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遇見這情形,若換成一般人必定早已奪門而出了,而楠兒卻只呆楞了片刻,待回過神時也并未有什麽驚慌的舉動,将藥遞過去後只在一旁靜靜看着。此時她心下已明白了□□分,這個與他朝夕相處一年有餘的男子絕非是凡人,凡人怎可能輕易将一只巨大的狻猊抱起,凡人的鮮血又怎會發出紅光,凡人又怎會是一頭金發,凡人……怎麽可能生得這麽好看。
雪夙因傷得太重,不僅無法維持住人形就連元神也在四散,好在炑琰即時用龍血将其壓制住,不然他這幾百年的修為定要廢去多半。他想不出何人能将他傷成這樣,也弄不懂他為何會在生死垂危的關頭找上自己,若說是在以前,這些都還好解釋,只不過就近看來……
正想得出神,忽聽見楠兒說:“炑琰,你還打算瞞我到幾時,莫非你也患了什麽奇症?別人是一夜之間白發,可你呢?”
炑琰立時朝自己肩上看去,一頭青絲早已變成了金色。他暗暗自惱,方才一時情急竟也未留意自己已恢複了仙體。
看楠兒倒還算鎮定,遂長嘆一氣,便将一切照實說了。
對于上一世的事,炑琰只草草說自己欠她一條命,所以才下界來以求能彌補一些。又同他介紹了當日找他喝酒的岱書,待他說起泱濯時,只見楠兒瞪圓的雙目:“那人果真是閻王爺嗎?”
“如假包換的真閻王。”
楠兒打了個冷顫,搓着胳膊道:“難怪那日我見了他就只想躲,定是我在地府時受了他的折磨。”
炑琰見她這樣,方才還懸着的心倒放了下來,這便笑着說:“你上一世未做過壞事,他又怎會折磨你,只是泱濯這人冷心冷面的,即便是天上的神仙見了他都要避三分,又更何況是你呢。”
“說得一點沒錯,那人的确冷得很。”楠兒點頭答道,遂又看向床上的雪夙,問道:“那這個呢?可是妖怪?”
炑琰搖頭道:“可還記得那個一夜白頭的男子?”
“自然記得……”
他笑笑不語。
“你是說……這個怪物,就是你那個滿頭白發的朋友?”
炑琰還是笑着點頭,依舊不語。
楠兒立時抓耳撓腮起來,這模樣活像是當年的齊天大聖,只見她一臉驚詫的湊近雪夙,并細細端祥起來。
半晌後,她笑着道:“小時候常聽大人說狻猊會吃人,曾見有人逮過一只關在籠子裏,當時我就覺得大人們必定是唬我們這些小孩子的,炑琰,你說狻猊可會吃人?”
炑琰看了雪夙一眼:“這個我倒是不知道,不過我與他認識少說也有一百多年,只知他愛吃肉,卻不曾見他吃過人。”
“我覺得他們肯定是不會吃人的。”
“你怎會這麽覺得?”
楠兒見雪夙睡得同死了般,便大着膽子去摸了摸他的耳朵,笑着道:“無非就是體型稍大了些,看這模樣,可要比村裏的阿貓阿狗讨喜多了,若非沾了血,這一身的白毛定好看得很。”
他又看了雪夙一眼:“的确是好看得很。”
雪夙暈迷了整整五日,待他醒來時依舊幻不成人形,炑琰只當是他傷得太重,法力一時間雖不能恢複但至少還能與他交談,他問:“雪夙,你現在感覺如何?”
“嗷……”雪夙張大嘴吼了一聲,露出滿口雪白的獠牙。
炑琰吃驚道:“你……怎麽連話也不會說了?”
“嗷……”雪夙又吼了一聲,接着便向他身邊湊過去,歪着腦袋往他衣襟上蹭了蹭,又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臉,炑琰吓得忙往後閃,只見他睜着那雙圓溜溜且水汪汪的碧眼看向自己,滿臉的疑惑與不解。
見楠兒走進屋來,他又湊到楠兒身旁,重複着方才對炑琰做過的一切。起先楠兒因不知他意欲何為,只吓得動也不敢動,随後見他一系列動作均是在讨好撒嬌,這便又笑又叫的抱住了雪夙,并摸着他的腦袋同炑琰道:“炑琰,他的毛好軟好白。”
“……”
“炑琰,他的眼睛又大又圓,而且還是碧綠色的。”
“……”
“炑琰,他好像很喜歡我樣子。”
“……”
炑琰只覺得眼前一切都過于怪異,直驚得他說不出話來,雪夙何時有過這般神态,現在他就與剛出生的小狻猊如出一轍,哪裏還是那個傲慢好鬥的雪夙,哪裏還是天庭的左大元帥。而且最為重要的是,他似乎不認得自己了。
又經過幾日的相處,見雪夙依舊是那副模樣,炑琰便也确信了自己的猜測。在此之前,他們之間因魔澈的事弄得相見如陌路,如此一來反倒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只是不知這種和睦的日子能維持多久。
雪夙雖說法力盡失,獸性卻仍在,時不時攀牆爬梁将飛鳥走獸吓走,又或者同着楠兒上山逮一兩只活的野兔回來,并且他叼回來的兔子毛色竟都是青灰色的,炑琰見了喜歡的很自然就舍不得宰了來吃,只在院中做了個圈欄将那些兔子都養在裏面,整日給它們喂些白菜蘿蔔,竟養得比來時還要肥上許多。
起先村裏的人見到雪夙無一不吓得目瞪口呆,都說狻猊會吃人,哭着喊着叫楠兒趕緊将他放走,這時楠兒便會抱着雪夙滿臉笑意的同那些人道:“雪夙乖得很,連只兔子都不忍心咬死,哪裏又會吃人呢!”
後來時間一長,便也都知他不會吃人,雖說沒見了就嚷可仍舊要繞道而行。只因他長得再讨喜,仍舊也是只狻猊。
有段時日村中頻頻丢失雞鵝,起先都道是被雪夙給吃了,三五成群的往楠兒家來嚷着讓賠。楠兒只因太過喜歡雪夙,害怕別人因一時氣憤會對他不利,于是就拿出銀錢來一一賠了。直至有一天清晨,楠兒與炑琰聽見雪夙在村頭叫喚,趕過去時見他正被一群人圍着,而他的腳下卻是幾十只已死去的黃鼠狼。
如此再明白不過,雪夙分明就是以此行為來告訴衆人吃了他們家雞鵝并非是自己,而是他腳下的這幾十只黃鼠狼。
楠兒如此向他們解說,起初大家都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可在那之後村裏果真再沒丢過雞鵝,就這樣雪夙成了村民眼中的英雄,非但不再見了他就繞道,反而家中一宰牛羊便要送些過來。然而他的食量有多大只有炑琰知道,送來的這些肉也只夠當個點心,平素見他不在家時便知是去湖裏覓食去了,若不然怎會每次回來都是一身濕,并且滿嘴的魚腥味。