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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他笑眯眯的, 像一頭溫順的大狗由她作亂。片刻,冷不丁張嘴咬住她的手。

梅梅大叫, 兩人笑成了一團。互相又揉又搓。沙啞和甜柔的嗓音交織飛揚着, 一時,久無人居的木屋裏滿是天真。

現實多少無奈, 都被這樣的傻笑給笑得輕了。笑完了,他們卷着被子說悄悄話。

她學術性地問, 那個“難言之隐”到底是啥感覺?

他想了想, 帶着點傷感說:“……就像體內有條蟲,拱啊拱, 怎麽都拱不直。”

梅梅哀傷地看了男友幾秒, 不厚道地大笑起來。

他紅着臉氣壞了。摁住她, 如野獸般在她臉上一頓“狂咬”。兩人再次扭打嬉鬧, 好一會兒,才心滿意足躺進被窩。

梅梅望着帳頂打補丁的地方,不無內疚地說:“不知他倆怎樣了, 可能吃大苦頭了呢。”

他不像話地說:“吃呗。難不成他們還想吃甜頭?”

梅梅側過腦袋,輕聲問:“跟以前的仇敵成一家人了,是什麽感覺啊。”

龐雄嘴角牽起一絲獰笑,“什麽感覺?終于有機會往死裏收拾他們了。就是這種很好的感覺……”他給她以前的故事, 灌輸那兩個家夥有多壞, 有多惡劣,“你完全不用給他們好臉色。說到底咱倆才是一家人,他們只是臨時的。”

“嗯, 當然。”她口齒含糊答應着,眼皮一耷一耷的。心裏感到好笑:原來男人也會吹枕邊風,這行徑簡直像後宮女人。

他是不是沒自信,潛意識擔心她會被人勾走?就因為那個難言之隐?

梅梅打着盹兒說:“嗯,我都知道。”為了讓他安心,她說:“有句話我要告訴你。這輩子只說一次。”

“……嗯?”

她聲音很輕地說:“我愛你,親愛的。一輩子只愛你一個。”

龐雄微微愣住。他變得癡癡的,眼睛安靜得像個孩子。

他從沒被這麽猛的話荼毒過,直接醉得不能動了。

在梅梅的時代,這話已成為濫俗的代名詞。人人說愛,人人追愛,“愛”被炮制得泛濫,成了廉價的便宜貨,以至于大家都不屑這聲“我愛你”了。

豁出命去愛的人是不多的,遭人鄙視。

相信海誓山盟的人,也已滅絕了。

但是,這句大俗話在他這兒被還原出了該有的分量,和至美的滋味。對龐雄來說,就算把全世界給他,他也不肯換走這話。他心裏被填滿了,體內總是拱不直的蟲子也不拱了。

他安靜地承受着幸福的沖擊。

幸福的滋味并不是甜的,它美得讓人傷心。

他僵了許久不動。等她睡熟了,才緩慢把人抱在了懷裏。

第二日吃過早飯,他改變了主意,沒啥表情地說:“我想了想,去把那兩個家夥撈回來吧。”

他們提着金幣走入了森林。

一踏入森林,兩人就迷失了。

那條小徑是活的,能随意地變向。走出幾步一瞧,來時的路已被綠色洪流般的苔衣吞沒了。四下的藤枝如龍蛇游走,在二人身後“刷刷”織成一堵綠色的壁壘。

回去的路被封了。

系統叮一聲:【您已進入秘境最北區的狂野森林,這裏住着終極boss暴怒紅龍。】

梅梅心想:多神奇啊,他們和一頭終極boss是鄰居!

