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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翌日清晨,醒得最早的還是他,也許是夜裏有些冷,楠兒整個人都偎在左齊懷中,她曲着身子,将半張臉都埋在他胸前,左齊也是背對着自己側身而睡,眼前緊貼在一起的兩人此刻看起來竟毫無違和感。心底不由湧出一抹酸楚,只覺得自己已被眼前的兩人隔絕開。

他靜坐于一旁等着他們醒來,這段時光尤為漫長,眼見着日頭漸漸升起,直将他的臉烤得發燙。

待他們醒後,三人胡亂吃了些東西就想着牽馬上路,怎料一到地方卻不見馬的影子,只見系繩的木樁已離地而起。楠兒皺着臉道:“想必是他們夜裏口渴掙了繩索尋水去了,這下可怎麽辦?”

左齊道:“走了也好,總比跟着我們渴死在這裏的強,你也別發愁,有沒有他們都一樣,我們仍舊朝南走就是。”

好在這日依舊是晴天,光看着日頭便能辯清方向,三人一如既往的朝南行去,累了便原地歇上一會兒。左齊與皇子澈倒還好,只是被日頭烤得慌倒也沒什麽不适。只是苦了楠兒,身形本就瘦弱的很,連着趕了好幾日的路早已疲憊不堪,便越發走得慢了。

最令他們擔憂的無非還是水,走了整整一日,未見到綠洲不說水袋就已空了三個,如此下去他們最多能再挨上兩日,若再尋不見水源便只能坐等着被渴死。皇子澈苦中作樂,同他們打趣道:“再尋不見水源,便只能喝自己的尿了。”

楠兒禁不住一陣惡心,咂咂嘴道:“殿下你要喝自己喝去,我寧可割了腕子喝自己的血也不喝尿。”

左齊插話道:“到那時可要記得叫上我,從小大到倒還未曾喝過人血呢!”

楠兒撸起袖子,将細白的胳膊舉至左齊面前,笑着道:“來,現在就讓你嘗嘗。”

左齊笑着搖了搖頭:“你啊……”

皇子澈一言不發的看着兩人,他眼底的笑意是何等溫柔,竟是自己從未見過的,而楠兒也不似先前在闌央宮那般,雖是風塵仆仆笑起來卻也明豔動人。現下已半是絕境,卻不見他們眼底有半分絕望,漫天黃沙怎麽也看不到盡頭,眼前的景色始終一致,若不是身後那一排長長腳印,哪裏知道已走了這麽多路。

誰也不曾想到,當日的幾句玩笑不久後竟成了真……皇子澈只覺這世間有太多的東西他看不清,正如他從未了解過的楠兒,在那副瘦弱得幾乎輕輕一折便會斷掉的軀體之中埋藏着多少堅忍與決然。那夜他望着如抽幹了水份般的人兒躺于自己懷中,面如白紙,夜風将她輕薄的衣裙吹起,就好像是已死去多時。而就在不久前她還在同自己說話,并揚言等回了渠國定要讓他破例封自己當個女醫官,再回想起往日的種種,從頭至尾她僅求過這一樁事,卻在自己未能兌現前便香消玉殒,可知她才十九歲。

這天夜裏,三人都已精疲力竭不能再雲煙,他們平躺在荒漠之中,頭頂的那輪明月圓滿得似在嘲諷着他們。

身旁扔着的是已經癟下去的水袋,方才僅剩的一點也已被分完。

楠兒虛弱着道:“殿下,若咱們三人能夠安然回到渠國,屆時你一定要破例封我做個女醫官,也算不枉這些年來與殿下出生入死的交情。”

皇子澈輕笑一聲:“你說什麽便就是什麽,莫說是個女醫官,即是個女大夫也讓你當了,就是不知舅舅可願答應。”

左齊輕推了他一把,也笑道:“淨胡言亂語,渠國歷朝歷代何時出過女大夫,你倘若真破了此例,想必葉相與祁太尉定要以死谏之,那可是兩朝賢臣啊!”

皇子澈道:“無妨,待他們致仕後,我便将太慰與丞相都換成女子,看誰還能說個不字。”

楠兒略有些得意:“真是越說越離譜了,我可未說過要做大夫,那種勞神費力的官不做也罷,楠兒唯願此生習得淺薄醫術,雖不能懸壺濟世,卻也算了即平生一樁心事。”

皇子澈翻了個身,将目光投向左齊的側臉:“日後的事不提也罷,還是先省些氣力撐到明日再說,醒不來說再多也是枉然。”說罷便緩緩将眼閉上。

三人這才未再言語,各自沉默睡去。

這天夜裏似乎比之前幾夜要冷上幾分,楠兒本就未睡死過去,便不住的往左齊身邊靠去,就着他的溫暖發怔到月上中天。歇了半夜終于也有了些氣力,她緩緩坐起身來,久久看着身旁安靜睡去的兩人,都是規規矩矩的姿勢。

她離開了一會兒,只尋了塊石頭便又回來了,左齊束發的簪子已被她取下,于石頭上磨了片刻,這下就鋒利得多了。

一路颠簸,身旁唯剩下兩個水袋,不知自己能撐到何時,索性全都将蓋子擰開備着。她掀起半葉裙角用牙齒死死咬住,遂又将袖子挽至最上,握簪的那只手止不住的顫抖着,只不過輕輕劃開一個小口子,因割到了手筋,劇烈的疼痛使她不得不放棄。

有些鮮血正緩緩流出,可這卻不是她想要的,學了幾年醫她自然也知道,若不劃開主脈這血不一刻便就停了。

胡亂抹了把眼淚,又将衣裙往嘴裏塞了塞,并将簪尖抵于主脈之上,猛一閉眼,簪口便直沒入肌膚半寸有餘……

皇子澈一直都在做同一個夢,夢見天正下着大雨,可是雨水一落入沙地便立刻遁跡無蹤。他平躺在沙地上,張大了嘴來接水喝,只是這水不僅是熱的,還帶着些許的腥甜,味道過于濃重竟直直将他給嗆醒了。

一睜眼,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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