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老龍的話傳來不久, 事态就開始惡化。
最先的征兆從“山海靈珠”開始的。那天蜜蜂走後，它忽然亮了。上次師父出去後, 它就一直暗着。可是那天, 又恢複成了淡彩瑩然的模樣。
有靈魂在裏面綻放光輝。
梅梅心一跳，瞬間瞪圓了眼睛。
龐雄低頭一看, 濃眉也皺了起來。
山海靈珠又放光了......
這件事像鬧鬼一樣，讓人毛骨悚然。誰的鬼魂又進去了？
四人如臨大敵地看着。
龐雄緊着聲音問：“你是誰？”
沒有回應。
珠子泛着生命的光暈, 有一種怡人的溫柔感。梅梅緊盯着瞧, 莫名覺得不像師父。
龐雄抿了抿嘴角，聲音冷酷起來：“吭聲兒, 不然我立刻把這珠子捏爆。”
“哼！”
一聲又臭又硬的冷笑掉落了。随之, 珠子裏響起了洪鐘一般的斷喝：“大言不慚的臭小子！你連錘子都提不動, 能捏爆山海靈珠？混吃等死的東西！”
好一個兇暴的鬼魂。大家被暴君氣勢震住, 一時都呆了。頭一回被罵成“混吃等死”的龐雄沒了詞兒。他混吃等死？！
回過神時，他的語氣也粗了起來：“少故弄玄虛，閣下究竟是誰？”
那人非要弄玄虛, 一點不搭理他。卻用訓小狗的語氣斥責梅梅：“喂——那個姓梅的小丫頭，你不愧是宇宙第一窩囊沒出息！種樹種成了災難，對自己的能力完全不懂控制，搞得最後還以大屠殺收場, 還自封什麽大地之母！”
梅梅無地自容, 羞恥極了。
天地良心！她從頭到尾都在抵制“大地之母”的惡心封號！都是姓楚的在胡說！
梅梅可不是省油的燈。被劈頭蓋臉地辱罵，她的悍婦血脈一秒覺醒。
“行，我窩囊沒出息。您噱頭最大, 請問偷偷跑進珠子來有何貴幹？哦，我曉得了，是不敢去投胎，也想學人家天魔奪舍吧？！”
她重重地冷笑。
那人兇惡地說：“奪什麽舍！還不是被你這臭丫頭召喚的。念經念得一刻不停！那個時候，老頭子拼盡了給了你一份祝福，你這沒出息的東西只想着自己保命，卻不知道一舉幹掉天魔。啊，這沒出息的還有臉再念我的經，害得我都沒法入滅！”
他一口一聲沒出息，罵得天崩地裂。
四人懵住，再次變得癡呆......
梅梅對這話嚴重消化不良了。祝福她的不是神麽？這個暴烈的鬼魂是個神？別瞎扯。這分明是某個公園門口捧着大茶杯的看門老大爺吧！脾氣惡臭，見人就愛怼。
相比之下，師父那樣暮鼓晨鐘一般清悠超然的腔調，才像個神靈吧？
龐雄吃驚地說：“......莫非，你是亞奧斯神靈？！”
大爺不理睬，繼續炮筒子一般抨擊梅梅：“因為你沒出息，有了那樣的終極祝福也不知作為。天魔上去後毀滅了亞奧斯文明。現在又打上了神界。”
“打上來了？！”
老頭子說：“雖然那個破文明已發展到該死的地步，就算沒有天魔我也要親手掐死那些蛆蟲。但是傾盡了神力給你祝福，你都沒好好利用。真的是氣死人了。”
“傾盡了神力給的祝福？”梅梅讷然。原來，神靈的祝福不是說給就給的啊。
“你以為呢？詛咒也好，祝福也罷，都需要施法者付出代價。為了讓你受到絕對保護，老頭子付出了所有神力，到頭來你都沒能除掉他。人家現在就要打上神界，可以這麽說，老頭子是被你活活氣到隕落的。”
梅梅持續癡呆着。這能怪她嗎？
當時天魔劍走偏鋒，宣布要實施QJ。
她那時多脆弱啊。好險才鑽空子逃過一劫。
