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對梅梅而言, 暴富的快感是有點複雜的。
像煙花綻放,絢爛一時, 卻少了一份綿長悠久的餘韻。或許因為不是勞動換來的, 那些堆成小山的食物給人的滿足,遠不如在地窖裏發現紅薯的幸福更純粹。
人性多矯情, 多別扭啊。
她打開布袋時,看着一只一只靈獸屍體掉出來, 心裏有一點罪惡。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似乎也成了一個老地主、一個即将蠶食着森林走向腐朽的老地主了。
她告訴自己, 這是你男朋友拿命換的啊,吃多少供都不算過分。
話雖如此……
這樣的享福終究有些虛妄, 讓她不怎麽踏實。
她誠惶誠恐接下食物, 跑去廚房拿了個籃筐, 把菜蔬和漿果裝了進去。又從水缸打水, 把魚蝦、螺蛳之類的養了起來。
一時間,沒去整理那些毛茸茸的靈鹿、靈雞、靈兔們。
在遠處艱難蠕動的楚某和鳳某,趕着投胎似的奔來。極致的饑餓把昔日的體面人變成了野獸, 兩人将莓子一把一把塞嘴裏,一頓死吃活吃。
渾身哆嗦,眼淚都出來了。就是餓到如此狼狽的程度。
饑餓是一種容易被輕視、實則非常殘忍的酷刑。饑餓面前,衆生也是平等的。王侯将相也高貴不起來。
楚臨風吃得太狼犺了, 差點被一大把莓子噎死當場。他拿拳頭使勁錘擊胸膛, 幾乎要讓猩猩們以為在挑戰它們,最後好歹把堵在食管的食物疏通到了胃裏。
他淚汪汪的,仰天發表了一句感悟:“生命啊, 真的太脆弱了。”
那些辟谷的仙人們究竟怎樣用脆弱的生命抵抗餓魔的?無法想象。
梅梅斜睨着他們,有點大跌眼鏡的感覺。
龐雄若有所思瞧了她一會,對兩頭猩猩說:“獸肉太多了,有傷天和。以後隔幾日送一兩只就成。高階的靈獸修行不易,能不殺則不要殺。吃些魚也就夠了。我等在此是為修煉,不是為了死吃活吃。”
梅梅詫異地望着他,絕沒想到他說出這樣的話來。
其實,龐雄哪有這樣的慈悲心?他是肉食者,從不會嫌肉多。但是,這樣成堆的死物太不新鮮了,吃上兩三天就會膩,哪有現宰的好吃?
他僞善完畢,轉身瞧着梅梅。
她一臉入迷,眼神無比清澈、柔軟,好像又重新認識了他一回。龐雄覺得,他在媳婦兒眼裏的形象大概已接近完美了。
她這動情的目光值得他一死。
何況假裝是慈悲呢?
然而,他的慈悲在猩猩們那兒并不值錢。
那頭被惡龍燎禿的大猩猩劇烈翕動着鼻翼,艱難地撮圓了嘴唇,憋了好一會才憋出一句不完整的人話來:“吃......魔氣……枯死了……吃。”
梅梅愕然:“.......”沒想到,猩猩也會講話。它說了什麽?
龐雄緩緩皺起了濃眉。兩人交換一個眼神。
梅梅發散腦洞,組詞造了個句:“你是說,到時候魔氣進來會讓森林枯死,讓咱們盡管吃?”
大猩猩吭着氣,不說話。它們野獸是有權保持沉默的。
龐雄若有所思眯着眼,“還是說,這島上的秘境已有魔的滲入了?”
忙着死吃活吃的楚某和鳳某一時停住,注視着兩頭高大得驚人的猩猩。猩猩們有點不安似的原地打轉,然後縱身一跳,風馳電掣往森林中去了。
四人大眼瞪小眼。
怪不得惡龍爽快答應跟他們共享森林呢,原來,魔氣一來就成死林子了。搞不好還會成為兇林。
梅梅想到那樣的前景,滿心無常的感覺。太不爽了。
她忍不住問:“系統,猩猩的話是這意思嗎?”
