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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見他久久不将臉擡起來,左齊還以為出了什麽事,侍他急忙跑至跟前才見他将臉擡起,只見鬓角與眉宇皆被打濕,下颚的水珠正不斷往下掉着。

皇子澈擡起袖子将臉上的水份擦了,低聲問道:“湖水不涼?”說完便翻了個身,半數墨染的青絲已落入水中,衣襟前沾着些許黃沙與泥土,一身的污跡,滿臉的頹喪之色。

左齊低頭,見自己半個身子已在水裏,略一搖頭:“不涼。”說完走上岸去,脫去累贅的外袍,只剩了件中衣。

眼下生存暫且無虞,吃過一些幹糧思緒也漸漸清明起來,就這會兒功夫,楠兒臨死前說的那些話便已在腦中回轉了幾遍。他幾度欲開口問左齊,卻又不知從何問起,此話一旦出口,那麽兩人的關系便再不能停留在昨日,是得是失還未可知。

左齊一直在水裏泡着,随手蕩了蕩滿是沙塵的衣物就直接挂在了樹枝上。皇子澈則坐在岸沿,可能是在欣賞月色,或許是在欣賞月色下的湖水,抑或者是在欣賞湖水之中的人。

一洗往日的疲憊與困頓,見此情此景不由令人萌生了想在此處了去此生的念頭。

“阿齊,不如我再于此處搭一木屋,自今日起,你我二人長居此處再不過問外界世界,也不出這荒漠怎麽樣?”

左齊搖了搖頭:“眼前天下難安,只道自個兒茍且偷安,沉寂避世,終是作不得歡的。你肩上尚還擔負着整個渠國,若真想長居此處還需将一切了結,屆時你若無人傍身在側,我左齊即是舍了家國舍了天下也定跟随你來此處,如你說的,搭一木屋,就你和我……”話還正說着,就往岸上走來。

将身上的水分擦拭淨了,便彎腰去取包裹內的衣物,忽覺一陣黑影行至身後,不言不語的便将他抱住。

熟悉的氣息,經年來已習以為常的體溫,不是那人又是誰?

他貼着自己的耳鬓低聲道:“阿齊,楠兒死前曾與我說過一些話,致使我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不覺間,袖內的簪子滑落出來,無聲落入沙地上。

左齊彎腰怔住,半晌未有言語,而身後的人也無動作,只這麽暧昧的将他抱着。是夜,清涼如水,四周一片寂靜,偶聞見若有若無的蟲鳴之聲。

就在他欲掙脫之時,身後的人也将手松了,卻又在自己直立起身時他猛的蹿到自己身前,眼裏迸發着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下一刻雙臂便已被攫住,皇子澈側着臉吻上了他的脖頸,溫熱與濕稠的感覺,瞬間将他覆蓋住。他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身體不由自主的在一陣酥麻之中漸漸癱軟下去。尚不知人事的身體哪裏經得住這般擺弄,只覺腦中‘轟隆’一聲響,耳間的話語,心底的酸澀,盡被那陌生而狂熱的躁動驅趕殆盡。

“阿齊,阿齊……”皇子澈喘着氣重複道。

阿澈,只因我再離不得你,才會任你這般予取予求,任我也再沒什麽能夠給你,總歸是副皮囊,你若要給你便是。

這一整夜,左齊只覺自己落入一個不見天光不聞聲響的異境之中,糾纏在一起的兩副身體,時而如烈焰焚身,時而如驚濤海嘯,各種能将人意志泯滅的快感紛沓而至,只得抵死索取。

自始至終,都只聽見喉間發出的抑制不住的聲響,精疲力竭之時倒頭而睡,一睜眼便又糾纏到了一處,反反複複不絕如縷,像是要将對方與自己并為一體般。可天終究要亮,那些等着他們歸去的人不會消失,而那些已消失了的人更不會輕易從記憶中抹去,還需背負着衆人的期許,一往無前的今後走去。

直睡到日頭高照,皇子澈才起身将衣服穿好,喊醒了左齊,兩人匆匆收拾一陣,便又繼續上路了。

走了半日,見空中有零星幾只鳥飛過,左齊仰頭望去,只見此鳥身形如家燕雙翼卻生得異常寬大。遂想起多年前暮煙說過的話,依稀記得此鳥名為‘歸去來兮’,意寓喚人歸家。再見足下沙丘愈見平緩,想必這荒漠已行至盡頭,不多時便能見得人煙。

皇子澈見他已出神了許久,便問:“在想什麽?”