梅梅不服氣，跟這位一登場就亂噴的老頭子杠上了：“你要講理啊，大爺，神界的各位當時在做什麽，就不能滅殺掉他？”
“神界都是我這樣的老骨頭，怎麽滅殺？我們經得住天魔折騰嗎？”他理直氣壯，完全沒有身為神靈的偶像包袱。
四人錯亂地張着嘴，無言以對。神都經不住天魔折騰，他們凡人就行嗎？
诶喲，神，原來是這樣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存在啊。
剛才白白毛骨悚然一場了。
反正梅梅現在知道了，神不像她想象中的那麽萬能。
起碼這一位不是！
一個衰老的神，只會無能狂怒罵人沒出息，自己都不曉得好好地反省！這糟老頭子！
以前，“神”對她來說是一個模糊遙遠的字眼，現在變成了一個鮮明的現實。
真是大跌眼鏡啊！
龐雄嚴肅地問：“......憑你一張嘴說沒用，你怎麽證明自己就是亞奧斯？”
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話立刻引來了老頭子的強大火力：
“證明什麽？你才需要證明！一把錘子都提不動，白長了一身的蠢肉！我可告訴你這混小子，那個太監天魔的魔功很厲害，能像病毒一樣無限繁殖，直到占領全宇宙。只有用那把神錘殺死他的主體，才有希望力挽狂瀾！你說怎麽辦？”
龐雄一臉錯愕。
他不懂何為病毒，但最後一句聽懂了。
梅梅震驚，“不是吧，神界就沒人能提起錘子。”
“沒有。那錘子只有修煉金剛密法的人才能提起來。你要想辦法盡快煉出來。”
“為什麽是我？”
“我哪兒知道？你想聽我老頭子奉承你是天選之子？這樣肉麻的馬屁功夫我不擅長吶！”
龐雄咬牙，切實産生了捏爆珠子的沖動。
“那些靈花靈草長了成千上萬年，白白漚到了你肚子裏，總得拿出像樣的成績吧！”老頭子刻薄不講理地說，然後一聲斷喝，“知道沒有！給我好好反省！”
楚臨風竊笑，立刻也招致一波辱罵。“你這大傻子除了跟一幫野獸瞎混，簡直一無是處。與其閑在家裏，不如滾出去采礦！”
楚臨風一愕，不樂意了。頂嘴道：“別扯，我哥說等刷到技能再去啊！現在沒金幣！”
神又一聲斷喝：“蠢蛋，惡龍那兒的金幣堆成一座山，留着給它填棺材？”
“......诶，诶！？它怎麽可能給啊。”楚臨風瞪大眼睛。
神終于無法忍受，用陰沉的語氣教唆道：“四個窩囊東西，讓蜜蜂去偷啊！偷它個二十萬，你和鳳銘各刷一個超級技能保身。客氣什麽！”
梅梅張着嘴，錯亂極了。
這位真是偉大的神靈嗎？
楚臨風微微一愣後，龇牙咧嘴地大叫：“喂，我這人很邪的，你別帶歪我啊！真要這麽幹了惹禍怎麽辦？”他興奮極了。
他本就是強盜起家，靠偷雞摸狗幹成了一個傭兵統領。如今聽說神指示他去偷盜，滿心邪念汩汩滋生了。
“這好像有點胡來了吧。”梅梅語氣弱弱的。
靈珠中的大爺喝罵道：“行了，跟你們這幫東西說話費勁得很。趕快把我供起來，就供在那個龛臺上。不要給他随身戴着，一身臭汗熏死人了！”
龐雄求之不得，趕緊除下鏈子，擱在了鳳銘新打的龛臺上方。
這裏能沐浴陽光，又能接受全家的瞻仰。就讓大神在此窩着吧。
大爺又說：“這龛臺不錯，最好供上三世佛，把我擺在佛的腳下。要是有人接引我去佛界，我老頭子立馬就走，不跟你們這幫人瞎混。”
四人再度失語，面面相觑......