過了一會,系統以溫和的語氣說:【生死有定,萬法随緣。諸位專注于任務就好。】
【任務就是你們的修煉。作為鐵匠之家,你們要齊心協力打鐵。一步一步提高打鐵的手藝,精益求精,矢志不渝。如此才不辜負神靈的厚愛。】
這話就像在說:就算宇宙要亡了,也請堅持打鐵。別想些不相幹的。
龐雄想起了艾爾日記裏的話,一時有點想笑:老子辛辛苦苦修煉,就為給你打鐵嗎?
楚臨風嚼着食物,半晌說:“魔氣真這麽厲害?我不信。咱要靠着林子吃飯,它死了咱們吃啥?”
鳳銘說:“假如一切注定發生,就得做萬全的準備,存好足夠的糧食。”被饑餓折騰透了的王爺一夜間有了農夫的思維,“這段時間争取刷幾個儲物戒指,把能采收的東西全都收上來。”
梅梅皺了皺臉,難以茍同。
她是戰士的思維,而且是理想主義型的戰士。她看着前方的森林,那樣綠意喧騰,美麗蓬勃。是一個天然的大寶庫,一個奇幻的大樂園。
她的田園風光怎麽能少了這林子?她絕不能讓它毀在魔的手裏。
無論如何她要修出大本事,守護好這片森林。雖然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鐵匠娘子,卻給自己樹了一個大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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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中心的小島遺世獨立,與神界的主體部分是隔絕的。這裏生活着數千名老玩家,數百名新玩家。
他們的屋舍沿着九曲十八彎的小河排開,從小島北邊的狂野森林,穿過中部的集市區,蜿蜒向南部河灘延伸。
他們各有不同的神兵身份。将軍,士兵,軍醫,琴師,法師……,并由系統制定了不同的升級路線,在這裏修煉,生活,做任務,相互已形成一個完整的生态圈。
鐵匠之家是底層的小角色。他們住得最偏僻,身份也不起眼。因為當家的提不起錘子,這裏的生意還沒能開張。
系統也沒派其他任務。基本沒有上門訂貨的玩家。
偶爾有人路過,會向家裏張望一眼。都是冷漠疏離的表情,互不相幹。
關于修煉,梅梅把希望放在了《天地長生經》上。
這篇經文固執地要在她生命中登場,顯然有非凡的意義。
也許冥冥之中,神靈自有一番深意。
接下來的日子,她不管做什麽,腦子裏都在轉經文。
做飯、灑掃,種田,随時随地修持不息。她給蜜蜂寶寶們念完花神咒,還讓它們沐浴經文。她把門口的二畝田也開墾了。種上了白菜,茄子,青椒等各樣菜蔬。
她做田埂、播種、澆水,進行每件事時腦子裏都在過《長生經》。修得很深,像把經文嵌入了自己的一切行為。
有時,甚至會進入無意識的念經狀态。夜裏做夢,經文也自動在識海中流淌。像水流一樣止不住。那感覺不叫人膩味,卻讓人感到溫和、平靜。
念經和生活成了一體的。
整個人進入了神奇的狀态:似乎一半的她在生龍活虎地過日子,另一半的她卻在入定行持。
然而,即便如此奮進,努力,她也沒再得到上次的大感應。
這篇經文不長,統共一百零八字。每個字的意義她都明白,連起來卻一團雲霧。它不教人如何引氣,結丹,似乎并不是道家的修法。
它的句子像禪詩,但有時又覺得像琅琅上口的禱祝:像巫人的祈禱和祝福之語。
梅梅不管它是啥,就一門心思地修。
奶奶曾說,凡事幹到要死的地步,自然會有不一樣的境界湧現。梅梅以死的氣魄修這本《長生經》。她不信修不成功。
日複一日,分分秒秒。
系統派給鳳銘和楚臨風的任務,是尋找鐵礦、采集生鐵。但這個階段,龐雄建議他們不急着去。身上沒本領,很容易出事。得刷個技能才行。
他們就在家裏做木工,修房子,派一點男人的用場。
