閃的財寶,肯定要來奪的。何況這本來就是上代鐵匠偷來的。”
軟綿綿的語氣有商有量,好像拿他當主心骨。兩汪墨水似的眼睛瞅着他。被如此美目瞅着,值得為之一死。
龐雄越發飄了,往強硬處飄。
“不救。”他不講道理地說,“休要說了。”
梅梅便像窩囊的婦人那樣嘆氣,無力回天地說:“好吧,我反正都聽你的。”
“你當然得聽我的。”他咕哝着轉過身去,留給一個她頂天立地的背影。在她瞧不見的地方,眼睛卻甜甜彎了起來。
梅梅也在心裏偷笑。
她驚嘆自己對男人的手段。剛柔并濟,能收能放。這個戀愛的天賦大概遺傳自媽媽。媽媽一輩子把老爸的心捏得穩穩的。
梅梅并不急着清點所有物什,她想先張羅一頓熱乎乎的飯,讓家裏的日子趕緊開張。至于惡龍那裏,反正要等明日午前呢。
他肯定會救的。她不要太了解他。
話說回來,就算不去救,惡龍遲早也會找上門。他們想躲事也躲不了。
梅梅撿起一塊獸肉,“這是什麽肉?”
龐雄行家似的聞了一聞,确鑿地說:“鹿肉。”
她放進籃子裏,主婦派頭十足地說:“我去做飯,就炖個鹿肉吧。”又揀了一根蘿蔔,舀了一碗米,切了半個窩瓜擱籃子裏,把油鹽醬醋也一并帶上了。
“哦。”
龐雄把兩本功法秘籍揣懷裏,籃子放上去,叉着她的腰把人抱了上去。出去後,他使了幾重障眼法,把這口井窖妥善藏了起來。
兩人一塊兒收拾廚房。
先把鍋碗瓢盆拎到河邊洗淨,再淘米洗菜。
她以前在家不怎麽做家務,廚藝只是略通皮毛。那兩只嫩筍細爪子捏着菜刀和鍋鏟時,一點把勢都沒有。他“嫌棄”地打趣她,“姑娘快歇着吧,我伺候你。”
漢子多曉得疼人啊,主動要包攬一切粗活。
可是,他的活實在太糙了。刷個鍋蓋只拿巴掌抹一下就算好了。全程在假裝家務能手,其實也一竅不通。
梅梅皺眉發笑,對他表示了十倍的嫌棄,“老爺去歇着吧。我不敢吃你做的飯。去修煉。”
他面對她站着,強烈建議道:“你不會做也不必勉強,咱吃生的也行。”
反正天又不冷。
梅梅笑眯眯的,鐵了心要在這天下午成為無所不能的賢妻。她帶着毫無道理的自信說,“這些事又不用學。女人天生就會的啊。”
他笑而不語地望她。片刻,微微俯下來,在她出汗的臉頰上溫柔地香了一下。
梅梅料理飯菜時,他去把地窖中的家當運出來,在屋內擺設好。被褥晾曬了,幾套男式的舊衣也洗了,挂在門口曝曬。
太陽真金子似的,燦爛動人。
梅梅得空瞄上一眼,見他屹立在光明中的樣子,心裏覺得說不出的安全。不管怎樣颠沛流離,只要有他陪着,事情就沒那麽糟。
龐雄盤腿坐在田頭的草垛上,給五只蜜蜂寶寶念誦“花神咒”。嗓子放開來念。誦得平穩莊嚴,綿密如流水般往下淌,卻又含着向上的、舒展的蓬勃詩意。
這是一種愛的咒語。
念到火候了,能使萬物向榮,生機蓬勃。能催開繁花似錦的春天。
梅梅也跟着一起念。兩人的聲音相逐重疊,在陽光、流水和森林簇擁的家園上空回蕩。他們把這咒語念成了情詩,聲音中能孕育出生命。
小蜜蜂們在咒聲中輕顫,身上不時流過奇光異彩。
林中的花草也在靜靜聆聽着,貪婪地汲取咒音中愛的情緒。那些野百合、燕子草和小紅莓,那些五光十色的蘑菇,各種翠綠老樹,飛鳥和昆蟲都盡情沐浴在咒音裏。
愛意是宇宙中最美的能量,能滋潤生命。沒有哪種生物不歡喜。
在咒音中,龐雄是有所感悟的。
他想:假如人的一生沒有豁出去愛,是很可憐的。沒愛過就不會真正懂得“情”字。不把“情”悟透了,焉能修得出世法?
人間道都沒走好,能走得了神仙道麽?
念完了花神咒,龐雄又凝神參悟那本“萬神總心金剛密法”,深陷其中,如癡如醉。
梅梅忙了兩個時辰,又洗又燒,終于在月亮露臉時出鍋了她的作品:蘿蔔炖鹿肉湯,蒸窩瓜,煮白米飯,算是把日子開張了。
天上星月點燈。夜的森林是一個幽綠夢境。草蟲唧咕,螢火翩飛。各種獸妖樹精在月下吐納靈氣,五彩妖丹一明一滅地發光。
兩人坐在臨時拼搭的桌前吃飯。菜式很簡單,口感也平實,卻是獨屬于家的滋味。
這滋味對龐雄來說,就是最美的人間道……
與艾爾的感受相反,他挺喜歡當個鐵匠。比叱咤風雲的大将軍強多了。
晚上洗完澡,梅梅換上一套藍灰色的布衣,靠着被子瞧那本《天地長生經》。油燈微弱,瞧得有點吃力。她也并不在瞧,反正早就會背了。
她只是假裝修煉,自我安慰罷了。假裝一會就睡覺,因為實在太累了。
龐雄洗完澡,帶着些微的濕意進了房。兩人都不說話,自然而恬靜。他擦幹水氣,招呼了一聲“媳婦兒”,靠到她的旁邊。
喊媳婦兒喊得十分溜。
梅梅見他胡子刮淨了,露出那張神氣、堅毅的面龐。她心裏泛起沒來由的感動,忍不住伸手摸他的腮幫子。
微刺的感覺在掌心刷來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