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翌日一早,皇子澈便将楠兒喚于英娘屋中,并将昨夜之事一一說了。命她們将該帶走的東西都收拾妥當,不過晌午穆子段便會來接應他們。楠兒聽後自然是喜不自勝,卻又在了解清楚後才知此番歸國并非圓滿而歸,遂又愁悶起來,也不知這一路是吉是兇。
英娘卧病許久,近幾日甚至有些起不來床,今日提起此事既未避着她,勢必是不會将她落下的。思及此處,心中不免湧上一股暖意,然而她卻清楚的很,此去一路山水迢迢,況且不論她拖着這副病體能不能經得起風餐露宿,若是再有追兵,自己這個樣子必定要拖累他們。
她重重嘆了口氣,不覺眼裏有些濕意,胡亂的抹了抹,随即便強撐着起了床。
從外屋的抽屜裏拿出幾根香燭來,只可惜拿不出什麽像樣的祭品,只得盛了三碗清水端去後院牆角。将香燭一一焚上,拜過之後将其插入土中,英娘嘆了嘆氣,道:“想你們也是福薄命淺,一個個正值青春韻華卻都斷送在此,不知這長路漫漫你們可認得回去,若是泉下有知,今日且跟着殿下,他自會将你們帶回去的。”
當日未能要回他三人的屍體,便只能找來幾件生前用過的物件,在後院牆角為他們立一個衣冠冢,立時無碑無墓,現下祭拜又無酒不肉,也不知他們現下可否還在這清清冷冷的院子裏。
英娘又道:“我在殿下身旁侍候多年,今日他重我敬我卻也是前世修下的福分,只不過……”言及于此想是再說不再去了,沉默半晌,這才笑着道:“诶,罷了罷了,待我稍刻下去找你們再細細說。”
用過早膳,皇子澈便去找楠兒确認一切是否已準備妥當,為避人耳目除些細軟其它的皆不能帶。将必不可少的東西一一确認過後,皇子澈這才将心放下。可知一旦出了這‘渭陵城’,少了這些穿州過府都是難事,更何況是回到渠國呢!
穆子段可謂守時,太陽升到正頭頂他剛好也到了,身後跟着侍衛女婢各兩名,皆都領進了院內。待人都進來後,楠兒朝院門外張望一陣才忙将院門合上,此時皇子澈與左齊也都已經出來,幾人都未作言語,禁着聲一并走進了屋內。
皇子澈因久不見英娘出來便讓楠兒去叫,楠兒應着聲去了,可也就是轉眼間的功夫,屋內便傳來她的叫聲。
左齊是最先沖進去的,只見英娘已自缢于房梁之上,楠兒則在下面緊抱住她的腿,嘴裏胡亂的說些什麽。
後面的人也跟着進來了,見到這一幕,皇子澈手裏待更換的衣服落了一地。他飛步沖上前去,幫着左齊将英娘抱了下來,楠兒則在一旁喃喃道:“身子還是暖的,還沒死,還沒死……”說着就去摸她的脈。
将手腕與脖頸探過後,楠兒又搖着頭去探英娘的鼻息,許久未感覺有氣息冒出,這便僵在原地不動了。兩人一言不發的看着,見她這副模樣便知英娘已去。
半晌過後楠兒終于失了控,一下子趴倒在英娘胸前失聲痛哭起來。左齊不忍見她這樣便伸手去拉,拉了半天才将人拉下來,随即楠兒又撲倒在他懷中,哭聲越發的大了。
皇子澈在一旁緘默不語,心中悲痛萬分,久久的望着房梁上仍晃動着的白绫,遂才明白過來英娘尋死的緣由。不多時他竟冷冷笑出聲來,竟再想不起這四年來因他而死的人都有哪些,只記得初到闌央宮那日,裏裏外外還算熱鬧,他與左齊掃了好幾個屋子的蛛網灰塵,劉聘擰着不相襯的帕子擦試桌椅,錦兒則叉着腰對劉聘他們頤指氣使喝三道四……這一幕好像還在昨天,中間也不過四載時光,卻已滄桑陵谷,面目全非了。
再扭頭去看楠兒,經歷過這些後她已被折磨得弱不勝衣,嬌小的身子瑟瑟發着抖,越發讓人看得心疼。皇子澈別過臉去,沒來由的羨慕起她來,倘若未經歷這些,想必自己此刻也該同她一樣,能夠無所顧忌的哭上一場吧!
