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龐雄覺得, 他被梅梅啓發了。
她的話有一點道理:男人格局要大,要心懷蒼生, 不能滿腦子只有媳婦兒。
——雖然他确實只愛媳婦兒, 但是沒了蒼生也就沒她了。他們不可能孤絕地存活于世。
所以,他這不入流的境界要趕緊提升。
修煉這事兒大概是很玄虛的, 有必要立個偉大的誓願。對此,他沒有異議。梅梅一走, 他就認真地反省了自己, 最後立了個誓願:他要為天下蒼生除魔。
親手鏟除天魔,救蒼生于水火。
希望諸天神明對此滿意, 龐雄想。他已經偉大起來了, 再不保佑他成功就不像話了!
他念誦“金剛密咒”。
咒力至陽至煞, 像刀片般剮過奇筋八脈。熟悉的疼痛在軀骸中流淌。三個多月下來, 筋骨一次次被摧斷又還原,他和疼痛已能共存了。臉平平靜靜的。
這已經能算金剛之軀了吧?
龐雄不明白到底怎樣才算修成了。明明有了金剛之力,感覺自己已經很強了。比大荒時代的龐雄強了十倍不止。速度能追風, 力量能移山。
但就是拿不起這把破錘子。
也使不出神通。掐訣都掐不住。
現在已立下宏願,總可以了吧?
他吸住一口氣,将力量灌滿了右臂。臂膀上頂起了粗大的血管,肌肉贲張成鐵塊。
他握住錘柄往上一提……又失敗了!
失望像劇毒的液體漫過了心間。他臉色鐵青, 渾身泌出了豆大的汗珠。腋下濕透了。他刮掉臉上的汗, 狠狠甩在了地上。
再來......
又失敗了!
和過去的九十多天一樣,這一天依然以失敗告終。
滿懷鬥志的開始,狼狽成狗的收場。他恨這把破錘子。要恨出血了。睜眼閉眼都是錘子。它在他眼裏成了一塊漆黑的巨瘤, 怎麽都揪不下來。
系統平靜地告訴了他一個消息:
【抱歉,神王陛下對你的進展感到失望。為了讓你能潛心修煉,我們一直禁止玩家騷擾你們。此舉已喪失游戲的公平。如果你一直不能成功,我們将撤去這份保護。】
龐雄像困獸般踱來踱去,切着牙齒冷笑。被破錘子傷了的自尊心,又被撒了一把鹽。
誰要你們保護了?!他一陣惡心。
“你們随意。反正都是你們說了算。”他滿臉嫌惡地質問道:“這破錘子肯定有貓膩,是不是被詛咒了?”
如果不是擔心梅梅聽見了丢人,他幾乎想獸性大發地咆哮咆哮。
系統說:【你已具備提起它的實力。缺少的只是決心。因為缺少決心,你沒法跟神器心意相通。】
“少放屁。”憤怒讓他粗野了起來。
系統不說話。
有些事它沒法跟他說。
即便是AI,它也能理解這份無力感。有時,人類不能準确地認識自己的想法。
誰也幫不了他。包括神靈。
神界的局勢已變得很緊張。這片隐藏的島嶼也已被炎魔,病魔,餓魔,欲魔,死魔滲入了,漸漸會陷入一片水深火熱。
那樣的局面一旦出現,游戲的劇情肯定全面崩壞。
作為管理AI,哪怕算不上正規的生靈,它也感到了無能的痛苦。
它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雖然神不是萬能的,但魔也不是萬能的。堅持戰鬥才有希望。
已将近子夜。
天上一輪華月,星光似水。
此時的狂野森林比白天更狂野,簡直是放浪形骸的。
各類精魅吞吐着妖丹,不知疾苦地追逐,盡情地尋歡。一雙一雙獸眼盛滿了月光,如同銀色的小燈在夜色中飄蕩。各種夜鳥、草蟲叫得此起彼伏,太熱鬧了,讓人頭疼!
龐雄穿過夜色,走到河的下游。脫掉汗濕的褲子走下去,發洩似的搓洗一身的黏膩。
一個漆黑的念頭占據了他:老子不幹了,讓諸神自己來吧!
誰有本事誰來搞!
他幾乎想把這話大吼出來。
但是,想到自己身上還有天魔的詛咒,這念頭又沉了下去。
他分明矢志不移想除魔啊,怎麽會沒有決心?
他的決心戳得心口都疼了,還要怎麽個決心法?
這個澡洗得很抑郁。上岸後,龐雄慢步往家走去。
推開窯洞的門,走進裏頭的卧室。
梅梅已在酣睡了。呼吸很輕,室內一股好聞的氣味。
月光從天窗透下來,如玉色的紗拂在房間內。整個畫面仿佛一個溫馨的美夢。他充滿眷戀地凝視這個美夢,過了一會,才走到衣櫃旁拿起睡褲,疲憊地套在了身上。
他小心翼翼在床邊坐下。梅梅立刻覺察了,翻身卷住被子,呢喃道:“你回來啦?”
