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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時間的流逝似乎只是假象。

島上始終是怡人的初夏季節。沒有秋的蕭條, 冬的肅殺。沒有嚴酷的冷和熱。只有森林中永恒的繁茂和豐腴。

在肥沃的秘境中,鐵匠之家的四人過着美麗、腐朽的田園生活。

許多靈花靈果被他們吃了。

就跟漚肥似的。

洗髓都洗透了, 不能再洗了。祛病延壽、養心安神、增益靈脈、強筋壯骨, 各類絕世的花果被當成了大白菜端上餐桌。男人們吃出了十倍的壯美,全像遠古神話裏出來的。好像壓根兒不必修煉, 直接靠這些肥料就漚出了三尊天神。

梅梅也珠圓玉潤,粉嘟嘟的。被森林滋養成了清麗絕倫的精靈。

有時照鏡子她會吓一跳, 大腦一片空白:夭壽了, 這神仙妹妹是誰?她都不認得自己了。

別的玩家就沒這麽幸運。

秘境裏大凡能吃的野味兒都有靈性。逃遁之術都是一流的。連魚兒都曉得土遁,不給人類鑽了空子。那些活了成百上千年的靈花靈草更懂得保身, 等閑都難以逮到。

遠近經常傳來轟轟烈烈的圍獵聲。

大家為了逮只兔子, 東奔西突, 累得半死不活。總體來說, 過得都是饑荒日子。

為了不招人眼紅,梅梅料理食物時總偷偷摸摸的,生怕有人循香而來, 上門滋事。她覺得不該以惡意揣摩人,卻也不能高估了人性。

一旦被人知道他們過的啥滋潤日子,肯定會有麻煩上身的。

事實上,最近門口有人經過時, 眼神都不太對勁。充滿打量, 隐隐透着敵視。他們多少都是有神技的,一旦用個技能不得了。

然而,這樣的事一次也沒發生過。

梅梅不禁感到奇怪。

他們就這麽不引人注目?

系統告訴她:【當然太引人注目了, 許多玩家都知道你們得到了老龍的供養。想下手打劫的人不在少數。但是,我給所有人下達了指令,禁止滋擾鐵匠之家。】

梅梅吃驚,“……為什麽?這樣不違反你們的規則?”

【當然違反了游戲精神。但為了讓龐雄能盡快拿起錘子,我們不惜違反游戲規則,給你們提供保護。】

“為什麽?”梅梅更困惑了。

拿起錘子有什麽歷史性的重要意義?

系統說:【魔頭們馬上就要攻上來,我們需要他拿起錘子。】

打鐵只是一個幌子。

真正的意義在于:只有拿起那把神錘才能讓他覺醒,置天魔于死地。

很多天過去了……

龐雄依然拿不起錘子。

在日複一日、死去活來的苦修下,他的體內已生出了金剛之力。至陽至煞,像熔化的金子在經脈中流淌。

按心法中說的,一旦生出金剛之力,就能使出各種除魔的神通:金剛煞術,點石成兵,光遁隐術,大預言術,控元素術,神行術……

總而言之,神乎其神,不可思議。

但是,他卻沒有修出任何神通來。

那股力量十分惰性,半死不活的,派不上一點用。

更可笑的是,他依然提不起錘子。

作為一個拿不動錘子的鐵匠,龐雄已遠近聞名。

路過家門前的玩家們都投以戲谑的目光。系統的特殊保護刺激了人們對鐵匠之家的惡意。他們雖不敢來滋擾,卻免不了講些醜話惡心人。

他們從河邊經過時,會故意說:“哎,爛泥扶不上牆哦。”

“聽說吃了上百斤天材地寶呢……”

有人陰陽怪氣地說:“聽說了沒,咱們除魔就指望鐵匠家了哦,只要那把至剛至煞的神錘才能錘死天魔。”

“既然全都指望他了,用咱們這些神兵有何用?早些放了老子回去。”

那條怕死的惡龍是個火爆性子,對這進展也失望極了。

天不亮就派一只饒舌的八哥精過來,在窗外督促他起床。“生命苦短,起來修行啊。厚臉皮吃了那麽多寶貝,再不用功要下地獄了……

“好吃懶做沒前途。不修煉就是活着腐爛,天天奔死。你奔死可以,不能帶着大人一起死啊。”

龐雄何曾這樣輸過面子?每每這種時候都窩一肚子邪火。

偏偏自己不争氣,有何辦法?