穆子段走上前去,拍了拍皇子澈的肩,長嘆一聲道:“逝者已矣,望殿下節哀,在下知殿下心中悲痛,只是眼下還有更為重要的事,片刻耽擱不得。”
皇子澈垂着頭道:“我不忍心将她就這麽放在這裏,可否容我将她安頓好再走?”
聞言穆子段越發的急了,于是道:“這宮廷之中要如何安頓?殿下先同我出宮去,待你走後我自會托人将一切打點好,殿下放心,在下這點事還是辦得好的。”
穆子段目光誠懇,方才說的話也不像是應急打發之言,思忖片刻好滅容易将心中的顧慮打消:“楠兒別哭了,趕緊換好衣服同穆大人一齊出宮,我相信他自會安頓好姑姑的。”
楠兒搖搖頭,依舊哭着道:“我不走,留着姑姑一人在這兒,讓我怎麽忍心……”
左齊柔聲勸慰:“你留在此地有何益處?姑姑今日這般是為何你難道不知?若想她走得安心便就聽阿澈的話,眼淚擦了趕緊将衣服換好,切莫要白白糟踐英娘的一番苦心。”說罷便輕輕将楠兒推開,自己先出了屋子。
“楠兒,我是一行六十三人陪同着來的,現下眼前就只剩你與阿齊了……”言未盡意更無窮,皇子澈咬了咬唇再沒說什麽,只是随着左齊出了屋子。
雖說眼裏的淚仍舊止不住,她還是将衣服給換了,一行三人裝扮成侍衛與婢女的模樣,,随着穆子段便往宮門口走去。
誰都知皇子澈左眼失明,怕被人看出端倪一路都是低頭而行。然而出宮一事卻要比相像中順利得多,守衛見來人是穆子段,也不敢多加盤問便開了宮門,三人皆是捏了一把汗,直到出了宮門這才重重的舒了口氣。
步行出了‘渭陵城’,城外不遠處早已有一隊人馬在候着,看樣子大概有三四十號人。為首之人見穆子段來了連忙跑上前來,單膝跪地道:“大人。”
穆子段喚他起身,随即扭頭同皇子澈道:“你們離宮的事情不多時陛下便會察覺,為避免被追兵追上,還請殿下速速上馬,此去一路能不耽擱便不耽擱。這三十人都是百裏挑一的好手,途中自會護你周全,若追兵真追上了,殿下只管自行先走,他們自能抵擋一陣。”
皇子澈感激道:“穆大人解救之恩,千澈無以為報。”
穆子段道:“殿下無需多言,今此一別後會有期也未可知,屆時再言謝亦不遲。”
他這才不再多說,翻身上馬便随隊伍去了。
依從穆子段之言,一路上衆人策馬而行更是不敢耽擱片刻,只是楠兒不會騎馬需有人帶着,她與左齊同乘一騎,如此一來不免稍有些落後。
皇子澈放慢了速度與他們并行,被禁锢了數年,因此刻奔馳于這廣闊天地間,心中積壓了許久的愁苦與悲怆不免消散了些。再看看左齊,眉宇間的蔭翳似撥雲見日般已褪去多半,若不是在馬上,興許還能看得更真切些。
衆人如此一言不發的行到日暮時分,為首之人突然勒住缰繩,在原地等了一會,待他們跟上後便調轉馬頭,并行至皇子澈跟前:“再走半個時辰就能到梁西城,只怕等咱們到了城門也已關閉,不如就此找個地方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再入城,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此人名叫穆子惟,乃穆子段叔父之子,向來都以穆子段馬首是瞻,交待吩咐之事從不問緣由只管照辦。雖知道眼前這人就是渠國的皇子澈,可耐不住眼裏只有他堂兄,平素行事又不拘繩墨,說起話來不免失了該有禮節。
皇子澈并不在意,只道:“就依你的意思,只是這荒郊野嶺的,該去哪裏投宿?”
聞言他不禁失笑一聲,不緊不慢道:“殿下莫怪,只道是我沒講清楚,咱大隊人馬的若是投宿未免太顯眼了些,所以在未出朔國邊界前就只能委屈殿下同我們一道睡野外了。”
皇子澈看了眼左齊與楠兒:“就依你的意思辦吧!”
入夜後,一行人在穆子惟的帶領下去到城外一個密林之中,找了個臨近有水源的地方,命手下人安營紮寨。遂又派了兩個人往回行去,于途中設下暗哨,倘若期間有追兵趕來,也好發射火藥通知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