“嗯。睡吧。”他用氣聲說,俯身親在她唇角。
梅梅從夢裏冒上來,含糊不清地說:“餓不餓?桌上給你留了夜宵。”
“我不餓。”餓是餓的,氣得沒心情吃了。
梅梅睜眼坐起來,惺忪瞧着他。
這是一張慘敗的臉,她一看就有數了:沒成功。往日的失敗感像淤泥一樣齊齊翻湧上來,堆積到了這一刻,使他顯得前所未有的孤獨,無力。
梅梅跪坐起來,默默抱住了他。又細又軟的小爪子在他背上拍着。
壯碩的大塊頭靜靜沉浸在小女子的憐愛中,慢慢地平複着心情。
挫敗的窒息感終于退去了。
“還是不行,梅梅。”他甕聲說,“我覺得自己立的誓願夠偉大了。”
梅梅想笑,但這會兒笑太傷人,她忍住了,“不是你的錯。修煉是講慢功夫的,誰三個月就能有進展的?”人家都要修幾十年、幾百年的呢。
“你。你三個月就有進展了,我不如自己媳婦兒呢。”
梅梅眼皮直抽,抱歉地說:“那肯定是我把咱倆的運氣用光了。”
他微笑,嘆了口氣,“......不知什麽緣故,我感覺可能永遠也拿不起那錘子。那不是僵了?”
“就算那樣也不是你的錯。是錘子的錯。”梅梅安慰孩子似的說。
她把下巴擱在他肩上,碎碎念地嘟哝着,“你該不會像那些庸夫俗子一樣吧?被人罵幾句就自卑自棄,然後覺得自己沒用,開始一蹶不振借酒澆愁,可能還會打媳婦兒……”
他輕聲失笑:“……要是我變成那樣你會怎麽做?”
“那我就不跟你好了。”她用命令的語氣說,“我要你一直跩跩的,強壯自信,永遠覺得你自己最棒。反正我是這麽認為的。”
他不說話,悶頭悶腦地沉默了一會。拿鼻子拱了拱她,又張嘴叼她的脖子。
梅梅想,對他來說,這或許是一種表達愛意的小動作吧?他老是這樣。有時半夜睡醒她會發現,自己的臉肉被這家夥叼在嘴裏,還往外拉……
對她而言,最喜愛的是抱抱。只要滿滿地抱住他就特別滿足。
“女人和男人為何這般不同?”他問。
梅梅笑道:“怎麽不同?”
她以為他要說:她好體貼,善解人意,是他生命的支柱。
沒想到,他附在她耳邊,輕聲地說:“……”
梅梅的臉紅了,擡手撕他的嘴巴子。打鐵的事搞不定,說騷話的本事倒是大大進步了。
梅梅走去外面隔間,掀開竹簍,把夜宵給他端了來。
她的手藝現在很像樣了,他大口大口吃得香極了。這樣的夜晚吃上一碗清香撲鼻的涼粥,配上幾樣爽口小菜,躁郁之氣一掃而空。
他吃完夜宵,漱了口,坐在床邊搖扇子。像世間的平凡夫妻那樣跟講床頭話。
“我有一種感覺。”他說。
“啥感覺?”
他頓了頓,“我可能永遠也提不起那把錘子。天魔來就來,生死有命吧。”這話說出口,他心裏輕松極了。一股自暴自棄的快樂。他沒想到,自己有如此不争氣的時候。
梅梅晃了晃腳丫子,“對的。我喜歡你這麽樂觀。咱就是提不起那把破錘子,怎樣了!”
他被逗樂了,嘿嘿笑起來。對啊,又怎樣了?
兩人把腦袋挨在一塊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只要有時間,兩人有聊不完的話題。直到累了,才沐着月光睡去了。
在他們的夢裏,一個飄着錘子,一個回響着經文。
**
就在老爺子殒落的第二天,天氣忽然熱了起來。
太陽倒是不毒,空氣中卻多了熱烘烘的暗流,熏得人很不舒服。
梅梅一直樂觀地以為,秘境中的氣候會永恒停留在初夏。原來它也會突變。變得一點不像神的秘境該有的氣候,溫度越來越不怡人了。
日子掉進了三伏天,稍微一動就汗漿淋漓。
熱風熏蒸下,森林邊緣的一些花草開始失去顏色,成了枯架子。
楚臨風削尖了腦袋謀奪惡龍的金幣,在林中悄悄撺掇了一個團夥,制定了一個從放風、打洞、迷惑、搬運的驚天盜竊計劃。
還沒來得及實施,團夥的主力成員忽然都得了病。
他一大清早過去撒歡,遍尋不見幾個幹兄幹弟。到它們的老窩一看,發現幾頭猩猩倒在自己的嘔吐物和糞便中奄奄一息......
麽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