神靈虐她不遺餘力。“哎,咱們夠倒黴的。”

龐雄一手提布袋,一手拉着她。拇指上的老繭輕輕刮過她的掌心。他說:“不怕。”

梅梅倒真不怕。蹚過那麽多的死局,已經死豬不怕開水燙了。

眼前是一個植物主宰的世界。

山石倒挂,巨藤懸空。靈芝浮在樹間,如一朵一朵巨大水母。孢子漫天流轉,閃着細碎微光。各種仙葩奇果和毒花毒草混雜叢生。大宇宙內一切植物在此都有一席之地,豐美恣肆,無法無天。

陽光被染成了綠色的。

他們被無限的植物吞沒了,站在巨樹、長藤和奇花異草的包圍中,不知該往哪兒下腳。

好像自己也要成植物了。

上一代的鐵匠能穿越如此森林,從頭號boss手裏偷走一袋金幣,真算一個神人。

龐雄環顧着四周,朗聲說:“我們來給龍大人獻金幣的,誰帶個路?”

龍大人……

真是識時務的俊傑。接到梅梅的目光,他無心事地一笑,把整件事笑得像兒戲。

雖然它并不是兒戲,相反,還藏着致命的危機。

林中響起一陣螃蟹爬動似的窸窣聲,浪潮般朝遠處擴散。

少頃,半空傳來異樣的響動。

擡頭一看,兩頭巨大的黑猩猩由遠及近,從懸空的藤橋上飛渡而來。長臂一甩就飄移十來丈。刷、刷、刷,轉眼到了跟前。

真是氣吞萬裏的來勢……

它們如黑色風暴席卷而下,降臨到他們跟前。個頭都比龐雄高,獸眸冷冰冰的。胸肌壯碩有如山巒。一陣居高臨下的蔑視後,轉身領着二人往前走。身後飄溢着令人斷腸的體臭。

梅梅不動聲色屏住了呼吸。

小徑自動延伸,通往靈霧缭繞的林中深處。

穿行于仙草和野樹圍成的迷宮,越走越深。皮膚和衣裳都被森林的濕氣浸透了。

終于,他們看到了一個山洞,一個泉池。水中開滿殊勝的金色蓮花。池邊立着個石碑,寫着“勝妙之地”四字。環境幽谧,瑰奇,美若畫境。

梅梅一眼瞧見,楚某和鳳某像兩個破口袋被丢在石碑旁。人事不省地暈着。明顯吃了大苦頭,面白得沒有人色。

一條粗壯的龍身橫陳在畫境中,皮色紅黑相間。紅的如烈火,黑的如焦炭。

它從池邊挂到洞頂,又從洞頂垂到樹間,最後在渾然天成的石座上,擱置着它鬥大的龍腦袋。好大的一個臉盤子。

兩只角上不倫不類戴着一頂鴉翼狀的黑帽,像個養尊處優的老地主。

一個過着怠惰又靜谧的日子,慢慢腐爛的老地主。

這是梅梅頭一回見到真龍。

她沒想到,自己對它的觀感是像個腐朽的老地主。實在荒謬。

一定是那頂可笑的帽子壞了事。

龍的眼睛像兩盞鼓起的紅色車燈。“燈”中閃爍着詭谲的光芒。

它打量着龐雄。

盯了蠻久的一段時間,久到足夠醞釀一場驚天的大陰謀。

這段陰森的空白讓人浮想聯翩,梅梅有點寒意攻心。

龐雄語氣輕松地打招呼,點頭道:“龍大人,我把金幣都帶來了。”

惡龍注視着他,好像透過現在注視着他的過去和未來。半晌,開腔道:“哇哦,新來的鐵匠是個半妖,有犼的血脈......真有意思。”

聲音是百倍的低音炮,有着大海溝般的深邃與空洞。威壓無限。

梅梅耳膜震顫,神經都麻了。

惡龍火紅的巨眼中顯得意味深長,它徐徐說:“上古時期,犼是龍族的天敵,是以龍腦為食的。一犼能鬥十條龍。”

龐雄說:“......在下可沒這本事。”

“等你修出神力就有這本事了。”惡龍緩慢地說,“以你的天賦,能撕碎十個我。”

談話一上來就暗流湧動。氣氛一時凝固。梅梅感覺一滴冷汗沿着脊背往下,滑到了腰間。惡龍打什麽主意?想趁敵人還沒成氣候,先一口吞吃?是這邏輯吧?她心頭突突地跳。

要是它逞兇的話,他們恐怕沒有還手之力。進來這一趟,真是九死一生的勾當。

龐雄好像一點沒察覺氣氛的危險。他彎起眼,玩世不恭地笑笑,“哪裏,貴鄰過獎了。”