既使不出神通,也拿不起錘子。廢到家了。明明體內有排山倒海的力量,感覺自己已無所不能,卻偏偏沒法施展。

這感覺簡直就跟陽.痿異曲同工,讓他每天充滿無能的憤怒。

沒法宣洩……

他覺得,一定哪裏出了問題。

**

梅梅珍惜地過着每一天。

等天魔來了,也不知會是什麽下場。懸在頭頂的刀子掉下之前,她要積極努力地過好每一天。她像個九十多歲的老人,活明白了,看世間一切都很溫柔。

或許,跟修煉“長生經”也脫不開幹系。

她整天忙于打理這個家,沉迷于瑣碎的家務。喜歡把地上擦得幹淨無塵,卧室收拾得雅致溫馨。看着空蕩蕩的家按着自己的品味豐富起來,溫馨起來,感到一種寧靜的幸福。

她以前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居家型的女人。

她是渴望大事業、大成就的。但現在她發現,只要生活充滿創造,并且沒了攀比,幸福感唾手可得。種菜、養花、打理庭院這些小事,比在學校、社會中競争打拼更能獲得成就感。

休息時假如不想修煉,她就寫字、畫畫,寫一寫散文。

但是,她也非常喜歡修煉。

“長生經”的修煉很簡單,只要念誦就能入境。沒有修真小說中那樣複雜,驚險。

梅梅日複一日地修,把經文盤得滾爛。

經文已滲透每個細胞。她成了一個腌漬在經文中的生命體。

不知不覺間,她覺醒了一個奇怪的金手指。

這是來到島上的第七十天。她發現,自己的種田氣運忽然變旺了。似乎是一夜之間發生的:經她種下的作物和蔬果都會成為現象級,開啓魔幻生長模式。

最先是田裏的大白菜開始的。

她傍晚撒的種子,早上起來一看,竟長到了膝蓋彎。她留在地裏沒來得及吃,它就好像汲了特殊的肥,持續瘋長,長成一排一米多高的白菜樹。

一家人吃到嘔吐也吃不完。

她種在屋旁的一株朝天椒也爆炸式瘋長,像一樹的紅色聖火燒上屋頂,能與太陽争輝。

楚臨風一口咬定說了,“好了,天天念經,土地被你念出了神力。你要成神了。”

他認為自己已沒修煉的必要。

等着将來跟随大哥大嫂雞犬升天就好了。

不,他們現在已經在天上了。準确的說法,應該是等着就地封神。

梅梅不敢茍同他這說法。

她堅持聲稱,這是土地自身的肥力在增長,跟她無關。但是,鳳銘親手種了一株辣椒,就挺正常的。兩人就更加認定,她已經成為“大地之母”,只要是她親手種的植物就能在土地上無限瘋長。

楚某人建議:“要不這樣吧,親手種個屍體看看,看能不能複活。”

梅梅:“是時候給你的腦子開個刀了。”

她不相信肉麻的“大地之母”之說。

但是不能否認,她好像真的擁有了可怕的種植力。白菜長成了一個夢魇,不得不動用全家力量連根拔起,再請一群猩猩們幫忙,擡到了森林裏腐爛。

從那以後,家裏的人全部對白菜倒了胃口。包括白菜水餃也不稀罕吃了。

她開始改種果樹。

種了蘋果,香梨,蟠桃,和白玉枇杷。三天內就繁花壓枝,第五日就挂了果。長勢如火如荼,四張嘴壓根兒來不及吃。

半個月後,果子沒有采收幹淨,竟長出了水果小精怪。

一個一個迷你小娃娃,粉雕玉琢,個子只有拳頭大。它們不會說話,卻特別愛笑鬧,咯咯咯的,在枝桠間飛來竄去。随時能掀起噴泉一樣明亮的笑聲。

因為誕生了水果小精怪,這個與世隔絕的田園上再也不缺聲音了。熱鬧得像托兒所。

起初,大家都挺新奇的,對它們愛不釋手。

楚臨風一舉認下五個蘋果兒子,三個蟠桃閨女,六個香梨兒子,四個枇杷閨女。拿筆給它們畫了記號,脖子裏拴上繩子。每天拉到身邊教它們喊“爹爹”,樂此不疲。

但是從未成功過。它們除了傻笑啥也不會。

鳳銘也挺喜歡。但是,他認為孩子貴精不貴多,一個就夠了。

他愛吃梨,因為香玉梨治好了他的哮喘。于是,就從衆多的香梨小精怪中選擇了最順眼的一只,認作了閨女。給它系了紅繩,甚至賜了高貴的“鳳”姓。

“從今往後,你也是大梁王族的一員了。”他微笑說。

盡管那只與其他并無不同,卻得了一個美名,叫“鳳梨”。

梅梅不知該說什麽好:一只叫“鳳梨”的梨子,好奇怪……

唯有龐雄在這場魔幻盛事中保持着頭腦冷靜,矢志不移泡在打鐵房裏,沒有被那些爛漫的童音歡笑迷惑。他說:“不羨慕,将來咱自己生。”

事實證明,他是英明的。

這些水果小精怪越長越多,像蟲子一樣繁衍增生,以至演變成一場比白菜夢魇更可怕的夢魇。樹上住不下了,就開始進軍家中。

它們在牆上打洞,在箱中做窩。連廚房的湯碗、飯鍋都被它們占據。

那場面讓梅梅想起無限繁殖的師父,頭皮一陣陣發麻。

它們常在夜裏裝神弄鬼,像耗子一樣在屋頂狂奔亂竄。夜深時,整座屋子在它們腳下搖顫,一陣一陣爛漫的歡笑有如穿腦魔音,在四人的睡夢裏回蕩。

一日,梅梅晨起做飯,一不當心就踩爛一個蘋果小精怪,吓得心髒差點脫落,面無人色。畢竟那是個人形,感覺就像踩死了一個嬰兒。

細細一看,殘肢上還有記號,是楚臨風的某個“兒子”。

它沒有骨頭,身體裏只有一泡焦褐色的漿液,像氧化的蘋果汁。

一經踩爛,甜蜜的芬芳溢滿了整個房屋。

梅梅臉色雪白,“我的老天爺爺。”

