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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還有源源不斷的腥甜液體滲進來,嘴唇觸碰到的是柔軟清涼的肌膚,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就擱在他唇邊,一低眼就能看見。他猛的爬起身來,只見楠兒正躺倒在他身旁,形容枯槁,半睜着的眼卻似乎在笑。

皇子澈下意識便去攥緊那只手,妄想摁住傷口,可殷紅的血還是滲過指縫溢了出來,他心急如焚,倒是楠兒不急不緩道:“殿下,将我抱去阿齊身旁……好不好。”她已奄奄一息,說話都有些吃力。

照着她的意思将人抱至左齊身旁,本又想去握那只手,卻見她搖了搖頭,遂又将手擱于左齊唇邊。

楠兒發着抖,艱難說道:“殿下……楠兒有些話想同你說。”

皇子澈将她半攬進懷中,不覺間已有淚落下來直直砸在她臉上,他狠狠點着頭,哽咽着道:“你說,你說就是。”

“楠兒自十歲就入了太子殿,只因從未近身侍候過,所以都不怎麽了解殿下,後有幸跟随殿下一齊來了朔國,整個院子就只有我們七人,幾乎是同食同寝,須臾不離。殿下心地仁厚,即便是個兔子也愛護有加,就更別說我們這些天天陪伴在你身側的人了,想來錦兒姐姐……不惜委身于謝桂兩兄弟,都不忍見你餓着,必定是因你平素侍她不薄,今日楠兒也不忍見你餓死渴死,唯有一副皮囊能報殿下的恩情。”

說完,楠兒頓了頓,深深望了眼左齊,又道:“可知……楠兒一直以來都很讨厭殿下。”

說完她慘然一笑,再開口時已是聲若蚊蠅:“若不是因為你,阿齊定不會罔顧自己而為你遭難,可你卻只會哭,只會哭……”

皇子澈用力點了點頭,道:“我明白。”

楠兒喘着氣道:“你明白什麽?你什麽都不明白,阿齊從來只一心為你,可你扪心自問又為他做過多少?或許你已習慣有他在身邊,供你有求必應,為你擋災消難,就只因你是皇子澈,朔國未來的國主,而他只是一個伴讀……可知這天下從來沒有誰該着誰,誰又必須是誰的陪襯……”

“殿下……你可知他的心意?”

皇子澈被問得一怔,還未開口,只聽楠兒又道:“可知那時宮中有多少婢女公主們愛慕他,他卻從來視而不見,眼裏從來就沒有任何人,那時……那時我便想着,或許是他心裏有人了也未可知,并猜測着那會是一個怎樣的人……可我卻漸漸發現,他滿心滿眼裝着的那個人,卻對他的心意一無所知,世間怎會有如此愚笨的人吶!你說,讓我如何不讨厭他。”

他已徹底呆住,木讷的看着左齊,不知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楠兒:“那個人是……”

“除了殿下……還能有誰。”楠兒越發喘得急了,也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只見她緊緊攥住皇子澈的胳膊,發着狠,一字一句道:“若問這世間何物得以永世無窮,那便是阿齊于你的心意,所以楠兒懇求殿下,切莫……”

說完這幾句,她睜着的眼便再未合上,而緊攥住他胳膊的那只手卻漸漸滑了下去。

皇子澈看了好一會兒,卻始終不見她眨眼,手臂所攬着的這副軀體硌人冰涼,像是已死去多時。

他止不住連連嘶吼起來,所有的凄惘與憤然都借着這幾聲嘶吼而出,卻又因狂風陣陣,猶如群魔的嚎叫一般,直将這哭天搶地之聲掩去。

待左齊醒來,皇子澈已半是瘋癫半是癡傻,只見他一臉目然的抱着楠兒,時而輕笑幾聲,時而搖頭落淚,問他什麽都不答,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

身體已僵硬的楠兒,唇角腥甜的血漬,身旁已被灌滿的水袋,還有掉落在一旁的簪子與楠兒手腕上觸目驚心的傷痕,無一不在提示他剛才所發生的一切。而他竟渾然不知,并且就着楠兒的手将她抽幹吸盡,想到這些,左齊便忍不住的幹嘔起來,腸子絞于一處,直将他疼得滿地打滾。

天漸漸明了,只是沒見到有朝陽升起,如此一來就不能分清方向。皇子澈這會兒倒也不在意這些,只是低頭不語的刨着沙,直将沙抗刨至能容納一個人在大小。

他将楠兒放了進去,呆呆的看了許久才用沙将她掩埋,左齊在一旁不動不動的看着,一言不發。

兩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路,終究分不清是朝南還是朝北,皇子澈緊緊攥着那只簪子一聲不吭發的往前走,左齊則靜靜在他身後跟着。那鑲嵌着琉璃珠子的發簪,在月光之下閃着翠綠的光芒,這光芒直直刺進心窩之中。

誰人離去時你都沒有過這種表情,還是說楠兒另有不同?倘若今日死的是我,那麽阿澈……你又會作何表情?

就這麽不明方向的走了兩日,又至日暮時分,兩人自三日前便是滴水未進,現下水袋內只有凝固的血液。楠兒何其伶俐,卻不知人血一旦離了身體不消片刻便會凝固,究竟還是因為護人心切才失了章法,平白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兩人都已走不動,便随地躺了下來,四目相對時只覺說話都艱難。

不知躺了多久,也不知是否是醒着,左齊察覺到空氣中有異樣的氣味,似乎能聞見青草與湖水的味道。他忙的起身四下張望,只見遠處的沙丘之間隐藏着一小片綠意,綠意包圍着的竟是一彎小小的湖泊。他拼盡全力爬了起來,又往那個方向急馳一陣,到時卻不敢相信眼前所見,近日來此種異像已出現過數次,只不過一等他走近一切卻又瞬間消失,山水樹木瞬時憑空不見,只有腳下一堆堆怎麽逃也逃不開的沙丘。

然而這次卻是真真的,左齊兩腳踏在水中,只見氤氲的霧氣圍繞在樹木四周,湖面滢滢波光,墨藍夜空中的滿月投映在水面,好像又是另一個夜空。

左齊低下頭去,忙不疊的往嘴裏送水,侍緩解過來,便激動喊到:“阿澈,這次是真的。”

皇子澈半爬半走了過去,一到岸邊也是急急飲水,只在這片刻的功夫裏想到,若早幾日到達這裏那楠兒便不會死了。直等到他不再想求生,卻又偏要他活着,不是天意弄人又是什麽?不覺便已趴伏在岸旁,并于整張臉埋入湖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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