大爺的雷霆之怒終于消停了，歸于沉寂。
梅梅凝目望着那粒珠子，光澤真的好溫柔啊，讓人不自覺想親近，想膜拜。
然而，脾氣完全是另一個讓人無法忍受的極端。
當然話說回來，脾氣也不代表真相。
當初師父那魔頭多像個菩薩呀，讓她感動掉多少眼淚。到頭來是一頭狂魔。
供好了大神，四人連頭都沒有磕，就各幹各的去了。因為該神太貼地氣，甚至有點不上道子，根本沒有膜拜的必要性。
但是，神靈殒落了，這件事還是給梅梅的田園生活蒙上了陰霾。
天魔打上來了，神界能撐多久？她還有幾天好日子可過？
她給靈珠裏的大神供上淨水和果子。心不在焉地收拾碗筷。
鳳銘去棚子裏做木工活。
他醉心于此，能沉住氣精心地雕琢、打磨，直至做出漂亮的家具。
最初空蕩蕩的屋子已擺滿了他打造的物什。家居環境已相當考究了。
楚臨風野到森林中去了。
他現在以受寵的幺弟自居，家裏一切勞動都不參與，只管回來吃喝睡覺，插科打诨。
梅梅以前覺得他是龍傲天。這個印象完全是錯誤的。他充其量是個四六不着的纨绔。
**
打鐵房中。
龐雄一動不動，有如一尊銅雕立在錘子前。立了很久了。
黑得發亮的金剛神錘......這個怎麽努力也戰勝不了的頑敵。
他較勁了這麽久，能使的勁兒都使了。
為了煉出金剛之力，先以金剛密咒鍛造筋骨，一次次忍受碎骨之痛。那份苦就像下了十八層地獄，比他從小到大吃過的所有苦都要重。
然而，事情在哪個環節堵塞了。
龐雄捏緊拳頭，繃住胳膊。感受着其中的力量。
老大爺的話在腦中回響不停：你就長了一身蠢肉！
這一身千錘百煉的精膘哪裏蠢了？他氣死了。
梅梅蹑手蹑腳來到打鐵房外，将一顆腦袋探進去 ，小聲說：“喲，偷偷欣賞自己的肌肉吶？”
龐雄噗嗤一笑，滿面通紅。這叫什麽話！
兩人笑盈盈地望着彼此。
這些日子以來，除了早晨那點時間，他都在拼死用功，連談情說愛的時間都沒有。這會兒見她笑盈盈的，比以前更可愛、更靈動。他滿心甜甜的，酸酸的。
讓錘子見鬼去吧！
龐雄眼神一軟，張開雙臂說：“妹妹過來。”
——不知何時開始的，“妹妹”已正式成為她的昵稱了。
“過來做啥？”
“看你是不是胖了。”
梅梅眉開眼笑撲上去。他一把将她抱起，輕松舉過了頭頂。“啊，幾十斤靈花靈草漚下去，怎麽還是只有四兩重！沒出息的東西！”
——他學着神的語氣呵斥她。
就像學生在背後調侃老師那樣。兩人笑成了一團。
過了一會，他才換成情侶式的親密擁抱。将頭埋在了她的肩窩裏呼吸，像重病的人吸氧一樣貪婪。一下一下把二氧化碳都呼在她脖子裏......
“......我是不是真的挺沒用，一身的蠢肉？”他這樣說時，有點想笑。嘴角直抽。
梅梅安慰地拍着他的背，“瞎說，你多漂亮啊。這些肉割了扔鍋裏全是精瘦的，一點肥的都沒有。好吃着呢！”她拍着拍着，就改成摸了。
兩人紅着臉傻笑。
龐雄覺得，這樣跟她在一起笑一笑，樂一樂，壓力驟減許多，心情從死胡同裏出來了。
他在她臉頰上香了一口，滿足地嘆了一聲。
梅梅欲言又止。
“想說什麽？”龐雄問。
“我猜會不會是你發心不夠大，才沒法跟神錘共鳴呢？”
“哦？”
她眼睛轉一轉，“我問你，你拿起這錘子是為啥？”
“不是說了嘛，啥也不為。就為換點錢媳婦兒買幾件衣裳。”
難不成是為救蒼生于水火？
他這個長着一身蠢肉的男人，生平最讨厭被人要挾逼迫了。沒人問他願不願意幹這事兒，就給裹挾到這個島上。他就算本來有一點慈悲心也給磨滅掉了。
梅梅啧啧嘴，然後粗着嗓門兒，學老爺子的語氣喝罵道：“錯！是為除魔，拯救萬界蒼生！你這混賬沒出息的東西，滿腦子都是你那個蠢媳婦兒！只愛媳婦兒不愛蒼生，格局小成這樣，靈花靈草白白漚到你肚子裏了吧！”
龐雄哈哈大笑，被媳婦兒罵得舒坦極了。
梅梅繼續耍寶，呵斥道：“還有臉傻笑！好好給我面壁反省，想一想透！”
他在她的臉上響亮地啄了一口，鬥志昂揚地說：“行，媳婦兒你退下吧。我要為蒼生打鐵了！”
山海靈珠中的老爺子：“......”
哎，兩個沒出息的東西，闊愛還是挺闊愛的。
麽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