左 齊收回視線,又向前方望去:“當年由洛河一路行至渭陵,各小國無不奉承讨好的,只是不知此次歸國……若是一如既往的對待,你我驅兩匹快馬不出幾日便能到洛河,若是不予理睬,你我還須再走上一月。”

皇子澈道:“你無需擔心,這幾年穆玄擎自恃強大欺淩諸小國,常是有征無戰使他國向其稱臣,如此恣意妄為,怕是早已遭天下忌恨了。而我渠國向來與南面諸國交好,亦能與朔國匹敵,眼下不巴巴的将我送回國去讨好父皇,倒不成還要為難于我?”

左齊點頭道:“這道理我自然明白,只是怕洛河城內變生肘腋,九王爺心懷不軌,而陛下于他又有深信不疑,朝堂上下亦不知其心中所思,穆玄擎既已與他有所圖謀,也必定是早有規劃的,我想朝中怕是早有人被他籠絡了。”

皇子澈輕笑一聲:“我是沒你想得那麽深,只是有些擔心父皇,若知九皇叔有心叛變,他必定會很難過。”

“這是自然,莫說是一國之主,想是平民百姓遭人背叛也好過不得,往日信賴之人一昔間變了嘴臉,又何止是難過能概括得了的。”

皇子澈扭過頭來,驟然間神情嚴肅起來:“阿齊,我信你永遠不會如此對我。”

左齊點點頭,并不作答。

果不其然,侍至夕陽夕下時,四下觀望終于見得人跡,不遠處就有幾處零星屋宇,兩人相視而笑,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走至最近的一處屋宇,檐下站着一位老者,見他發須半白,想必已是年過六旬了。他本是在井中汲水的,忽見兩人從荒漠那頭行來,雖說一身風塵仆仆,衣着與相貌卻與他人有所不同,不免立時将手中水桶放下。

皇子澈問道:“老人家,你們都城何在?”

老人道:“此處離都城不遠,走上半日也就到了,不知兩位公子是打哪兒來的,又去都城作甚?”

皇子澈本欲說自己從渠國而來,卻被左齊一把摁住,只聽他道:“此事一言難盡,不說也罷,只是我與家兄身系要事還需急往朔國,但問老人家可否為我們指路?”

老人從桶內舀了半瓢井水遞于兩人,不緊不慢道:“都城卯時便要關閉城門,現下你們就是生了翅膀也來不及進城,若是不嫌棄便于寒舍留宿一夜,明日一早再上路也不遲。”

兩人逐一将水喝了,遂擡頭相視一陣,左齊又道:“老人家古道熱腸,我與家兄感激不盡,只是怕叨擾了您,心下實屬有愧。”

老人家擺擺手,笑道:“無妨無妨,老叟膝下只餘一孫,平素也清冷得很,這會兒家中有客又怎會嫌叨擾,你們盡管住下便是。”說罷,便見一個七八歲的男童從屋內跑出來,一把抱住老人的腿,并好奇打量着他們。

那男孩兒稚聲稚氣問道:“爺爺,他們是誰?”

老人摸了摸孫子的後腦,笑着道:“這兩位是遠方來的客人,今日要在咱家借住一宿,闵兒乖,先将客人帶進去,再拿些東西給他們吃。”

闵兒眨了眨眼,松開了爺爺同兩人道:“兩位哥哥可是從天上來的?”

皇子澈‘噗嗤’一聲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彎下腰去,笑着道:“怎麽會這麽問?”

闵兒道:“我從未見你們這樣的,只聽爺爺說天上的仙人都生得好看,是我們凡人比不得的。”

左齊一本正經道:“我們正是從天而降,此次下界只為尋幾名有仙根的孩子帶往天界。”

闵兒信以為真,拍手叫道:“哥哥看我可有仙根?能否将我也領上天去?天上是什麽模樣?又有什麽好玩兒的……”連連幾個問題,竟将左齊問得禁了聲,想來方才不該一時興起随口胡謅,若真這麽沒完沒了的問下去,他又該如何作答。

皇子澈見他一臉為難,便也猜着了幾分,便朝闵兒比對了個禁聲的動作:“此乃天機,不可随意洩露。”

闵兒又信以為真,立時将小嘴捂住,再不發問。

兩人于此處安歇了下來,夜間将飯吃罷,老人便來到屋內與他們交談。七七八八聊了些近年來的大事小事,提得多不過是朔國如何如何蠻橫,三不五時的欺壓致使百姓受苦。他們本就是一小國,五六年間百姓四散流離,但凡還能走得動的都逃去他國了,只道國主不舍這故國水土,只能以臣自居方能幸免不被其所滅。

兩人聽了只能感嘆不言,更不知該如何勸慰,只得默默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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