姓楚的太好動,有空就鑽進森林撒野、瘋玩,很快跟一幫野獸、精怪混成了幹兄幹弟。他天生一副頂級浪子的嘴臉,漂亮,燦爛,走哪兒都是一輪烈陽。
林中小雌妖們都熱烈地愛他,為他心碎。
假如不是因為有條惡龍,他就可以在林中打造一座超級後宮。不等龐雄的鐵器出爐,就已被愛妃們索求而死。
對此,鳳銘表示十分鄙視。
這時,楚某人會露出一個漂亮又無情的笑。看透一切似的說:“玩玩而已。我知道我自己是誰。”
當家的成天泡在打鐵房裏,進入了半閉關的狀态。
早飯吃一大堆食物,之後一整天浸淫其中,不再進食。直到過了子夜,梅梅已在睡夢裏念經了,他才踽踽回到兩人的窯洞。
梅梅不知他怎麽修煉的,每次回來都是瀕死,累得沒法講話。有兩次澡也洗不動,渾身馊得像浸了泔水。他就識相地躺在磚地上睡。
梅梅心疼。把溫在缶子裏的水倒出來,給他擦一擦身。
他像醉漢一樣呢喃着:“哦,梅梅,我的梅梅……”這呢喃是他心底湧出的歌,女人聽了要化的。他夜裏打呼嚕也不會嫌棄了。
他深睡時,渾身上下骨頭都會炸響,“噼裏啪啦”像在放小鞭炮。
每一場覺都睡得驚天動地。
骨頭像在節節斷裂,又重新接合。他常會疼醒,喉嚨裏漫起痛苦、隐忍的呻.吟。梅梅半夜坐起來跟着他一起喘,好像在替他疼。不住地給他擦汗,帕子都浸濕了。
梅梅一邊擦汗一邊心疼:“這功法對不對哦?疼成了這樣,也太兇了。”
一點不像慈悲的功法。
他躺在那兒時,肌肉被疼痛繃成了岩石。本就沙啞的嗓門兒成了破碎的,他跟她解釋:“這是除魔法門。除魔就要自身硬氣,不能有惡業,有邪氣。練的時候越疼就說明我造的孽太多了。這是活該受的罪。”
況且,他的體內還有妖氣。
金剛密法修的是至剛的陽煞,專克邪魔之氣。每日一修煉,體內就開始上演正邪厮殺,苦不堪言。然而,他私心是想要堅持下去的,想用這至煞的法門吞噬妖身。
這樣他就能成為完整的人……
“咱不練了。”梅梅替他決定,“大不了不除魔呗。”
“那不行。”他面無表情地躺那兒,“他的詛咒怎麽辦?這個禍根不鏟除了,我一輩子不能做大丈夫了。再說,咱們耍了他一回,他肯定會惦記着咱們。”
梅梅心想也是。這把懸在頭頂的刀随時可能砍下來。“哎,疼到啥時是個頭啊。那你悠着一點兒,別練太狠了。疼成這樣也太吓人了。”
他疲憊地微笑着,汗淋淋地沖她看。看她披發跪坐在身邊,被月光烘托得那麽嬌柔,他像彌留之際的病人那樣飽含依戀地擡起手,撫觸她秀麗的輪廓。
“我沒事,習慣就好了。”他說。
梅梅給他擦汗,像個小母親一樣俯下來吻他的額,吻他的嘴唇。滿滿都是憐愛。這時的龐雄就脈脈的不出聲,沉溺在這份柔情中。
這時的他會想,無限的宇宙這麽大,這麽空,什麽神啊、魔啊都是虛的,只有這個可愛又可憐的梅梅才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真實。
他有時忍過一陣疼,會把她拖進自己的被窩盡情地摟上一會,再講點溫柔入骨的情話:“歸根究底,除魔什麽的也不重要。我吃這份苦不圖別的,就想換點金幣給我媳婦買幾件好衣裳,讓我媳婦過好日子。”
梅梅枕在堅硬的胳膊彎裏,臉朝着他微笑。
其實,現在吃得好睡得好,靈花靈草靈獸都是盡吃的,日子無可挑剔。衣服确實破了一點,睡衣都是拿他的衣裳改的,他成天只能打赤膊。但是,也不需要他受苦受難去掙這點金幣。
可是,梅梅不說這些煞風景的話。她會說:“你這男人這麽好,假如有人不準我做你媳婦兒,我絕不答應。”
他就笑了,撸貓似的在她的腦袋上摸個沒完。
梅梅在散發着陽剛氣息的汗味兒中睡着了。
這大概就是愛情的酸臭味吧……
過渡一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