他拎着口袋走到惡龍的跟前。整個人離它只有一爪的距離。腦瓜子随時可能被摘,被丢進了龍的嘴裏。惡龍沖他擡頭,巨眼裏燃起冰冷的火焰。

它張大了嘴呼氣。聲音有如山風過境,火熱的焦煙溢出嘴角。微微蠕動時,腹中發出悶雷般的轟鳴。

梅梅知道,它應該是想噴火。這是一頭能噴火的龍。大嘴稍微一張,她的男朋友就燃了。龐雄巋然不動,眼睛很靜地與惡龍對視。犼的血脈讓他在氣勢一點不輸。

眼看一場撕殺不可避免,她的心堵到了喉嚨口,替他攥了一手的汗。

令人窒息的死寂……

十幾秒後,惡龍似乎想到了什麽,緩慢把頭蟄伏了回去。片刻,它探出尖銳的長爪挑開口袋。金燦燦的光溢出來,有如一團耀眼的火焰。

惡龍撫摸着金幣,用拉家常的語氣問:“鐵匠,你知道我為何搜集這麽多的金幣?”

龐雄抱臂不語。

惡龍道:“你肯定在想因為我貪財吧。其實,我并不貪財。這些都不是真正的黃金,是金靈氣凝成的游戲幣。可以拿來跟系統購買神技的。”

梅梅:“……”

它蠕動一下巨大的龍身,語氣煽情起來了:“神技,是衆神的賜予,強大得讓你無法想象。一個低等技能要一千幣。中級技能五千幣。高級技能一萬幣。超級技能十萬幣。一旦獲得就終身擁有。”

“那些玩家得了神技,就可以來刷我這個怪物boss。可是,我們怪物卻不能拿金幣買神技。我們只能辛辛苦苦地修煉,一不當心就會被殺死,抽筋剝皮,掏腹挖心。游戲的不公平就在這裏。”

“所以,我只好拼命搜集金幣,讓玩家們得不到它。幾千年來,玩家們來來去去,走的走,死的死,只有我這個大boss挺到現在。因為我謙虛謹慎,不敢小瞧任何危機。我花大力氣做小事情,不遺餘力搜集金幣,把七成的金幣控制在手裏,把寶物最多的林子也霸占着,所以至今為止,秘境中未能産生一個超級玩家。甚至連高級玩家也沒幾個。”

龐雄和梅梅目瞪口呆,望着那個猙獰的大臉盤子。一時竟無言以對。

這一頓突如其來的內心剖白太讓人意外了。作為一個怕死的大boss,人家茍得也好艱辛啊。

龐雄深表同情地點了點頭,假惺惺嘆口氣道:“你的日子不容易。”

惡龍抖了抖龍須,也禮尚往來地同情他:

“你的日子也不容易。沒有金剛之力就打不了鐵。打不了鐵,一塊金幣都撈不着。外頭那些玩家随便誰都能欺負你們一家子。就算是神的秘境也一樣弱肉強食哦。你随時可能死掉。”

梅梅:他想說什麽?

果然,惡龍在一個微妙的停頓後,話鋒一轉說:“貴鄰,咱們做一筆交易如何?”

龐雄眉心一顫,“交易?”

“沒錯。”

“哦?”龐雄表示興趣,“不知怎麽個交易法?”

“我想飼養你們鐵匠一家。”

梅梅眼皮直跳。事态怎麽忽然詭異起來。惡龍好有想法,作為第一大boss,提出要飼養人類。

龐雄牙根都酸了:“……飼養?”他們是牲口嗎?

反過來了吧!

惡龍慢條斯理地解釋道:“對。我給你們贊助天材地寶,靈花靈果,助你修煉神功。林中一切寶物,花果,甚至池中的九品聖蓮,我都可跟你們分享。”

它甩了甩龍尾,傲嬌地說:“你要知道,北區這片林子是我的領地,這裏一切生物都是我的子民。沒我的許可沒哪個玩家能得到它們。”

麽麽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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