楚某人深明大義地說:“沒事兒,反正兒子已經泛濫了,死掉也好。”

家裏開始頻繁發生踩踏事件。實在太多了。水果精怪們飛來竄去,嚴重擠壓了人類的生存空間。但它們很少去後面窯洞,似乎對龐雄的氣息有點懼怕。也從不打鐵房。

梅梅就躲在窯洞裏避難。

楚某人不堪其擾了,招來林中的幹兄幹弟們對家中進行掃蕩,集中滅殺。

他的兒子和閨女們率先死在了狗爹的腳下,滿地爆漿。梅梅聞聲趕來,面無人色。感覺那場面将會是繼師父之後又一次纏繞終生的噩夢。

楚臨風說:“沒事兒,都是果汁變的。”

樹上的果子都來不及吃了。

為了防止再次變成夢魇,大家集中精力搶收了幾籮筐後,不得不把樹砍掉了。水果之劫才告一段落。

最後存活的,唯有那只喜歡窩在父親懷裏的小鳳梨。

鳳銘誓死保住了它。他鄙視地瞧着楚臨風:“一日為父,終身為父。你這父親就是個禽獸。”

禽獸父親不痛不癢,全無所謂。

而梅梅發現,鳳梨終究是有點特別的:因為她從來不笑。傻呆呆的,只喜歡待在她的爹爹身邊。

楚臨風堅信,大嫂連人也可以種。他建議找一只死兔子試驗試驗,梅梅認為老龍的話有道理,一口回絕這個危險的念頭。

為了太平的日子,她決定暫停一切種田行為。

那日之後,五只蜜蜂在一夜之間長大。

明明在瓶中很小的,一飛出來竟有麻雀那麽大!通身金黃的茸毛,翅翼有如刀片。螯針像冰錐一樣閃着寒光。它們繞着驚恐的梅梅上下翻騰,嗡嗡聲響如悶雷。

忽然就一飛沖天,朝着森林中去了。

雄風摧枯拉朽。

過了幾天,楚臨風在早餐桌上說了個消息:

森林的崖壁上多了一個蜂窩,足有雞窩那麽大。裏面的蜜蜂全像小鳥一樣。它們不停繁殖,互相吞噬,最後進化出了蜂王:渾身紫金相間,個頭像鴿子。

飛行速度幾乎等同于光,有着能讓神鬼驚懼的戰力。

它一誕生就威懾八方,先後幹趴了一群狼、一只虎,三只大猩猩和一條黃金大蟒。

還去挑戰了終極大boss惡龍,被燎光茸毛後竟然不死,還把惡龍的一只眼蜇壞了。蜇完立刻戰略撤退,逃之夭夭。現在惡龍正在噴火咆哮,要找鐵匠告狀。

若非怕金幣被偷走,早就飛過來撒野了。

現在,整個森林籠罩在蜜蜂的淫威之下。他那些小雌妖們各個談蜂色變,請求他的庇護。

梅梅聽了,十分驚恐:“……”事情演變到這地步了。

她的田園生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是雞飛狗跳啊。

楚某幸災樂禍地笑笑:“我懷疑你家寶寶想替爹娘出氣,才去挑釁惡龍的。要不要去看看它們?”

“不了。”梅梅搖頭。她希望蜜蜂們就留在林子裏,千萬別把窩遷回來。

因為麻麻已經有密集恐懼症了。一見到許多許多的東西,她就想到師父那魔頭。頭皮像注了冰水,一陣陣發涼。

龐雄正要離開餐桌去打鐵房,聽完這消息後非常興奮。他向林中打了個呼哨,高喊了一聲:“寶寶,快回來給爹瞧一瞧。”

蜜蜂們很有靈性,立刻雄赳赳地回來了。

一夜間,它們又進化出了六只紫金蜂王。或許因為梅梅老對着念經,繁殖力驚人。

其中一只沒了茸毛,乍一看像肉鴿飛在天上。然而,氣勢依然冷酷。各個有着超級戰獸的風采。長螯敲起來全像鐵打的。

龐雄一一檢閱了它們。滿眼放光地說:“爹沒白疼你們。繼續努力,爹征服宇宙就靠你們了。”蜜蜂們圍着他沸騰了一會,氣勢如虹地飛走了。

大概以為真要征服宇宙的。

一家人都為這些神奇唏噓,驚嘆。

只有那條惡龍活得久了,對此不以為然。

它托八哥給梅梅捎話,陰沉地說:“這些不是好兆頭啊。‘無限瘋長’不是神性,是天魔的屬性。發生這些事,說明他的魔氣滲入了。你修為太淺,才導致失控。如果鐵匠再拿不動錘子,你就會是慘死的下場。大家都會慘死。”

龐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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